第25章

2025-04-03 15:17:38

听闻你们仍为了罗马天主教的福祉在努力,我真心感到高兴。

长久以来,教会都认为不可能说服犹太人皈依,甚至到现在,我们已经很少听人为犹太人祈祷。

然而无论对象是罗马天主教徒或犹太人,我们都要问:有什么事难得倒上帝吗?——给《美国新教徒捍卫公民及宗教自由免受天主教会侵害宣传册》的信函,一八四三年没人来开门,但前门没锁,所以我直接走进门,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

1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首先,有个声音触动我的耳膜。

脆弱的寂静,超出我听力范围的某种声音,感觉好像我一踏进门,就有什么停止了。

我竖起耳朵更仔细听,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继续走。

走进客厅,我看到书柜、绿色地毯、灯罩、幸福家庭的各种摆饰。

窗外,藤架上的番茄鲜红欲滴,只不过来日不多了,天气转凉就会枯萎,谁都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尽管如此,还是不对劲。

跟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说的一模一样就是完全一样。

上次来时,牧师在看的那些文件仍放在桌上。

我已经累得快要神智不清,但还是努力回想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五天前吗?我不太确定。

两个雪利酒杯放在文件旁边,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

桌上的酒杯和周围的寂静,表示家中的女佣人安娜已经不在很多天。

看见那些文件就表示我猜对了。

亲眼看见那样的景象令人心痛,尤其那是你在意的人,而且是曾经待你无比宽厚的人。

我从外套拿出手枪,里头已经装了一颗子弹,随时可以发射。

我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只希望待会不需要开枪,另一方面又很庆幸自己带了枪,因为那股味道。

一开始扑鼻而来的气味原来是煤油味。

不管在哪里闻到,那都是深入骨髓、令人不安的味道。

我走进安德希尔牧师的书房,找到了答案。

牧师在分枝吊灯的细长铁条上绑了一条绳子,用活结固定,绑得很牢。

轻巧的绳子从天花板垂下来,刚好落在他的书桌前,底下放在编结地毯上的是一堆衣服。

放在淡色染料里,只泡了一下,浅浅的蓝色和黄色让人想起鸟蛋,那种隐约的色彩只有在户外的阳光下才看得出来。

洋装、衬裙、长袜和披巾堆成小山,浸在煤油里。

全是梅西的衣服,每一件我当然都认得。

我震撼不已,从没想过开口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对你女儿做了什么?桌上有根蜡烛发出亮光,牧师坐在蜡烛后面,盯着他一手创造的场景。

我就想你应该会来,提摩西。

他轻声说。

我想说我从没看过那样的脸,那么樵悴、赤裸、无助。

他坐在那里,身上只穿衬衫,疲惫的蓝眼珠瞪着蜡烛,但整个人彻底坦开,内心的想法、脸上的表情全部坦开来。

注视他是不对的,就像我们不该注视挂在圣派区克大教堂、死在他手中的孩子亮晃晃的内脏。

上次我看到他时,他看起来不像现在那么糟,窄小的脸绷得更小,手无力地下垂。

我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看出征兆,因为我看过同样一张脸走向终点。

艾丽莎?拉弗帝的脸。

梅西在哪里?我暂时把枪放在身侧。

为什么要把她的衣服都烧掉?梅西快走了,他说,粗哑的声音从空壳发出,这恐怕是她仅剩的东西。

我整个人静止不动,手中的枪沉重无比。

快走了是什么意思?你伤害了她吗?你说什么?他滴咕,抬头片刻。

我为什么要伤害我女儿?她烧得很严重,皮肤好烫。

我尽了大力了——但太迟了。

如果你曾在狂风暴雨的十一月待在渡轮的甲板上,我就不需要形容此刻将我淹没的晕眩感。

是你把她去下的,你这个残忍的胆小鬼。

你让穿着一袭绿色洋装的她站在房间中央,在背后呼喊你的名字。

昨天她还好好的。

我绝望地说。

这种事让人措手不及,所有事都一样,提摩西。

我本来想烧掉她的一切,但现在或许你愿意埋了她?埋了我们?你愿意吗?我会告诉你她在哪里,但我们得先谈一谈。

我不认为你了解这一切。

我终于发现桌上的蜡烛底下放了什么。

一本小日记。

我看到的页面上起码有六种不同的笔迹,大多都不像受过教育的人写的字,另外有一幅耳朵下垂的小狗的素描,画得很不错。

那是马可斯的日记。

我的肠胃一阵翻搅,难受到极点。

要谈什么?我不喜欢这么做,但没人肯听我说,他无精打采地说,连你也一样,提摩西,即使我清楚警告过你之后也一样。

第一封信之后,就没有人肯登我的信,之后警察还怀疑这些信——我不喜欢这么做,至少你要了解这点。

所有信件当然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高谭之神的左右手,一开始他模仿了口齿笨拙的移民,但不太成功。

但我只留下最后一封信,一个破碎心灵真实而残酷的写照。

我从外套内袋拿出牧师写给好友彼得,潘的狂躁呓语。

我必须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当我把那封可憎的信放在桌上时,上面的字句疯狂地对我眨眼。

我仔细研究之后就看出是你写的,我说,告诉我梅西在哪里。

沉默。

你说,这么小的可恨可憎,那是指艾登,拉弗帝。

确实是,甚至更可怕,但没想到那对你打翳这么大……还有接下来的事。

潘医师是你最好的朋友。

把破碎的修补好。

那正是他做的事,把小孩从鬼门关带回来,尽管你不知道——我的天啊,这我不能说。

你希望他阻止你犯下谋杀案,你以为其他人也都是这样死的,只不过这次你选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让全世界都看到,甚至嫁祸给康诺,席神父。

牧师把脸埋进手中,像在祈祷。

你是唯一可能的手。

碎裂的颚骨,出自圣经是吧?驴子的颚骨,一种残酷、邪恶、卑劣的凶器。

很合适的凶器,所以我在那种情况下就变身成它。

合适?为什么?那孩子为什么就该……我们被淹没了,他粗声说,起身闺上日记,拿起蜡烛。

你年纪太轻,不知道周围充斥害虫会有什么后果,不过也许你今天就知道了,因为梅西一定是从那种脏地方染上病的。

同样的传染病带走奥莉薇亚时,我以为那或许是上帝对我的某种安排。

让我受苦,这样我就会更愿意奉献自己。

让我受伤,这样或许我就会理解痛苦的滋味。

我以为上帝要考验我,我唯有永远保持虔诚、纯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活在粪堆里要怎么保持纯净?我瞪着他,马可斯的日记落在冰冷的壁炉里,纸张无力地飞起又落下。

一切都说得通,也符合事实。

自我耽溺、无私奉献、自以为正义、让梅西满脑子伦敦的家庭气氛、昨晚她在那间可悲房间里谈到计划离家出走时的炙热眼神。

那只是一段下坡,眼睁峥看着一个男人走到谷底。

这只是一个不肯给小艾登奶油,除非他母亲愿意唾弃敎宗的男人。

我想起那天,我从牧师家的客厅窗户看到牧师在对梅西发脾气,梅西困窘地满脸通红,终于想通他们在谈什么时,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别他妈的那副模样,我的看法不可能让你觉得惊讶,他冷笑,他们像蝗虫涌进城市,我们的城市,不管到哪里都在亵渍上帝。

接着上帝降下瘟疫惩罚他们,无论他们移民到哪里,但奥莉薇亚和梅西做了什么?她们去帮助那些受苦的人,跟那些长得像人的老鼠一起死去。

结果我们得到什么回报?想想艾丽莎?拉弗帝,看看她的样子。

她终于看穿了事实,知道她的宝宝该下地狱。

所以,她像个不折不扣的异教徒,杀了自己的孩子,把那孩子当作比流浪狗还不如。

你以为把二十具残缺尸体的消息公诸于世,就能把爱尔兰人赶出纽约,我说,转回正题,是梅西告诉你的。

她告诉你警察找到了多具尸体,所以你就写了那些信诋毁爱尔兰人,还把信寄给报社。

看在上帝分上,你也寄了一封给我,当作警告。

我以为信是给范伦的,其实是我。

我以为如果我警告你,你就会更加谨慎,说不定会留意梅西的安全。

我希望如此。

显然有个恶魔到处作乱,在雏妓身上凿十字架,我怎么能不担心她的安危,毕竟她整天都跟那些垃圾为伍。

发生了什么事非常清楚,我只是让问题浮上台面,告诉纽约人他们必须知道的事。

中间的细节有什么重要?提摩西,你有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吗?坦白说我对此不抱希望,因为那个邪恶的怪物相当狡猾。

但我知道一旦公开这个秘密,这件事就会有好的结果,达到净化的作用。

所以你就把消息散布出去,以为这样会引起暴动,本土主义者就会把爱尔兰人赶出去。

这些事梅西都知道,你还是执意这么做。

梅西现在在哪里?战场上的鼓声都没有我的声音笃定,每天升起的太阳都比不上我锲而不舍。

梅西在哪里?我一直想像有天能够揪出凶手,以为真的逮到那个混蛋我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我一点都不想要这项冰冷的奖赏,但因为我昨晚的表现,现在我非得接受不可。

你阻止我把消息散布出去,我很失望,他苦恼地说,我知道我得做出更激烈的事,但我从来不想。

他说,突然间显得瘦如纸片,脸色惨然。

我跟彼得说我……你给他的信没有署名,他不知道是你写的。

是吗?那时候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无法集中精神或好好思考。

我知道那件事本身有多可憎。

但我得到了上帝的指示,看到清楚的迹象,我照着它的指示去做,我无法为此道歉。

我努力想了一下,好奇他所说的清楚迹象是什么。

后来我的肠胃一阵抽搐,有如受到惊吓的小猫。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梅西——在我记忆中仍栩栩如生——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现在我再也找不到地方藏钱了……我爸对我的评价我难以启齿。

自从把整个过程画在包肉纸上,我就猜到梅西早就对她父亲起了疑心。

她之所以披头散发跑到圣派区克教堂,是因为担心父亲午夜回到家时已成杀人凶手。

安德希尔牧师已经精神错乱,有可能满身是血跑回家。

我没想到的是,原来她在一开始偶然引发了这起命案。

他们先杀了我太太,牧师咕哝,她是那么地美,你不记得她了,不可能的,但我还牢牢记得。

接着又污染了我女儿的心智和灵魂,让她成了某种色情作家。

他小心翼翼把最后几个字轻轻吐出口,仿佛怕被噎住。

现在她跟妓女没有两样,如果没让很多男人碰过,梅西怎么会写得出那种龌龊的柬西?他们把遇到的一切都变成粪土,你看不出来吗?连我女儿也是。

我把她用罪恶换来的钱丢到街上,当然几秒就不见了,被流浪汉、其他妓女和街上的各种人渣捡走了。

之后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人不能逃避上帝给他的任务,一个把孩子都推入火坑的民族,有什么值得施舍?我闭上眼睛,瞳孔木然而滚烫,想像梅西的钱散落在街上的画面,她赚来的钱,她仰赖的希望。

我那些毁于大火的钱也浮现眼前。

我并不贪心,我也不认为梅西贪心,我们都不是股票经纪人、大地主或党内高官。

但纽约是残忍的地方,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因为如此,我们都需要抓住一条救生索。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看在老天分上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无法想像,我说,你揭穿梅西的秘密,拿走她的钱,然后走去码头的妓院,抓走一个喝醉酒的小男孩,给他的鸦片酊多到让他分不清楚东西南北。

对,他激动地说,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我也随时注意各种迹象和征兆。

如果有人阻止我……那就是恶兆。

你不愤吗?没人在乎那孩子去了哪里,连照顾他的人都不在乎,没人在乎,他们帮不上忙了我必须警告这城市,必须赶在另一个人被污染之前公开他们的罪恶。

他们带走了我漂亮的孩子,还教她……你把他塞进一袋衣服里面,我狠心地继续说,因为衣服比较轻,另外带了油漆和钉子。

耐着性子开完康诺?席神父主持的会议之后,你躲进教堂的某个凹室里,教堂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牧师,我说不下去了。

不幸的是,马可斯还没完全断气。

对,他流了好多血,死掉的孩子不该流那么多血,他悄声说,举手遮住眼睛,好多好多血。

他有醒过来吗?我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怒吼,回答我。

我无法思考,他那么小,很快就结束了。

我不太记得我从前门走出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许……我失去了耐心。

你记得。

我走过去,拿枪抵住他的额头。

告诉我。

即使是想死的人,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也会浑身哆嗦,安德希尔牧师也是。

他什么都没说。

我眼前的狂人说,声音像水摇荡。

所以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流了好多好多血。

你怎么能烧了梅西的小说?我接着问。

拿着康诺,席神父的枪指着他的脑袋,我觉得自己像个恶棍,跟在朱利斯嘴里塞芜菁的那些人没两样。

但我渐渐明白范伦可能很早就发现的一件事:太多惨事发生的时候,跟着沉沦会好过一些。

我这么做是为她好,他说,一脸讶异。

你怎么会知道?之后她就不肯再跟我谈那件事。

那本书很淫乱,伤风败俗,文字夸张而老练,不知羞耻。

那种东西会毁了她的名节。

有天她必定会为人母亲,写出那种糜烂的垃圾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小孩?虽然对梅西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百分之百肯定,梅西绝对不会写出垃圾。

况且我读过《纽约街巷明暗录》,读过一篇又一篇。

光想像那本小说毁于一旦——她本来可以像法兰西丝?伯妮、哈莉叶?李和许多小说家一样把小说卖掉——我的喉咙就像捕熊夹一样紧紧闭上。

梅西,牧师喃喃,为了救梅西,我愿意放弃一切。

她是奥莉薇亚的一部分。

现在,唯一能再看到她的方法,就是自我了结。

很合适的赎罪方式,因为有部分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放任她,这是我的错。

我求她在死前忏悔自己的愚行,我也求过奥莉薇亚忏悔自己助长了渎神的行为,但她们都拒绝了。

少了她们其中一个,我就无法面对永恒。

梅西让我赔上了自己的灵魂。

汤玛斯?安德希尔此时看起来像个孩子,仿佛迷失了方向,看不到自己的书房,也不确定脚踩在自己的地毯上。

她在哪里?我追问。

你是来埋葬我们的吧?我改变策略。

很久以前,我说,我哥的药瘾过了,来找你单独谈话,后来你邀我们去喝茶。

那次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可能……我需要知道答案。

我求他。

牧师茫然的眼神飘向墙壁。

他问我是否认为上帝会原谅任何行为,无论行为本身有多邪恶。

你一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答案当然是会。

我闭上眼睛,为这小小恩典感谢全世界。

后来他问我,牧师接着说,人是不是也一样?你怎么回答他?我轻声问。

我要他继续努力找出答案。

谢谢你,我发自内心说,如同往常。

谢谢你。

梅西在哪里?她死了。

我拿着手枪押着他坐回扶手椅,然后爬上桌子,拿出小刀从拖曳而下的麻绳末端割下两段绳子。

我没去碰狰狞的圆形套索,快速把他的手腕绑在椅子的两边扶手上。

我是来逮捕你的,我说,你把她带去看医师?还是去敎堂?医院?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会埋了她。

苒拖下去我会先把你抓进监狱,用一、两个月的时间考虑你的请求。

我从来就不擅长说谎,但这次我豁出去了。

她在楼上泡冰水,他大喊,我尽力了,我尽力了。

她早就从我身边溜走了……我不是故意不听他说完,但已经等不及冲上楼。

飞奔上楼时,我的眼睛接收了令人眩目的熟悉细节。

那是有关安德希尔家的楼梯许许多多无用的事实。

对警察来说,纯粹的事实值得尊敬,可是那漏掉了故事,只剩下标志,空荡荡的碑石。

这是我当警察领悟到的一点,不是小鸟教我的,而是梅西。

她为了长久遭人唾弃的民族成员不要命地挺身而出,就像她母亲过去一样,之后她跑去华盛顿广场公园,坐在那里对我说,文字可以是一种地图,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安德希尔家楼梯的淡栋色壁纸有道二点五英寸的刮痕,就在第八阶楼梯上面。

这个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十六岁那年我曾坐在那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还是一样沉默寡言、可怜兮兮,因为我哥有两天没回家了。

跟平常一样,我以为他死了,或是烧死了,这世界上只剩下我孤单一个人。

所以我拿出小刀在墙上画了一刀。

我只记得后来梅西决定坐在楼梯最后一阶,说她现在必须大锥念威廉,卡伦,布菜恩的诗给她父亲听。

她父亲在书房里,没坐在第八阶楼梯上,书房的门打开,距离楼梯有二十码远。

事实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

他们的故事和他们善良的心。

根据梅西的说法,故事其实是唯一重要的事,现在我比较懂她的意思了。

事实如下。

上了楼梯往右转就是梅西的房间。

我走进去,房间一片活泼、清爽的蓝。

但还不如从未上过漆,因为所有书架上数百本用线和兔皮胶装订的书都滚到地上。

因为蛮横的爱而破裂的书、书皮经常擦拭的书、第一册已经化为油墨碎片而又买了一次的书。

衣柜打开,空空如也,衣服都在楼下,状况妻惨得难以形容。

梅西只泡在冰水里一下子。

那是我永不会抹去的事实。

但她已经从一缸放了大小冰块的冰水里挣脱出来,此刻躺在镶木地板上,但她的脚踝绑着我在楼下看到的同一种麻绳。

此外她整个人包在浴袍里,双臂塞进长长的袖子里,空空的手腕部分绑在后面,像一件绑犯人的约束衣。

她的嘴唇发紫,上唇仍部分盖住下唇,脸看起来像骨头雕成的。

我原本想说连她眼睛颜色都逐渐淡去,但那不是事实。

只是那蓝色瞳孔看似泛着白色,也看似泛着暗红色。

加上梅西的眼白因为用力和精疲力尽而有些发紫,难以辨认。

那是对其他人来说,对我不是。

以上是事实。

但故事又另当别论。

梅西还有呼吸。

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时,我看到她一次又一次呼出的气息。

不管我转到哪边寻找把她弄干的方法,都还是看得到。

我得让她保持温暖。

那就像看着跌倒的孩子,跌了好大一跤,内心慌乱不已,试探伤口。

微弱的呼吸。

如果我把手靠在她胸前测量,那呼吸大概只有我的拇指那么深。

我把她身上的全部绳子解开,还有冷冰冰的衣服。

她先是钻进我的外套,然后又躲进我从牧师衣柜里捜刮来的每件衣服里。

让她的身体暖和起来是首要之务,甚至比找医师还重要。

所以我把她抱到楼下的厨房,在铁炉前用被子搭了一个柔软的窝。

我生了火,速度快得想必打破了北美的纪录。

奇怪的是,当我用自己的呼吸把梅西的手指从蓝色壁纸的颜色,变成钢琴白键颜色时,心里也逐渐原谅了安德希尔牧师。

但只有这个部分,不包括死去的孩子,还有那几封信。

我知道他深爱梅西,把她当作世上唯一的亲人般疼爱。

因为精神错乱而伤害自己最心爱的人,我想应该是最悲惨的地狱。

我痛恨把艾丽莎,拉弗帝关进潮湿的铁笼,周围都是早已纠缠她许久的老鼠。

但她没有藉口,我没有选择。

尽管如此。

我自己也做过疯狂的事,愚蠢的事。

虽然不像眼前的事那么疯狂或愚蠢,但次数绝对不算少。

逐渐清醒过来时,梅西环顾四周,仿佛我是她唯一认得出的形体。

我背靠着墙,把她抱在怀中,等她醒来。

她的眼神飘来飘去,嘴唇不再那么苍白,我稍微将她拉近。

我感觉有如被催眠。

你没生病对吧?我轻轻问。

梅西的嘴形说:没有。

现在还冷吗?她闭上眼睛,摇摇头。

深色头发和太阳穴轻触我的手臂。

不一会儿出声说,他疯了。

他以为我病了,我没有。

我没有发烧因为……就是没有。

我知道,我在她的耳畔说,我很抱歉,亲爱的,我真的很抱歉。

或许我不应该让梅西放声啜泣,应该试图让此刻脆弱无比的梅西恢复平静。

但我不认为女人多半都很脆弱,也不认为人类遇到这种事能够平静下来。

所以除了给她温暖的依靠让她哭泣,我什么也没做。

哭泣让她温暖起来,那或许是她现在最适合做的事,从医学角度来说。

梅西一向聪明,所以我并不意外。

我爸还好吗?她终于开口。

我想不是很好。

提姆,埋尸的事是我告诉他的。

是我的主意,我想他或许听说过什么有用的消息,我……别说出口,我严厉地说,别想跟我说抱歉。

很多人都有错,但绝不是你。

经过一个小时的沉默无言和间歇颤抖之后,她睡着了。

身体终于彻底暖和起来,头靠着我的肩,三件裤子落在我的膝盖上。

非常非常美。

嘴唇冻得裂开,手上全是水泡,也无损她的美。

我走回书房察看牧师时,眼前出现的新事实并没有让我讶异。

我没告诉梅西我把绳结绑得多松,安德希尔牧师有多么容易就可以挣脱。

毕竟那是为了悔西做的,所以我说不出口,说我早点让牧师下地狱(如果有地狱的话),免得她日后得去监狱看他。

汤玛斯?安德希尔已经上吊自杀,那画面残酷又诡异,他的脊椎严重断裂,脸又紫又肿,脖子起码拉长了一英寸,尽管我对解剖学毫无研究也看得出来。

因为失控的仇恨和痛苦的回忆而将孩子开膛剖肚的人,应该遭受比绳索套住脖子更妻惨的下场,应该去蹲苦牢,跟他们喜欢拿来跟人相比的老鼠作伴。

我想,当这种人有机会跟真正的老鼠在一起时,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用过什么难听的字眼称呼爱尔兰人、黑人、小偷甚至妓女。

他们在牢里度过的每分每秒都是自找的。

但那与我无关。

火逐渐减弱之际,我用毯子把梅西包好,将她留在火炉旁边。

至于牧师,我把他锁在他的私人礼拜堂的花园小屋里,暂时跟铲子和草耙待在一起。

因为不想让梅西找到他,所以我拿走了钥匙。

我用力呼吸,稳住身体,望着教堂外的宁静墓碑。

琥珀色的天空笼罩一切。

太阳还没完全沉下,但我感觉得到它的拉力。

非常接近秋光,正在迅速坠落,我在脑中想像。

八月的太阳迟迟不下山通常没好事,但眼前的落日慈眉善目。

我已经累到快瘫了,正需要有人发发慈悲。

关上小屋的门后,我去找人帮忙跑腿。

只花四十秒就找到人,是个有轻微兔唇、在街上兜售熟玉米的女孩。

我用党的钱买下她全部的玉米,请她去把彼得,潘医师带来安德希尔家,潘医师显然是梅西信任的人。

接着我出发去找我能想像得到最冷血的凶手。

牧师精神错乱了,但我现在要去找的人,绝对无法用这种藉口为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