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记住一点,天主教现在跟中世纪时并无两样。
世界变了,但天主教的教义法、贪婪和野心,都没有改变。
——《美国新教徒捍箭公民及宗教自由免受天主教会侵害宣传册》,一八四三年丝儿?马许不在她店里,可惜了,店里的人要我到王子街和百老汇大道上的尼布罗花园剧院找—赫斯迪大半时间都在帮这家剧院设计烟火特效,不过我怀疑他从没看过一场真正的戏剧表演。
抵达戏院时,琥珀色天空已经消失。
天空绽放秋天的清澈蓝彩,天空底下是茂密的植物,还有比植物更茂密的人群。
金煌煌的酒馆挤满人,我经过糖衣苹果小贩和壮观的绿色造景,走进剧院。
那天晚上会有一名声乐家登台表演,在无止尽的杂耍队伍中稍作喘息。
我给了一个卖花生米、头戴三角纸帽的男孩一个铜板,问他丝儿?马许今晚坐在哪里。
他很快就告诉我答案。
我亮出警徽,省了买票,直接走上台阶。
丝儿?马许坐在一个包厢的镶钻看台上,她自己当然就是最贵重的一颗明珠。
跟宝石一样脆弱,也跟珠宝一样就要破裂。
透明冰冷,完美无瑕。
而我唯一的靠山、唯一的武器就是:我可以看穿她。
两位先生,我对着坐在包厢里的两位绅士说。
两人胡子油亮,穿着时髦,跟图画一样漂亮,一样扁平。
请你们离开。
怀德先生,丝儿?马许娇嗔地说,眼神炯炯,当然欢迎你加入我们,但我想不通有什么理由我的朋友一定得离开。
是吗?事实上,我想得到两个。
第一,我迫切想要针对纽约妓院的问题找他们到坟场问话,可能一问就要好几个钟头,如果他们不趁我不注意时快闪,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他们或许喜欢找你店里的小孩,但我敢打赌,就算他们喜欢雏妓,也不会想谈死去的小孩。
五秒钟之内,那两人就成了过往云烟。
我一直保持语调友善、镇定,说得好听,但句句带刺。
我要这女人乱了阵脚,恼羞成怒,犯下错误。
我在刚空出的丝绒座椅坐下来时,丝儿?马许依然安之若素,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但让我不安的不是这个。
让我觉得不安,下背一阵刺痛的是,她连看都没看两个同伴一眼。
一旦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两人就好像真的消失了,跟西洋棋一样渺小、没有生命,一样可以用完就丢掉。
怀德先生,我愈来愈觉得你有点无礼,但现在你好像完全忘了待人接物之道了。
她倾身去拿冰桶里的香槟,倒了两杯酒。
今天她穿了一袭波纹绸的红色丝袍,将她的蓝色虹膜衬托得更蓝,淡黄色头发用黑色丝绒发带束起。
全身上下富丽又高雅。
告诉我,她柔声说,往后一靠,香槟酒杯反射的光线像破碎的稜镜。
你是来告诉我,可怜的利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抓到凶手了吗?你说到死去的孩子,口吻像真的一样,如果是有原因的,我会感激不尽。
没错。
你何不告诉我,你弄死了多少小孩,再把人卖给彼得,潘做尸体解剖?惊讶在大多数人脸上都看似恐惧,但在丝儿?马许脸上却像乐趣。
她的嘴张开,头后仰,淡色睫毛轻颤。
我怀疑她是不是私下练过,这种动作不可能三两下就学会。
胡说。
她倒抽了一口气。
不,这是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总共有多少人。
我手上没有证据,所以我把牌全部摊在桌上。
我无法证明什么。
我输了。
告诉我。
告诉我。
你说过你小时候是离妓,原本并不想说,所以很后悔坦白这件事。
那么告诉我。
我很诚实,而你是个说谎高手,所以我们就发挥所长直到决定胜负。
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你指控潘医师什么罪名?她转换话题,又状似恐惧地微微颤动。
太卑鄙可耻了。
他是个大好人,发自内心的慈善家,是那种除非回报人类才会满足的人。
他承认用五十元跟你买一具尸体。
我有足够的证据送他进监狱,但我想知道你卖给他的小孩里头,有多少是自然死亡的。
是你把他们弄死的吧?说不定是毒死的。
毒药很难追查,连潘医师都不一定看得出来,而且反正尸体早已腐烂,证据早就随着尸体一同腐烂了。
所以回答我的问题对你无害。
她弯身向前,有如抵住我喉咙的刀片,她拿起酒杯凑进嘴唇,只轻触下唇,动作微妙,充满挑逗意味。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因为我会知道你有多聪明,那不是很痛快吗?怀德先生,我为什么会想杀自己的人?我从没说你想这么做,只说你这么做了。
真累人,她叹道,就算我真让善良的医师处置因病死亡的尸体——我不否认,怀德先生,医生非常想要那些尸体,她的语气轻柔,像毒蛇吐舌轻舔我的皮肤。
他想要所有可以到手的尸体,我有什么立场说不?我是妓院的老鸨,而他是我仰赖医疗帮助的知名医师,他坚持要我跟他合作,他对我整间店握有生杀大权,我怎么能拒绝他?那跟勒索没两样。
我锐利地看着她,但一下就放弃。
所以不一会儿她说,我喜欢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我宁可维持这种状况。
你谋杀了两个人是事实,那跟什么都不知道有段差距。
她亲切地笑了笑。
我谋杀了哪两个我亲爱的兄弟姐妹呢?一个是利安。
他得了肺炎,但后来康复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需要钱,还是你一向的手法,总之你害他又病了。
丝儿?马许偏偏在这时候露出了无聊的表情。
她赞叹地看着香槟杯里的小泡泡。
我突然明白范伦以前为什么迷她了,她大概是范伦丁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他摸不透的人。
音乐节目就快开始了。
怀德先生,祝你今晚愉快,虽然……另外一个你用更恶毒的方法杀死的小孩,名叫杰克巧弟。
她的眼睛立刻扫向我。
这样就够了。
我就能接下说了。
那个表情就等于默认。
那天晚上杰克探头进去潘医师的马车窥探,之后又走进马许夫人店里要一碗热腾腾的炖鸡肉吃。
要不是在他们碰面的同一晚她就除掉他,她怎么会知道杰克巧弟的名字?她一开始有没有试着挽留杰克没人知道,但他肯定死了,而且是死在她手里。
一旦知道他看过潘医师的马车和车上的黑色可疑包裹,她绝不可能留他活口。
所以我不再照自己的规则玩。
这次你得自己埋了尸体,不能仰赖潘医师,我推论,一个健健康康的报童突然病倒在你店里太过可疑。
我相信你只对体弱多病的小孩下手,免得医生起疑,而且过程一定非常小心。
可是杰克看过潘医师的马车,还在你的店门外看过黑帽人、所以得尽快解决掉。
你把他埋在哪里?你成功把尸体藏起来并不让我讶异,因为你够狡猾,而且当时还没有警察可以制止你。
你没有证据,她轻声说,我也没坦承任何事。
马许夫人,我说过我对你的仁慈已经用完了,那表示我不需要你说的证据。
明天我可以用我喜欢的任何证据要你闭嘴,只要你是妓女、我是警察,这就不会改变。
所以你是想说服我,坦承才是上策?她大声说,因为你想把我抓进你所谓的坟场活埋?乐意之至。
除非你告诉我有多少人,我说,靠向前,我就不会这么做。
利益交换通常会让我浑身不舒服,但我太想知道答案,仿佛第一次这么想要得到一件东西。
我想得到梅西,但那种渴望刻画在我的内心深处;每个人都想要发财、过好日子,但相较之下这两种渴望太笼统、不够深刻;我想要范伦丁过得比现在更好,但那种希望是我体内无法让人触及的一部分。
但现在——我忽然迫切想要知道事实,清水一般的事实。
纯粹、冰冷、不掺故事的事实。
丝儿?马许放下酒杯。
活生生的洋娃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模样有点像……股票经纪人。
衡量胜算,找出规则,放手一搏。
厉害。
我杀了其中七个,没错,都是体弱多病的孩子,出血、冒汗、上药、进补等等就花了我不少医药费,尽管如此,这些小寄生虫还是不肯死。
终止他们的痛苦是为他们好。
其他人是自然死亡的,我也没预料到。
你要知道,我拿到的钱有部分都拿来给其他人买像样的食物。
总之,我已经让他们活得比我小时候舒服多了,何必在乎他们怎么死的?我在他们那个年纪、从事同样的工作时,要是吃到新鲜的鱼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我不知道她说的童年片段是真是假,只好保持沉默。
不过我想应该是真的,除此之外,她怎么能学会立足之道?谢谢,我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确实,只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数字,我实在无法理解。
你马上就会理解了。
一共七个,那就是三百五十元对吧?什么?我要你用这种方式赚来的所有血腥钱,现金,一块都不能少。
让我解释清楚:我一开始对她说我手中没有可以对付她的王牌绝对千真万确。
我既没有对她不利的证据,一个都没有,甚至无法证明那些死掉的孩子生前曾经踏入她的店。
至于小刻和摩西这两个完美证人也已经一命呜呼。
我可以因为卖淫把她关起来吗?可以,一、两个礼拜没问题,直到她用钱打通关节,重获自由。
法官对卖淫也没辙,跟警察差不多。
所以我只好去追查买她的男人,强迫他们出庭作证,法官才能定罪,但这就跟要她供认一样希望渺茫。
范伦或许可以作证,但他一开始可能没付钱。
因此,我的选择很有限。
事实上,依我看来,目前我有两个选择,毕竟什么都不做太折磨人:第一,亲手扭断她的脖子。
这我也无法忍受。
第二,用她在意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
把这件事告诉警长。
伺机而动。
目前,法律动不了丝儿?马许。
我能够惩罚的人只有彼得,潘,因为有人看到了他的马车。
但监禁他不但残酷也是徒劳,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为了孩子努力奋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不断拯救小孩,一次又一次,直到生命走到终点。
如果我把他关起来,会因此葬送多少生命?因为我,还要牺牲多少小孩?至于马许夫人,我想从今天起,我会一直盯着她,监视她将会成为我的信仰。
终有一天,我会把杀死七个孩子的凶手送上绞刑台。
丝儿?马许差点乱了阵脚,但开口时仍然口齿清晰:你以为我会答应这种荒唐的……我有麦瑟警长当靠山,还有监狱的钥匙,你以为你在耍谁?我不在乎有没有证据,我说谎,证据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省得一大堆麻烦。
我要的是钱。
三百五十元。
她一定从没学过怎么瞧不起人,这是她没这么对我的唯一理由。
只见她稍微直起身,顺了顺奢华的深红长裙上的绉褶。
你给党的捐款比这还多,所以我想这笔钱对你不成问题。
我愉快地说。
当然了,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了,她不客气地说,喝你的香槟吧,怀德先生,钱我已经付了,而且你也赶走了我的朋友。
我拿起闪闪发光的酒杯大口灌酒,再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为了与你无关的事恨我入骨?她问,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博取最后的同情。
怎么会无关?你派人绑架小鸟,想把她带去收容所灭口。
算你聪明,在文件签上‘怀德’的名字骗她上钩。
你还付钱要小刻和摩西收拾我。
对了,你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我让他们解脱了。
让她以为我杀了他们,把我捉模不定的冷血恶棍形象传布出去,我心想。
反正我有个底子够硬的老哥能填补我的想像。
她喝光酒,一脸沮丧。
就算你是对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活到能对我不利的那一天。
把哥哥当靠山毕竟走不远,就算把小刻和摩西算在你头上也一样。
又想威胁我是吧,我说,咧嘴一笑,但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只试过干掉我哥一次。
一次对吧?改天我得听他说说这段往事,一定很有趣。
你只动过他一次,马许夫人,因为他保住了小命,你很庆幸。
我想你希望范伦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
而我打算告诉他,如果我发生任何事,如果我没活到九十岁才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而死掉,那一定是你的错。
多半时候我对他不是太公平,但这个声明挺好的:如果这种事发生,你永远得不到他,天塌下来也一样。
你这个恶魔。
她吼我。
那么你得担心我这个恶魔的健康状况。
我要三百五十元现金,叫个信得过的人在天亮前送来。
马许夫人的指尖滑下颈项,抛来一个笑容,让我想起刚磨过的刀片。
你说得对,她说道,我不会收拾你,你怎么会怀疑我动过这种残忍的念头,实在超乎我的理解。
不过,我会做别的事,因为你是个小偷,而偷窃是一种最不要脸的肮脏事。
做什么?我要毁了你。
说我听到这句话很高兴或我不认为值得担心是骗人的。
但我不会说自己有丝毫感到惊讶。
怀德先生,我怀疑你是否知道,一个人能被毁得多惨。
有天你会懂我的意思。
我会的,我说,我也会愈来愈得心应手,我是说警察工作,如鱼得水,如小鸟飞上了天空。
等着瞧吧,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我走出去。
底下的花园挂满了各种大小的发光球体:树丛里有忙碌的萤火虫,树上有灯笼,天上逐渐闪现的是无垠苍穹中的细小星光。
人在阴影下走动,谈笑,撮风,把香槟滴落在草皮上。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星光、烛火、萤火虫这三种灯光同时触及每一个人,我心里就觉得安慰。
当日光让位给它的幽灵时,每个人都逐渐失色,只看得到银白轮廓,还有火柴碰到细瘦雪茄的闪光。
这一刻我才明白,在哈德逊河当渡船夫的梦想,原来就是梦想到另一个地方。
梦想在史坦顿岛或布鲁克林有个小小的地方,做些能在户外透透气的工作,拥有也珍惜属于自己的营生工具,尽管鏽迹斑斑、饱受盐水侵蚀。
那是一个酒保必须怀抱的梦想:财产、阳光、乡间生活。
我梦过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我坐在船上,头发里都是盐,突然觉得好快乐,因为之后我常常很不快乐。
没有其他理由。
就像钉在无窗公寓墙上的一幅美丽的画,只是要提醒自己还有其他不同的生活,提醒自己,或许你曾获得心灵的平静,也可以再次平静下来。
就像一段你乱哼的旋律,用来赶走每天的痛苦。
但我的梦想有点懒惰。
选了一个我以为可能会适合我的美景,从没认真去尝试看看。
因为我选的不是纽约。
好多人涌进这城市,成千上万人源源涌入,许许多多悲惨的人,多到有人甚至担心他们会将我们淹没。
但没人发现他们其实是幸运的人。
移民决定自己要归属的地方。
不是要做什么事、会不会成功,只是决定要去哪里。
地理方位和个人意志结合成一个向前的动作。
地理方位和个人意志结成成一个向前的动作。
告诉丝儿?马许我哪里都不去感觉很好。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慎重做了选择,不只是随波逐流。
我把旗帜插进了土里。
如果她有意见,这个选择或许终有一天会让我赔上性命,不过无论如何,木桩和土地都是我的了。
所以,我把面罩扯掉。
暴动之后,面罩有一边早就磨损,七零八落,再说我从来就不擅长针线活。
我把布丢在尼布罗花园剧院的出口,离开整齐的草皮、城市居民的剪影,还有数不清的光球。
我在麦瑟警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
他伏在一堆羊皮纸上,挥笔写下黑话用语和代表的意思,他身后窗外的蓝色天空暗了一层,转成黑色。
暴动时他看起来并不畏惧,甚至没有疲惫不堪的神色,这几乎让我觉得气恼。
我把自己弄得憔悴不堪,感觉眼皮后面鼓譟不停,随时会垮掉。
后来我想通了,他写这本辞典是为了促进理解,我也想起他早就经历过多场暴动,不到两个月前还看着大半曼哈顿下城烧成一连串令人伤心的统计数字,当时他是个法官,警察也还不存在。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说,眼晴也没抬一下。
我叫你八月来找我。
今天是九月。
应该是九月一日,我讶异地说,还没回过神。
你说得对,我没注意。
那么或许你注意到我心情不太好。
我拘禁了三十几个人,还有八名警察躺在纽约医院,你注意到了吗?还有,五角地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窗?我怀疑我如果现在开除你,不管你哥是谁,你会不会注意到?结束了,警长。
这件事结束了。
我解决了。
麦瑟警长抬起头,一脸惊讶。
他的指尖滑过脸颊,双臂舒服地靠在宽大的蓝色背心上,上下打量我,搜寻我的脸像在看报纸的头条。
接着他懂了我的意思,露出微笑。
你全部解开了,从头到尾?对。
还找到了凶手?两个半。
凶手有两个半。
他眨眨眼,灰白的眉毛像毛毛虫般扭曲。
总共二十一名受害者,对吧?没有更多坏消息吧?没有。
逮了几个人?,零个。
怀德先生,他说,身体向前,肥胖的手指抓住辞典,你平常口才没那么糟糕,我建议你恢复正常水准。
现在。
所以我说出了一切。
唉……几乎一切。
有些我还无法坦然面对的部分暂时跳过,例如梅西救了自己的命,湿答答地倒在房间地板上,脸色发紫,一动也不动;潘医师因为把尸体丢进垃圾桶而感到羞耻,说话时不停心悸。
还有我故意把绳结打得很松,把牧师马马虎虎绑在椅子上。
全部说完时,警长往后一靠,把羽毛笔的软毛靠着下唇,思索片刻。
你确定彼得?潘医师对马许夫人害死小孩的事一无所知?我愿意用生命担保。
这种事违背了他所代表的一切。
那么坦白说,我不认为有必要给他贴上所谓的盗墓罪名,毕竟一开始也没有坟墓。
他不疾不徐地说。
没错。
我附和。
你说汤玛斯?安德希尔上吊自杀之前坦承了一切是吗?对。
那么你能给我的只有一个故事?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小日记放在桌上。
这是死于圣派区克大教堂的马可斯生前的日记。
牧师留着它,天知道为什么,我在他的书房找到的。
接着,我从背心口袋拿出上面颤巍巍写着汤玛斯?安德希尔牧师的字条。
还有,康诺,席神父确认他是那晚唯一带着大麻袋进教堂的人。
他把被下药的小孩藏在麻袋里,但神父发现尸体时,麻袋已经不翼而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闯入的痕迹。
全部吻合。
这就是你认为牧师是凶手的理由?因为他扛着一袋东西去开会?不,刚好相反。
我不知道他拿了一袋东西,只知道有个会议,而且教堂没有非法闯入的痕迹。
麦瑟警长的嘴边浮现若有似无的微笑。
这一切……都是你无意中想到的。
不是,我疲倦地叹道,我画在包肉纸上。
包肉纸?我点点头,头一垂,靠在拳头上。
我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只觉得眼皮周围发烫,疲惫不堪。
所以,对我们来说,医师不值得我们动手,牧师已经不在法律管辖范围,而我们也没办法定丝儿?马许任何罪名。
确实如此。
她需要严密的监控,我们迟早会逮到她,把她送上绞刑台。
我同意。
不过,我猜想你去找她当面对质过了?收了她三百五十元。
我没想到乔治?华盛顿?麦瑟会胸口一顿。
感觉满不错的。
我大敲竹槓的事,竟然会让一个公牛迎面冲来也面不改色的大男人吃惊。
你会交上来吗?他冷冷地问。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分五十元给党,但其他的是要给其中一名受害者的。
啊。
我会接受无名氏捐给警察的五十元,你会把剩下的钱捐给……哪位受害者?我猜是小鸟?黛丽吧?一名受害者。
我坚定地说。
警长考虑片刻,拿定主意。
怀德先生,我想向你提议一件事。
他起身来,假如警察没变得自以为是或腐败堕落,应该要每年续聘。
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政策,它否定了‘专业’的概念,至于说避免腐败这点——我想说的重点是,只要我还是警长,你就是警察。
我们会让你负责破解犯罪,而非预防犯罪。
如果你想要头衔,我可以马上给你一个,文字方面我反应很快。
你的确让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自己心中突然一阵窃喜很没道理。
能够保住这份工作,应该不会给我这么大的满足才对。
或许擅长一件全新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谢谢你。
我说,那就说定了。
我有一个条件。
对着窗户沉思的警长转过头,银白的眉毛扭曲,一脸困扰。
显然是我太鲁莽了。
我只是想说,你应该也把范伦留下来。
我压低姿态。
怀德先生,这一、两天我会处理你的事。
麦瑟警长抽着鼻子说,坐回座位,拿起羽毛笔,还是一样干劲十足。
你无疑是个包肉纸高手,但一转眼又跟木头一样迟钝。
令兄——只要他把命顾好、别去选公职——当然会一直担任队长直到他死。
感谢你这么想。
现在,警长说,滚出我的办公室。
你看起来随时会昏倒,我可不想要你挡住我的路。
我走出这片宏伟的石头堡垒,途中遇到一个怪人,他走路鬼鬼祟祟,像螃蟹一样,穿着厚重的荷兰靴,没下巴,一头金属丝似的乱发。
我们一眼神交会,他马上跑过来。
怀德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名叫麦蒂?桑波的小姐提供的证据。
终于出现了一线曙光!老皮神秘地说,干瘪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天已经亮了,我感激地说,外头的月亮逐渐升起。
给我咖啡和面包,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我心里确实已经天亮,所有事情都比我想像的顺利。
我能破案多亏了老皮,如果不停下来告诉他全部过程就太不够意思。
我对着直冒热气的锡杯和一大盘牛肉和炖菜,终于把缺漏的拼图填完时,心中只剩下两件事。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想。
不是说我,我的部分多少已经确定。
但我不想让两个女孩失望,其中一个只是个小女孩。
两人的命运都尚未确定,两人都曾受过伤,修补过,又再次受伤。
此刻最让我最对不起她们的是,我无法确定她们任何一个人是否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