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025-04-03 15:17:38

如今排山倒海而来的移民潮,已经无法阻挡。

我们必须接纳来自其他国家的贫穷、无知及遭受压迫之人,他们必定怀抱着灿烂的希望,期待在新国度得到更美好的生活、更有益的工作。

我们应当这样设想他们,我认为没有人相信他们带着邪恶的意图前来。

——《纽约劳动人口的卫生状况》,一八四五年一月回到家时,我浑身不舒服,忐忑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一,我无法分身去看梅西,确认她是否已经好转;第二,我担心家里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丝儿?马许可能悄悄对黑鸟①下达指示,要他们飞去找哈林区的不知名杀手。

乌鸦瓜瓜唱着干掉小鸟?黛丽,再懒洋洋飞回市区。

①指黑社会的流氓。

但当我打开门时,纠结的情绪瞬间融化。

只见范伦丁跟波姆太太一起坐在揉面桌前。

桌上有一瓶琴酒、两个酒杯,还有房东太太提供的珍贵巧克力、一盘比平常更精总的糕点,还有一副纸牌。

整个房间弥漫着奶油香。

波姆太太整张脸红到稀疏的发线上,笑容拉到耳根,就算把酒瓶打翻我也不意外。

她显然刚亮出一手好牌,我看见上下颠倒的牌。

一个满满的家。

没什么好争辩的,她说,两手一拍,你就是……再说一次,输掉所有牌的人怎么形容?被打趴,范伦回答,很荣幸输给像你这么诚实的共和主义者,但能教你黑话我更加荣幸。

提摩西?怀德!大警察回来了!你看起来连死神都不想理你,以为你早就死过了。

你也拿掉了面罩,看起来满酷的。

看到你们两个太好了,我说,我得去问小鸟一个问题。

她可能还没睡,如果你快点的话。

波姆太太多倒了一盎司琴酒到范伦丁的杯子里,再展现德式优雅轻啜自己手上的酒。

小鸟还没睡着,但缩着身体躺在从波姆太太床下拉出的矮床上。

简陋的窗帘拉上。

我悄悄走进去时,小鸟方正的小下巴急急伸往我的方向。

你没事,她说,我就知道。

范先生说你去的地方不会有危险。

没错。

小鸟,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小鸟立刻坐起来,被子底下的腿盘起。

有一次你说我亲过我画里的那个女孩,我温柔地问,那是什么意思?你看起来有点担心,而且你认识她。

你一定在以前住的地方看过她吧?哦,小鸟悄声说,对。

她想了想,犹豫不决,迟迟不说话,让我怀疑她大概以为我不喜欢她的答案。

但我依然耐心等她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唉……我觉得她这样不对。

她在做……同一件事,跟我一样的事,却可以自由来去,我就不行。

所以看到你有她的画像,我以为……小鸟的声音渐弱,困惑又忧虑。

我以为你有她的画像……那她一定是你的情人。

但我不了解她,谁会想要那样,如果……可以出得去,为什么……别说了,我阻止她,她愈来愈不知所措。

谢谢你告诉我。

虽然很难理解,但我希望你知道……她希望你们过得更好。

你懂吧?我知道,小鸟低声说,点点头。

其他人都喜欢她,除了我。

但如果你希望我不要假装,真心喜欢安德希尔小姐,我会的。

我绝不会这样要求你,我按按她的肩膀。

爱她的人够多了。

再也没有人会为你决定这种事。

我下楼时刚好看见范伦丁从前门溜出去。

我追上去,上次没这么做已经让我很自责,我不想那么快就重蹈覆辙。

一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范伦立刻往后一瞥,靴子已经踏到最后一阶,神情并不警戒,但仍小心翼翼。

我疲惫地摘下帽子,扬起眉毛睨他——表情比较丰富的那边眉毛。

都结束了,我说,我解决了。

好小子!……范伦从口袋挖出一截雪茄屁股,塞进嘴角。

你只有这三个字要说?帅呆了。

范伦丁又说,对我眨眼。

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明天麦瑟就会告诉我了。

他说故事比你厉害。

你这混蛋。

我不敢相信。

如果你希望我明天早上还记得这些事,现在就别浪费口舌。

我哥说,看了看怀表。

总之,我现在要去参加一场党内秘密会议,得跟一群爱尔兰人眉来眼去,决定哪一个适合看顾未来的投票箱,所以提姆,别浪费我的时间了。

今天下午,我自顾自地说,靠着墙壁,你护送小鸟和波姆太太回来,我就很感谢了。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不知道我去干嘛,还愿意一直陪着她们直到我回来……嗯?他问,早就东张西望找寻出租马车,迳自走上伊莉莎白街,根本不管我。

他一向的作风。

令人生气。

谢谢!我大喊。

范伦丁站在马路中央耸耸肩。

回头看我时,他眼底下的黑眼圈变轻了一、两盎司。

没什么。

明天我去自由之血找你,尽量别吸太多吗啡,不要等我到了你都挂了,好吗?范伦脸上浮现哈哈大笑时会有的表情,但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骨稜稜的狼虎笑容。

好极了。

我说老弟,行行好,别那么娘娘腔行吗?听起来还不错。

我发自内心地说。

我再也没走进松树街教堂或安德希尔牧师家。

跟老皮一起吃饭,把过程钜细靡遗说给他听之后,他半小时后就在花园小屋发现了尸体。

因为我给了他钥匙和他需要的一切。

安德希尔牧师显然是被勒死的,但现场没有目击证人。

没有线索。

没有嫌犯。

一起令人痛心的命案,显然是谋杀案。

但在这种情况下,警察能够怎么办?老皮在五个小时之内就把他埋了,就埋在松树街教堂墓园那棵熟悉的苹果树下。

后来我们才知道,安德希尔牧师的财产跟牧师职位密不可分。

此外,他生前一直是个慈悲慷慨的人,尽心尽力为穷苦的新教徒家庭提供生活所需。

丧礼之后,他剩下的财产只有隶属于教区的房子,还有里头的摆设。

里头的东西都不值钱,但充满了回忆。

他在遗嘱中把丰富藏书捐给附近的一所免费学校。

这正像是他的作风,我想。

看来安德希尔牧师从没想过女儿可能需要更多,毕竟有那么多人拥有的远比他们更少。

我不打算因此原谅他。

睡了短短几个钟头后,我整晚都待在家等人来敲门。

犹豫的敲门声响起时,我走出门,从一名牙齿晃得厉害的女乞丐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针织袋。

我多赏了她一个铜板,但她说对方已经赏她不少钱,要她别偷看袋子里的东西。

假如她打开袋子,托付她的人就会发现,她就会惨死街头,被猪吃掉。

我问她从哪里来,她指着半条街外的杂货店。

有个男人站在杂货店的门廊上,头戴宽草帽,沉默而阴郁。

不过,我没向他致意。

我谢了衣衫褴褛的女乞丐,把袋子塞进口袋步往松树街。

但我从没走到目的地。

我经过一排排朴实的砖屋,涂上白漆的门楣闪着亮光,这是我连续第三天看着这城市的早晨如奶油般厚厚摊开。

我看见梅西从反方向走来,走向我。

梅西穿了件不太适合她的鸽子灰洋装,大概是从教堂拿来义卖的爱心衣物里挑的,因为看起来很干净,针线也缝得很好。

钟型裙穿在她身上有点松,领口比她平常穿的衣服领口还宽大,斜斜滑下一边肩膀。

看得出来她跟平常一样花了一半时间在头发上,我远远就看到她嘴唇有些水泡,双手几个地方缠了绷带。

我心里想,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梅西,看她穿着灰色二手衣的模样。

我们在珍珠街西边人行道的正中央交会。

怀德先生。

她说。

海。

我说。

勉强算个开始。

我爸死了,她低声说,你在那里,你……我想你知道。

对。

来我家的警察人很好,但他不肯让我看。

他说是谋杀,但不是那样的。

我不相信他的话。

我很抱歉。

你不该说抱歉。

你帮了我,你不想让我……不想让真相公诸于世。

她哭过了,但没有太久,眼周微红,还闪着些微泪光,皮肤因为泡进冰水而起的红疹已经消退。

其他部分很蓝,头发又黑又厚。

到目前为止,梅西还没问我任何问题,突然间我明白了原因。

不久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那些阴暗丑陋的觉悟,那些揭露的秘密,一碰就会烫伤……知道更多不会让事情好转。

我怀疑梅西在我面前还会不会问任何问题。

那些小孩是被解剖的,我低声说,不是故意用来亵渎上帝,潘医师在他们死后,利用这些尸体作为科学研究。

有点复杂,但结果没我们想像的糟。

我没有逮捕他,也不打算这么做,但我希望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没提马可斯和教堂门的事。

她一句话也不说,瞪着我看时,那幅画面早就刻画在她的眼角,表情跟我看过的所有动物一样茫然、一样痛苦。

我有东西要送你。

我拿出小钱包。

梅西的牙齿咬着下唇,但还是没发问。

谁会想到,你碰过最妻惨的一件事,竟然会是梅西丧失了问问题的能力,我暗想但又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这里是三百元现金,是一个……捐款人给的,一个你绝不会觉得有亏欠的人。

不是我或范伦或任何你想得到的人,总之……是你的。

你可以去伦敦了,三百块应该够,虽然……很遗憾你的衣服都毁了,还是你可以洗掉衣服上的煤油?我顿住。

拉开绳子,看到里头的现金时,她惊讶地嘴巴一垂,像松开的蝴蝶结。

这怎么可能是给我的。

相信我,我说,我知道现在我在你眼中还不完全能够信任,但请你相信我。

我对这一切很遗憾。

你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如果你厌倦了伦敦,在那里没有别的事要做了,或者你去了别的地方,巴黎、里斯本、波士顿、罗马等等,之后又想回来看看纽约……我会在这里的。

提摩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会写下地图。

我已经迈步走开,离她愈来愈远。

但你为什么想要我这么做?她轻声喊。

又一个珍贵无比的问题。

因为一个非常好的理由,我回答,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想要我知道什么,任何关于你的事……总之,如果你写下地图,我就知道到哪里去找。

两个礼拜过后,九月让日子变得没那么难过。

市府公园里,炭笔素描似的树木猛然转红又褪尽颜色,转成了线条画。

空气暂时清新了些。

码头那边,空气中有沥青、汗水、鱼获和烟的味道,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动物腐尸味。

一切变得柔和得多,因此显得更加明亮。

九月只剩三、四天,眼看冬天就要降临,每个人都开心不起来。

我又想杀了我哥,但还没开始讨厌他,希望永远都不会。

我查出某个手脚不干净的学徒把师傅最好的餐具藏在何处,这是我很多星期以来侦破的第二个案子。

感觉很好。

某个风和日丽的礼拜日早上,我翻开厨房桌上的《先锋报》,看到这篇报导:爱尔兰移民协会办公室目前位在安街六号,一栋简单朴素的建筑物内。

办公室里偶尔会出现令人发噱的场景。

许多人坐在这里焦急地等待,随时盼望能看到雇主走进门,寻找可靠的男人或乖巧的女孩,这时房间就会嗡嗡作响,五十名想抓住赚钱机会的人选摩拳擦掌,随时准备起身。

不知道这段话好笑在哪里,浏览一遍我就把报纸丢进面包烤炉了。

这并不表示报社没帮上警察局的忙。

麦瑟警长出乎我意料地灵机一动,向报社透露惨死于圣派区克教堂、名叫马可斯的小孩,其实是死于两名本土主义激进分子之手,两人跟英国之间有些不单纯的关系,并打着欧洲无政府的名义到处行凶作恶。

两人分别名为小刻和摩西?丹提,在犯下凶残、彻底反美的命案当天,双双在五角地的暴动中丧命。

一名记者大胆追问这两人是否当过警察,麦瑟予以否认。

后来我去查阅档案,发现麦瑟说得没错,这只能证明警长不但聪明也很细心,知道把某些名字从第八区警察名册里删掉,才有益于提升警察的名声。

不少人知道真相并非如此,但少数人知道事实没那么简单。

但一般纽约人不会挂心同一个案件超过两个礼拜。

生活回到常轨:残酷、贪婪,疯狂、躲躲藏藏,但有关爱尔兰小孩杀手的话题渐渐减少。

我跟波姆太太做了一个决定。

所以,为了告诉小鸟这件事,我邀她到炮台公园玩。

玩了几个钟头、吃过几次点心之后,太阳逐渐下沉,我们也厌倦了漫无目的地乱晃。

不过,那里的草地远比岛上其他地方都漂亮,而且靠近大海还是令人心旷神怡,不会觉得冷到无法形容。

所以想停下来休息时,我们就坐在一棵张开大手的橡树下,当初范伦丁找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被埋在这里的一堆圣经里。

我已经不再介意偶尔想起这件事。

看来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我坦白告诉小鸟,之后她会搬去康诺,席神父成立的一家育幼院,也会去上学,而且是一家爱尔兰人的天主教学校。

我跟波姆太太没读过多少书,但上学一定不能少。

如我所料,过程并不顺利。

也就是说,我早就料到一开始会很不愉快。

但我就跳过小鸟对我大呼小叫的前几分钟。

她提议了好多种工作,担心我们养不起她,还说出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会说的话。

她没搞清楚状况,而我不希望她动过我们可能不想要她的念头。

后来我终于让她相信,我跟波姆太太都喜欢有她作伴。

所以她坐在草地上,横眉竖目,雀斑发红,瞪着来往的人群。

那里会有……会有其他跟我一样的小孩?过了两秒我才意识过来她的意思。

我直直看着一辆经过的马车,假装自己好像认识车上那名头戴奇特羽毛、坐着马车东奔西跑的社交名媛,这样小鸟就看不出我真正的表情。

雏妓吗?我直接地说,很多。

你是指除了我送去的那几个吗?奈尔、苏菲亚还有其他人?我的小小朋友点了点头。

就算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也算接受了。

所以我们看着人群从面前走过,对来往的人群不再一无所知。

我跟小鸟都是。

看他们袖子上的脏污和锐利的冷酷眼神就知道了。

因为比他们安全而富有,所以知道,因为比他们更了解他们,所以安全而富有。

因为我们正读着人类这本书的同一个句子的同一个字而感到高兴。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隔天,把小鸟送去跟一大群以前的朋友和未来的朋友作伴之后,我走回家,小鸟不在家了,感觉很不好受。

但在楼梯遇到波姆太太时,她张开大嘴对我笑,我也对她笑,光是这样就意义不凡。

我还是没有值得一提的家具。

但我并不需要家具,直到现在。

或许我会考虑考虑,毕竟麦瑟偷偷把我的薪水调到一星期十六元。

我拿起放在房门内地板上已经好多天的杂志,等到心里做好准备,才将它拾起。

我坐在窗下,读《纽约街巷明暗录》的最后连载。

被贵族引诱的女佣在分娩时丧命。

孩子被送到伯爵那里,他对自己的冷酷无情悔恨不已,紧紧将女婴拥入怀中。

尽管是老掉牙的通俗故事,故事中仍充满了丰富的意象和敏锐的观察。

这一系列的连载全都是关于情感澎湃的人除了制造悲剧,不知道还能如何是好的故事。

虽然是正午,我却躺在床垫上睡着,跟往常一样睡得很沉。

我梦见梅西去了伦敦,遇到一名有钱的伯爵并嫁给了他。

但画面很快转到别的地方。

在那里,梅西有许多空闲时间和空白的纸张。

突然间,我开始读她写的书:我心急如焚地翻阅一章又一章。

文字本身已经倾斜,比起梅西的故事,更像她说话的方式。

影射为为烈烈的爱和失去,却从不直接了当说出一个故事。

到了最后,她化为一尊象征坚忍的雕像,看着纽约人在她周圆冲来撞去,像冲击海岸的大西洋碎浪。

在仿佛隐藏了我的字句里、在句尾和句首之间的缝隙里,我寻找着自己。

想必如此。

这是我的梦境。

所以我寻找着一个男人,一个强壮而矮小的男人。

他嘴唇的弧度痛苦又若有所思;一头金发,额头上有明显的美人尖。

我搜寻她参加的社交派对,堆满生蚝壳的桌子、沉滞空气中油炸甜菜的味道、在她窗外演奏的黑人提琴手。

寻找着一双看过太多事并深爱着她的绿眸。

但她当然把我藏在看不到的地方。

她把我囚禁在隐喻中,把我切割成次要的角色,酒馆老板或仆人。

我跟着她留下的墨水痕迹,同时也回想她过去注视我的模样,眼角永远瞥向他方。

我永远无法了解她想要我怎么样。

连在梦中也不例外。

只知道她把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满身大汗醒来,打开窗户。

空气还算凉爽,秋天已经一步一步逼近。

但灰尘仍然遍布曼哈顿的原野和教堂,有如一片金色太阳。

太过刺眼,不能直视,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爱她,超越了所有理智,当我发现自己弄丢了她写在幻梦中的文字时,我努力回想,刻画在脑中。

他对我有各式各样的暱称,甚至有天当他终于正确地喊出我的名字时,那仿佛是表现我这个人唯一真实的字眼,其他人以前不是叫错了,就是忘了。

真是毫无意义的努力。

简直疯了。

她写的从来就不是我。

后记《高谭之神》的历史背景纽约五角地的历史充满了传说、推测和争议,但我尽我所能,正确地呈现当时的状况。

一八四九年,《先锋报》登了一则耸动的新闻:有人在朵耶街六号民宅的水槽发现一具婴儿尸体。

从尸体的外观来看,无辜婴儿的脖子上紧紧绑着绳子,凶手显然用狠毒手法将婴儿活活勒死。

第六区警察严重缺人,但从来不乏谋杀案,发现尸体的居民大受惊吓,立刻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邻居带他们去婴儿母亲的房间。

艾丽莎?拉弗帝相当镇定地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缝衣服,那是她的工作。

验尸官研判婴儿遭人谋杀,尽管拉弗帝太太坚称,婴儿被放到水槽之前就已丧命。

究竞是什么情况驱使她犯下弑婴案至今无解,但许多五角地居民就生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悲惨环境中,把活下来当作每日的意志锻练,过一天算一天。

纽约警察局成军的时间比其他大都会都晚,例如巴黎、伦敦、费城、波士顿,甚至维吉尼亚的首府里奇蒙。

原因很多,纽约人一向不喜欢被约束,而强调独立自治的革命精神在南北战争前仍深入民心都是原因。

但一八四五年,在犯罪案件及社会动荡日渐增加的情况下,纽约终于决定不能再让街头无人戒备,如今已成传奇的纽约警察局,不顾反对声浪和政治争议终于成立。

同年-名为晚疫病的植物病出现不久,就在爱尔兰大幅蔓延,大饥荒于焉展开,数百万爱尔兰人丧命或出走,造成的社会动荡至今对纽约影响深远。

纽约人一向爱上剧院,但最疯狂的莫过于五角地的报童和擦鞋人。

报童创立的剧院其实位在巴斯特街,从舞台设备到配乐,他们全部一手包办,并将《慕尼根卫兵惊魂记》这类剧本完整搬上舞台。

这家剧院可以容纳五十人,有一次还曾招待来这片是非之地游访的俄国大公,之后报童便自豪将他们的剧院改名为大公剧场。

十九世纪中,纽约已是大家公认的美国出版中心,并孕育出一种全新的文类:非小说类的都会奇情录,描写西方新兴大都会的街头生活,用时而痛苦、时而振奋的故事勾勒出那些脏乱街巷的生活。

纽约跟伦敦、巴黎这类屹立已久的首都不同,根据美国一八〇〇年的人口普查,纽约当时人口只有六万五百一十五人,但一八五〇年却暴增到五十万。

因为如此,这城市极力要追上人口、穷人、基础建设、文化、社会反弹的变迁,都会奇情文学则夸大了这类因社会剧变而引发的惊人事件。

这类作家经常用灯光下与幽暗处、阴影和日光之类的主题来为作品命名,他们喜欢吓吓来自乡下或农村的读者,同时又试图凸显贫穷的曼哈顿人面临的困境。

梅西的文章就是一例。

一八五九年,乔治?华盛顿?麦瑟出版了他的黑话字典——《秘密的犯罪语言:流氓常用语汇》。

连麦瑟本人都没想到有编写这种书的必要,他在序中诚实地说:编字典这种事当然从来不在我的计划内,也不曾出现在我年轻时代编织的美梦中;如果有个好心的朋友告诉我,我这辈子注定要完成这项工作,我只会觉得他该去看看医生了。

麦瑟是个广为人知、绝顶聪明、强势而坦率的人,虽受劳工阶级唾弃,却积极投入帮派械斗、流浪儿童之类的社会趋努研究。

他认为对于警察来说,了解黑社会用语有其必要,但一般市民也用得上他的字典,因为古老的英国犯罪术语(人称小偷行话)正快速渗透第五大道区。

黑话渗入大众语言中,其实是英语长期变迁的结果。

你跟麻吉(忘〗)道别说再见(So long)时,其实就参与了文化颠覆的浪潮,这波浪潮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五三〇年,而最早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秘密用语的则是英国德比郡的黑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