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六月一日为止,已有七千名移民抵达……政府人员收到的通知指出,有五千五百人已在当季签下移民合约——爱尔兰人几乎占了全部。
预计抵达加拿大和美国的人数估计多达十万人。
欧洲其他地区大约还会再送七万五千人到美国。
——《纽约先锋报》,一八四五年夏当上纽约市第六区的警察,对我来说是个意外。
高兴不起来的意外。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七岁当上警察。
不过,话说回来,其他警察想必也会这么说,因为三个月以前,这个工作根本不存在。
警察局是个新冒出来的单位。
我想我应该先交代一下三个月前,也就是一八四五年的夏天,我为什么会需要一份新工作。
那可以算是我这辈子数一数二悲惨的回忆,谈这件事对我来说有点痛苦,我尽量就是了。
七月十八日那天,我在尼克生蚝酒窖负责吧台的工作——打从十七岁起,我就一直在干这份工作。
那一天,光线从楼梯最上层的门口射进来,在木头地板上照出一方尘埃。
我喜欢七月,那种感觉就好比十二岁那年在往返史坦顿岛的渡轮上工作,头往后仰,嘴巴里都是畅快的咸咸微风。
但一八四五年的夏天令人失望。
空气又湿又燥,就像早上十一点的面包烤箱,喉咙底部也能尝到那股燥热味。
我尽量不去注意发烫的臭汗掺了多少弃置在转角小巷的死马臭味。
那头拉车的马好像死透了。
纽约应该有垃圾清洁员才对,如今他们存不存在却是个谜。
一份《先锋报》摊开放在桌上,我早就从尾到头读过一遍,这是我早上的习惯。
报上高调地宣布气温已经高达华氏九十六度,又有工人不幸中暑死掉。
这些事都渐渐毁掉我对七月的好感,但我可不能让心情变差,今天绝对不行。
我有预感,梅西?安德希尔就快走进酒吧了。
她有四天没来了,根据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四天已经破了纪录,我需要跟她聊一聊——起码得鼓起勇气试试看。
最近我打定了主意,不能再让喜欢她这件事变成我的阻力。
尼克酒窖的摆设跟一般酒吧没两样,而我就是喜欢它这种典型酒吧的样子:长长的吧台,宽到可以容纳得下放生蚝的白躐浅盘,还有许许多多啤酒杯、威士忌酒杯和琴酒杯。
里头暗得像洞穴,有一半都在地面下。
但像这样的早晨,阳光斜射进来,满室金光耀眼,根本不需要点煤油灯——那种煤油灯外面包了一层黄色纸,会在灰泥墙上留下淡淡烟痕。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排靠墙摆放的长椅雅座,想要的话也可以拉上挂帘与外隔绝,不过从来没人这么做过。
尼克酒窖不是个交换秘密的地方,这个场子是给在交易所上了十二小时班的硬汉发发酒疯、高谈阔论用的,而我只负责在一旁听他们说。
我站在吧台前,倒一加仑威士忌给一个我从没看过的红毛小鬼。
东河河岸到处是走路东倒西歪、想赶快摆脱航海腿①的外国佬。
尼克酒窖位在新街上,离河边很近。
红毛小鬼歪着头、两只小爪子巴在香柏吧台上。
站的样子像只麻雀,身高不像只有八岁,胆怯的样子又不像已有十岁。
像小鸟般的身躯轻盈,两眼晶亮亮地捜寻着免钱的面包屑。
①Sea Legs:本是指在摇晃船上,仍能平稳行走的人,但这种能力到了陆地就会变成一种怪异的走路姿态。
帮你爸妈买的吗?我往围裙上抹抹手,把陶土罐的瓶盖塞好。
给爸的。
他键耸肩。
总共二十八分钱。
他从口袋挖出一大把各色零钱。
两先令等于二十五分,我拿走两先令,谢谢光临。
我叫提摩西?怀德,不会少给酒,也不会加水稀释。
谢些。
他说,伸手去拿罐子。
我看到他破烂衬衫的腋下部分,有深色的糖蜜痕迹,那是他之前碰过高高的糖蜜木桶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位小客人是个偷糖贼。
有意思。
我习惯观察人的各种小细节,这是酒馆老板的特长。
要是分辨不出来自爱尔兰斯立果码头走私糖蜜的小贼,和来买酒的当地市议员儿子有何不同,我就是个差劲的酒保。
更何况眼明手快的酒保赚的钱也比较多。
我把赚到手的每分钱都存下来,为的就是一件重要到难以形容有多重要的事。
如果我是你,我会换个工作。
麻雀小子黑亮黑一党的眼睛眯成细缝。
我是指糖蜜买卖,我说,货不是你的,当地人会生气。
男孩抬起一边手肘,慌了起来。
我猜你有枝长柄木勺,趁老板找钱时偷偷从桶子里捞一把?这样吧,戒了糖蜜,去找报童谈谈,他们的薪水还不错。
等卖糖的老板学聪明了,你可要小心点,别皮痒去讨打!男孩抽筋似地把头一点,抓了结层水珠的酒罐夹在胳膊底下,一溜烟跑走。
我不由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伶俐,又懂得敦亲睦邻。
劝这些家伙是白费力气,赫斯迪说,他坐在吧台另一头,啜着早上的一杯琴酒。
那小子溺死在半路还好些。
赫斯迪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不太信共和政体那一套。
他有张长而下垂的马脸,因为长期接触制造烟火所需的硫磺,两颊有点泛黄。
赫斯迪的工作就是制造烟火,整天关在阁楼,帮尼布罗花园剧院预备精彩的爆破场面。
这家伙才不在乎小孩的死活。
我是不介意,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我欣赏。
赫斯迪也不在乎爱尔兰入的死活,不过这种想法倒很常见。
我只觉得,怪爱尔兰人老爱抢最卑微、最低贱的工作并不公平,毕竟他们也只找得到最卑微、最低贱的工作。
不过呢,公平也不是咱们这城市最看重的东西。
况且,这年头很多工作都被早来一步的爱尔兰人抢走了,最卑微、最低贱的工作也愈来愈虽找了。
看过《先锋报》了没有?我耐着性子问。
一月以来就进了四万移民,你要他们都加入扒手大队吗?劝劝他们只是基本常识。
对我来说,用赚的比偷的快,可是用偷的自然是比等着挨饿快。
笨蛋才这么做,赫斯迪嗤之以鼻,伸手去拨一拨一束束灰稻草似的头发。
你看过报了是吗?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快要内战了。
我听伦敦那边的人说,他们的马铃薯都烂了。
你听说了吗?烂了,枯萎了,跟古埃及的瘟疫一样。
不过没人觉得意外。
我绝不会跟那种活该遭天谴的民族牵扯不淸。
我眨眨眼。
不过,他们能看到的活生生天主教徒,就只有各式各样的爱尔兰人。
这些客人在其他方面都很理智、淸醒(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却常常出现这种对话:神父对新来的修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强奸她们,执行得最彻底的神父才能晋升,体制就是如此——甚至要等到第一次强暴修女之后,他们才会正式成为神父。
怎么,提姆,我以为你知道教宗就是吃那些打掉的胎儿过活的,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我说怎么可能。
这事没有人不知道。
我说啊,光让爱尔兰人占据多余的空间都是一种浪费。
他们为了仪式召来恶魔可怎么办?家里的掌上明珠不危险吗?很多人都认为天主教是堕落腐败的蕋督教,受撒旦控制,如果任其扩散,基督复临的可能性就会像蚂蚁一样被碾平。
我懒得理这种胡言乱语,原因有二:第一、笨蛋是会紧抱着他们自认的事实死也不放;第二、讲到这个话题我就肩膀痠痛。
不过,我是不太可能去改变他们的想法,美国人自从一七九八年通过客籍法和镇压叛乱法之后,就一直对外国人抱持着这种态度。
赫斯迪误以为我沉默就代表默认。
他点点头,低头喝酒。
这些乞丐一来,任何东西只要没用钉子钉牢,都会被他们摸走。
咱们还是省省力气,别白费力气了。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下班后我常沿着南街旁的码头走两个街区回家,码头的船跟老鼠一样密密麻麻,载运的乘客跟跳蚤一样黑压压。
这个情况已经好多年了,即使经济大恐慌时期、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时也一样。
更何况,现在有工程得做、铁路得铺、仓库得盖,工作机会又多了起来。
但无论你是同情移民还是诅咒他们溺死最好,这城市的每个居民都会同意一点:这些移民真是多到不像话,尤其当中很多都是爱尔兰人,还全部都是天主教徒。
然后每个人几乎都会同意随之而来的反应:我们可没能耐、也不想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喂饱。
要是情况恶化,咱们的市议员就得自掏腰包改一种新的欢迎方法,以免外来客挤在岸边的巷弄向扒手要东西吃,直到他们自己学会当扒手。
上星期我经过一艘船前面,看见船里走出七、八十个从翡翠岛①来、瘦得不成人形的家伙。
那些移民两眼无神地瞪着眼前的热闹街道,好像这城市大得超过了自然的极限。
①Emerald是爱尔兰的别称。
这样太不仁慈了吧,老兄?我说。
跟仁慈无关。
他皱起眉头,砰一声把酒杯往柜台一放。
或者该这么说,这个大都市根本不会跟仁慈扯上半点关系,因为仁慈只是浪费时间。
想教爱尔兰人礼义廉耻,不如去教猪还快一点。
给我来一盘生蚝。
我扯开喉咙对朱利斯喊:十二颗生蚝加胡椒。
朱利斯是个年轻黑人,在店里负责刷洗和撬壳取出生蚝的工作。
赫斯迪真是乐观思考的杀手,这话我正要说出口,就看见一抹黑影切进长矛一般的光束,如箭飞快下楼。
梅西,安德希尔走进来了。
早啊,赫斯迪先生,她说,声音轻柔悦耳。
怀德先生也早。
要是梅西?安德希尔再完美一点,就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才会爱上她。
不过她的缺点不多不少刚刚好,所以一眨眼你就能爱上她。
比方她下巴有条缝,像颗切开的桃子,还有她的蓝色眼睛分得有点开,以致她跟你说话时,看起来好像有听没有懂。
不过,她的脑袋里可没有不懂的东西,只是有些男人会把这个也当作缺点。
梅西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苍白如羽毛,完全是给一本本书和汤玛斯?安德希尔牧师的大道理带大的,注意到她美貌的男人,却很难有本事引起她注意,让她肯放下哈波兄弟出版社的最新出版品。
不过我们这些男人还是会尽最大的努力。
怀德先生,麻烦两品脱……两品脱?对,我想应该可以,当然是新英格兰兰姆酒。
她说,你们在聊什么?她没带容器,只提着一个敞开的柳条篮,里头有面粉和香草,还有几张探出头的小纸片,她通常会在上面匆匆记下几行诗。
我从架子拿下一个波纹玻璃罐。
赫斯迪正在证明,整体来说,纽约跟在瘟疫之城卖棺材的小贩一样乐善好施。
兰姆酒,赫斯迪刻薄地说,我不知道你跟牧师喜欢喝兰姆酒。
梅西边听他发表评论,边把一撮频频往下滑的柔亮黑发往后拨。
她的下唇轻轻合在上唇底下,思考时会微微把下唇往内缩。
这会儿就是这模样。
你知道吗,怀德先生?她问,痢疾发作时,唯一能立即缓解症状的药就是elixirproprietatis①。
我把番红花、没药跟芦荟混在一起磨成粉,再加英格兰兰姆酒,放在大太阳底下晒两个星期。
①一种混合芦荟和没药的药剂。
梅西拿给我一大把一角硬币。
看到这么多金属铸成的小圆钱币在眼前铿锵作响,感觉还是很好。
经济大恐慌期间,铜板全都消失无踪,被餐卷和咖啡卷取代。
所以很多人在挥汗劈采大理石十个钟头后,却只能拿到牛奶和牙买加海滩的蛤蜊。
赫斯,你知道该怎么问安德希尔家的人问题了吧。
我回头点拨他。
怀德先生,赫斯迪先生有问任何问题吗?梅西不解地问。
就是那幅模样,我每次看到就会难以招架,舌头打结。
她眼睛眨巴眨巴,一副走失小羊般的迷濛眼神,一句她假装毫不相干的评论,你就只好举双手投降。
赫斯迪闷闷地吸吸鼻子,知道自己跟被放逐到荒岛没两样,而且他还是栽在六月才刚满二十二岁的女孩手上。
不过,我也很好奇她是打那儿学到这些的。
我窗你拿到转角那边。
我说,抱着梅西的酒走出吧台,脑袋里同时边衡量:真的要这么做吗?我跟梅西成为好友已经超过十年。
也可以维持原状,堪续贫她拿朿西,看着她脖子后面的卷发,想办法问到她最近在读什么书,然后再自己找来看。
你为什么要离开吧台?她笑着对我说。
突然想去外面探探险。
新街上人来人往,貂毛帽和海狸毛帽在一片海军大衣中闪闪发亮,刺痛了我的眼晴。
这条街只横跨两个街区,尽头就是北边的华尔街。
街道两旁都是高大的石砌店面,头顶上的遮篷为行人挡去炙热的艳阳。
清一色都是商店。
每片遮篷都挂着招牌,每个招牌或每面墙壁都贴上广告:花色丝巾,十条一元;威定洗手皂,杜绝皮旖病。
这座岛上每一条热闹大街都贴满了自吹自擂的大幅海报——无一例外。
昨天的头条已经剥落,压在刚贴上的广告底下,隐约可见。
我瞥见我哥的做作笑容转印成的木刻版画,用图钉钉在门上:范伦丁?怀德支持纽约市成立警察局。
我忍住不露出怪表情。
好吧好吧。
既然如此,我大概会投反对票。
虽然这个城市犯罪猖獗,抢劫频传,暴力司空见惯——命案往往不了了之;但如果我哥赞成成立最近引起热烈讨论的警察局,那么我宁可选择无政府状态。
到去年为止,除了最近由一群可怜虫组成的哈波警队(穿着蓝色外套,自称耐操又耐打)之外,这城市并没有条子之类的组织。
纽约当然有守夜员,这些人存在已久,只是他们地位卑微,为了混口饭吃,白天各干营生,晚上都窝在巡逻亭里睡大觉,一举一动都受日渐壮大的犯罪份子监视。
我们有超过四十万人在路上来来去去,包括不断从世界各地来到这座城市的各色人种,可是守夜员却不到五百人,晚上窝在直立式棺材里呼呼大睡,梦境像保龄球瓶在皮革头盔里弹来弹去。
更别提那些白天的和平守护者,总共才九只小猫。
不过,如果我哥范伦丁赞成某件事,那大概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想你说不定需要壮汉馆你开路。
我对着梅西说,但有一半是在说笑。
我是满壮的,反应也快,却是个矮脚虎。
假如幸运的话,可能有比梅西高一英寸。
不过拿破崙可没把身高当作攻打普鲁士的阻碍,而且我跟拿破崙一样,很能打架。
啊?哦,我懂了。
你真是好心。
她并不怎么惊讶,看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得步步小心,要搞定梅西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城市我熟得很,对梅西?安德希尔也是。
我从小在格林威治村一间凄凉黯淡的小屋长大,当时纽约甚至还没成形,梅西九岁时,我们就认识了,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怪癖我一清二楚。
今天早上我在想一件事,她顿了顿,分得很开的两只眼睛,往我这里一瞥又垂下。
不过有点蠢,你听了大概会笑我。
你叫我别笑,我就不会。
怀德先生,我不懂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纽约的风到了夏天就不再清爽。
但是当我们转上华尔街,一家又一家银行掠过眼前,经过一根又一根希腊圆柱时,空气变得清新怡人。
或者那是我后来留下的印象。
总之,转眼间只剩下尘土和温热的石头,干干净净,像羊皮纸。
那种气味,千金难买!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
就是那样,欸,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拐弯抹角。
梅西的下唇稍稍滑进上唇底下,只有湿湿热热的一小英寸,那一秒我好像也尝得到那种味道。
你可以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安德希尔小姐。
’这样我们就不用再讨论这个问题。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看见人行道上有个坑洞,我旋即一转,带着梅西绕过去,她那条浅绿色的夏季裙跟着咻地一转。
这一转并没有吓到她,她甚至头都没转一下,或许她也看到了路上的小洞。
送梅西回家,也未必会引起她的全副注意,那全凭她心情而定。
再说,我又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只是平常的周间工作日,好多这样的日子流逝而过也没人注意。
不过这点我可以接受,我想应该可以。
怀德先生,你难道要我以为你喜欢这个话题吗?她询问着,看起来好像在忍住笑。
不过,我会反将她一军。
从来没有人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就像她从不承认自己回答了问题一样。
这是另一个令我着迷的梅西式缺点。
这女孩的确是牧师的女儿,不过她可是口齿伶俐,冰雪聪明,但前提是你要反应够快,听得出来。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反问她,心想这就是诀窍所在。
我努力存了一点钱,四百块现金。
但不像有些疯子,一有闲钱就拿去投资,押在中国茶叶上。
我想在史坦顿岛上买块土地,再加上一艘渡轮。
汽船很贵,但我可以慢慢找到价格满意的。
我记得那两年的孤儿生活,那时我才十二岁,人瘦成皮包骨,皮肤死白。
我不屈不挠地靠着油嘴滑舌说服一个看似可怕,但心肠很好的威尔斯船工雇用我。
那是我跟我哥比较苦的一段岁月,曾经一整个星期吃又粗又沙的苹果果腹——或许我会被雇用当甲板水手,就是因为那个威尔斯人猜到了我的生活窘况。
我记得我站在自己刚刚才擦亮的船头栏杆前,擦得手都破了,但一回头,烈日炎炎转眼变成一阵令人狂喜的仲夏雷雨。
有五分钟的时间,雨水和浪花在灿烂阳光下飞舞,那五分钟里我完全没去想在曼哈顿岛上的老哥是否已经自我了结。
那感觉很痛快,像被洗净了一样。
梅西稍微施加压力:你的故事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当个男子汉,勇往直前吧!我在心中喊话。
也许我不想叫你安德希尔小姐,永远不想,我回答她,或许我喜欢叫你梅西。
你最喜欢人家怎么叫你?那天晚上我是尼克生蚝酒窖的点金石,一个亮如闪电的幸运符。
不管是面色苍白、美其名为纸牌高手的扑克老千,对法罗牌①、香槟、吗啡或乱七八糟东西成瘾的酒客,在交易所出没、又在咖啡厅后面房间用湿答答的手跟人交易的怪咖,全都看到我散发的命运之光,也都想从我身上沾沾光。
喝一杯提摩西?怀德的酒,就跟大富翁在你背上拍一下的感觉一样棒。
①一种纸牌游戏,源自于十七世纪晚期的法国。
再来三瓶香槟!名叫伊曼的瘦皮猴喊。
他被好多穿黑西装的人推来挤去,几乎没办法呼吸。
有时我会好奇,是什么原因让这些金融业者一出交易所的办公室,就立刻奔向另一个又闷又热的密室。
提姆,也给自己倒一杯,我请客,棉花今天价格好,比抽鸦片还爽!大家会告诉我一些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像袋子破了洞,豆子哗啦啦掉满地。
我开了生蚝酒窖之后更是明显,虽然好处多多,但有时实在累人。
感觉好像我又是酒保又是深夜的地洞,三两下就能把土挖出来,把秘密埋进去。
不过要是梅西也能养成这种习惯,那就是天大的奇迹了。
九点左右,太阳下山了,认真工作的汗水淌下我的背。
为了其他原因流汗的男人急着想来点酒和剩蚝,酒吧里闹烘烘,仿佛地球转出了轨道。
看来忙得人仰马翻是必然的结果。
我快速招呼客人,手忙脚乱点餐,无伤大雅地回骂几句难听话,数着如雨下的铜板。
提摩西,有什么好消息?我们的冷香槟多到可以让一艘方舟浮起来了。
我扯嗓回答赫斯迪,他老兄又出现了。
朱利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提着一桶刚刨好的冰块。
下一轮店里请客。
依我看,梅西,安德希尔并没有否定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既没说你这么想就错了,也没说别烦我,反而说了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之后我在派恩街和威廉街的转角跟她道别,一阵微风从东边吹来,那里的咖啡馆把浓烈的焦味搅进沉滞的空气中。
我记得她说:怀德先生,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姓,安德希尔让我想到被埋进土里①。
她还说,令尊、令堂——愿他们安息——对你真好,留给你某个英格兰大法官的姓。
我真希望能住在伦敦,伦敦的夏天一定很凉爽,那里的公园有真正的草皮,雨把一切都洗得绿到发亮。
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每当纽约的夏天热得教人受不了的时候,她就会这么说。
①安德希尔的原文Under Hill,也有在山丘之下的意思。
无论什么季节,梅西时不时就要这样自问自答一下,算是为死去的母亲做个小小的祈祷。
她母亲奥莉薇亚,安德希尔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个性独特,但为人慷慨,很有想像力,长得跟她的独生女非常像。
梅西又说:我完成了小说的第二十章,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刺激的数字吗?没想到我会写这么长吧?等我写完,你会诚贸给我意见吧?如果她的目的是想吓跑我,那可得再加把劲。
再说,我或许不是个有头有脸的学者或牧师,但汤玛斯?安德希尔牧师还挺喜欢我的。
酒保是社会的砥柱,纽约巨轮的轮轴,而且我的稻草床垫底下藏了白花花的四百块大洋。
对我来说,梅西,安德希尔应该叫梅西?怀德才对——至于之后我们又说了什么,我全都忘了。
提姆,给我五十块钱,两星期之后你就会变成有钱人!伊曼从另一头的人群中尖声大喊。
摩斯电报会让你成为国王!拿着你捡到的钱下地狱去吧!我开心地回嘴,伸手去拿擦桌子的抹布。
你玩过股票吗,朱利斯?要我拿钱去投资,我宁可拿把钱烧了。
朱利斯说,头抬也没抬一下。
只见他用宽大的手指熟练地拔出一排冰凉香槟的软木塞。
朱利斯脑袋清楚,手脚灵活,安静不多话,发辫里编进了茶叶芳香。
钱生的火至少可以拿来热汤。
你想他们知道经济大恐慌是他们造成的吗?你想他们会记得吗?我已经听不到朱利斯的声音了,整个人飘飘然,脑里想的全是梅西最后对我说的话。
不要以为你伤了我的心。
反正我又没跟那个名字结婚。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正面回答问题,至少是从她十五岁左右到现在的头一次。
尽管如此,答案本身还是有种迂回的魅力。
那一刻真是美妙又销魂!那一刻我发现,不管梅西是直接了当说出一句话——或者她像迎风飞绕的火红风筝一般七转八拐,,她都一样美丽。
凌农四点,朱利斯把拖把立在墙角,我额外多给他一张两元钞票,他点点头。
两个累到脑袋嗡嗡细响、身体紧绷的人走向楼梯,楼上就是渐渐甦醒的城市。
你想过晚上睡觉是什么感觉吗?我锁上酒窖门时问他。
天黑之后你绝不会看到我躺在床上,所以鬼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朱利斯说,并对自己的笑话眨了眨眼。
走到街上时,晨曦刚好向地平线伸出火红的手指,光芒扩散开来。
或者这也可能是我戴上帽子时,眼角出现的错觉。
朱利斯的反应比我快。
火!朱利斯轻呼,声音低沉柔和,双手围住线条分明的嘴唇。
新街失火了!一时间,我愣在原地,就跟煤气灯巡视员一样没用,傻看着周围黑漆漆的街道上方一道红光。
每次听到失火这个字的恶心感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