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2025-04-03 15:17:37

爆炸声传到了法拉盛区,人们纷纷猜测是地震引起的。

燃烧的灰烬覆盖在史坦顿岛上,并且绵延到纽泽西外好几里远,整个上午太阳都被濛濛烟雾遮盖。

——《纽约先锋报》,一八四五年七月我们对面马路的店面三楼,里头看起来像是关了一颗琥珀色的太阳。

猛烈的金黄火舌吞噬外窗,大火已经侵入这栋原本是库房的地方。

这一带的火灾差不多跟暴动一样稀松平常,也一样要人命,但眼前的大火愈烧愈烈,却还没有人发出火灾警报。

不管起因是什么,火肯定转眼就延烧开来,或许是忘了熄灯,附近又刚好放了一堆棉花,或许是垃圾桶里没摁熄的雪茄屁股。

任何微小、愚蠢、致命的错误都可能醸成漫天大火。

那是一间面对尼克酒窖的大仓库,占去了小小街区的一大半。

这么亮的火光一定早就窜遍整个楼层,此刻势必正往隔壁建筑物的墙壁蔓延,想到这里我的心再度往下沉。

我跟朱利斯马上冲向火场。

在纽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看到还没有人发现的大火不能跑走,要赶紧过去自动帮忙,直到志愿灭火队赶到现场为止。

不主动伸出援手就会遭人唾弃。

我回头看一眼,只希望火甯铃声快点响起,虽然我恨死了那种声音。

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气喘吁吁地说。

没道理啊。

朱利斯停下来,再次大喊,失火了!接着又赶紧往前冲。

左邻右舍渐渐涌上街头,站在炭黑色的天空下,惊奇地瞪大眼睛,带着城市人爱看热闹的诡异兴奋神情望着楼上巨大的火舌。

我们身后,最近的一个火灾警铃终于大声响起,划破空气,当当当地向第一区请求帮助。

不一会儿,公园后方的市政府圆顶也响起警铃。

等等!我猛然拉住朱利斯的肩膀。

库房的其他扇窗户开始像一排火柴棒烧了起来。

看来火花已经攻进每一层楼,火舌在内部窜烧,仿佛这栋巨大建筑物是纸做的。

玻璃突然响起枪响似的声音,应声爆裂,但我一时想不通是什么原因。

然后我想通了,大事不妙。

那是韩德森的店。

我轻声说。

朱利斯的棕眼圆睁:老天慈悲,他说,要是火烧到他囤积的鲸鱼油……一个身穿红色法兰绒的身影掠过我们眼前,原来是一名志愿救火员横冲直撞绕过交易所的转角,长皮带晃啊晃,头盔也歪在脸旁。

他拼了老命要为自己的灭火队抢到最近的消防栓,我心想,心里同时浮现一丝熟悉的不屑。

这样所有功劳都会归他们。

同时间,我不由得担心起我的未来。

去,快去拿你的贵重物品,我还没开口,朱利斯就说,祈祷一小时后你还有房子可住。

我住在石头街,在新街南端过去两个街区,布洛街再下去就到了。

我往前飞奔,绕过转角,离开那栋没救了的建筑物,心里只想着梅西、我住的地方,还有白花花的四百块大洋。

就算死我也要把钱拿出来。

我每天经过无数次的店面一眨眼掠过,手工椅、皮面书和一卷卷布料在阴暗的橱窗后面,隠约可见。

我的靴子飞跳过破破烂烂的石头路,我拼命往前跑,仿佛地狱在后面追赶。

那是我第一个错误。

因为地狱其实在我面前,就在距离新街大火只有一个街区的地方。

一踏上布洛街,火山爆炸似的声音蹦然响起,把布洛街三十八号炸开,一堆石块往上爆起,大如成人的大理石飞弹从我头上掠过。

我煞住脚停下来时,一整个采石场的石头射向对面的建筑。

我第一个念头是:天啊,有人在这里投了一颗炸弹。

巨大的仓库被虫成碎片,震得我头昏眼花之际,我突然想起布洛街三十八号的仓库里存放的正是硝石。

那儿堆放了一桶桶火药,都是属于人缘极佳的商场一一人组克鲁克和瓦伦所有。

真是纽约之耻。

又一声一一雷巨响差点震碎我的耳膜,我心想,真是衰到家了,一定是有某扇窗没关。

新街火灾烧成的余烬,显然已经随风飘过大街,窜进堆放火药桶的房间。

一片混乱中,轻飘飘、细袅袅的灰烬一动不动悬浮在半空。

或许这种时候还在想衰不衰实在很笨,但亲眼看着硝石仓库在面前爆炸,让我的反应变慢了。

我慢了一拍才转头跑开。

跑两步就看见有个女人从我旁边飞过去,她张大嘴巴,表情惊恐,头发往后飘,形成一条软绵绵的弧线。

她有只鞋子不见了,脚背上有一抹血迹。

这一刻我才注意到事情不太对劲,也才发现我自己在飞。

然后我听到,不,是感觉到,因为周围一片安静,世界就像一块放了很久的棉布,轻易就裂成不规则的两半。

当我再度张开眼睛时,世界已经上下颠倒,而且仍然不停传来爆炸声。

我的头靠在一扇门上,门是还在门框里,但却是横倒着,我不懂这扇门怎么会这样。

还有,为什么我四面八方都是又大又重的石块?有团火柴棒大小的火焰贴在那个女人的红色小牛皮鞋上,离我的手只有六英寸远。

那把小火惹恼了我,我讨厌它那得意又狡猾的模样。

我想救那只鞋,把它还给那个飞起来的女人,但手臂却动弹不得。

我右手的食指抽搐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像个神志恍惚、反应迟钝的动物。

我从缝隙间瞥一眼天空,想不通太阳怎么这么快就升得这么高。

提姆!提摩西!我认得那个声音,顿时一股怒火涌上,当然还有痛苦,以及受到惊吓而产生的可笑恐惧感。

他没有吸太多吗啡而站不稳,当然没有,不然他就不会在这里,事情也会简单多了。

但此刻他显然正大步踏进爆炸现场的中心,头上的抱弹碎片和硫磺如雨洒落。

多像他会做的事啊。

提摩西,,出个声告诉我你在哪里!看在神爱世人的分上,提姆,快回答我!我的舌头固执地黏着齿背不放。

我不想让那个说话的人看见我用中国舞女般的姿势趴在地上爬,连拿起一只鞋子都有困难,也不想让那个人靠近有如世界最大加农炮的仓库。

可是我使尽力气也只能发出一声软绵绵的不。

某种黏黏的、金属味的东西淌下我的脸颊。

光。

好刺眼的光。

闪烁的金黄火焰让我像待在超大壁炉般双眼刺痛。

这时有人开始扳开石头。

我只有上半身被埋在底下,两腿暴露在外面,不久有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体型像熊的人影把一片厚重的铁皮扔到一旁,于是我的脸也露了出来。

天啊,提姆!朱利斯,卡本特刚刚救了你一命,要不是他告诉我你往哪里走,你现在早挂了。

在这条街上连呼吸都很困难。

我对着大我六岁的哥哥眨了眨眼。

高头大马的他,全身都是灰。

我哥是救火队的一员,斧头挂在腰带上摆荡着,一张脸因为身后的人间地狱而显得模糊。

我胸中的怒火顿时稀释,并掺杂了松了口气的感觉。

当他架着我把我拉起来时,我忍住不要大叫,幸好一站直就能奇迹似地咬牙稳住脚。

他把我的手甩向他身上粗糙的红色衬衫,扶着我好跟着他的速度折回我刚刚走的路。

我们两人吃力地穿过瓦砾碎石,仿佛涉过沙滩上高及脚踝的细沙。

范伦,有个女孩,我哑着嗓子说,她落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们得……小心!小心!范伦丁,怀德吼着。

要不是他离我的耳朵很近,我绝对不可能在一片警铃声中听到他的声音。

你吓呆了吧?等我们杀出这里,我就可以好好看看你。

她……我有看到她身体的一部分,提摩西。

会有人拿铲子去救她出来。

你的脑袋就休息一下吧……后来的事我记不太得了,只知道范伦丁走回新街,把我放到煤气灯底下的一堵砖墙前,让我靠在墙上。

刚刚石头满天飞的冷清大街,此刻成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黄蜂窝。

起码已经有三组志愿救火队赶到现场,每个红衣人都绷紧神经,彼此间的压力明显可见。

没有人为了消防栓争吵或大打出手,也没人戴上手指虎。

每当一个救火员跟另一个救火员四目相交,他们脸上唯一的表情就是:然后呢?然后呢?其中有一半救火员都看着我老哥,好多双眼睛瞄向他,之后就定在那里。

怀德。

怀德什么都不怕。

怀德做事有把握。

怀德冲向地狱之火,仿佛那是玫瑰花园。

好啊,怀德,那么下一步呢?我想伸手捂住他们的嘴,要他们全部安静,别再对他大喊大叫。

这城市像火山一样爆炸,这些人到底要他怎么样?老弟,你伤得很重,快到最近的诊所去,范伦丁说。

我应该载你去医院,可是医院离这里太远,这里需要我。

再这样下去整个纽约都会……那就快去。

我大咳了几声。

或许如果我跟他冲进火场一次,他就会因为角色对调而了解我为什么这样反应。

没有什么事比我哥对火灾着迷更让我火大的。

我得回家一趟,然后就会……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老哥厉声说,去看医生。

提姆,你伤得比你想像的重。

怀德!快来帮忙,火愈烧愈大了!我哥被一群闹烘烘的红衣人吞没,他们彼此咬喝来咬喝去,用输水管喷出一片片水雾,切开空中弥漫的阵阵浓烟。

我用力扭开脖子,故意不看范伦丁,只见乔治丨华盛顿?麦瑟法官臃肿的身影正赶着一群抽抽噎噎的女性离开着火的公寓,走向海关部的台阶。

麦瑟不只是政治家,对当地人来说他也算半个传奇人物,相当具有分量,当然他的体重可比一头野牛也是原因之一。

跟着麦瑟法官这样可靠的地方领袖走,应该会是通往安全的保证。

可是,我还是东倒西歪走回家,或许是因为还在生气,也可能是刚刚脑袋被撞坏了。

反正我认识的世界已经疯了,我跟着发疯也没啥好大惊小怪。

我往南走,穿过一片暴风雪,雪片是铅灰色的,我有一种顿失所依、彻底豁出去的感觉。

保龄绿地公园①中间有座喷水池,赏心悦目,水流潺潺,细水从喷水口坠下,喷泉汩汩涌出,但没有人听得到水流声,因为周围碑楼的窗光熊熊,火焰如瀑布倾泻而下。

红色火势往上窜,如玻璃般反射红色火光的水柱往下洒,我抱着肚子踉踉跄跄经过几棵树,纳闷我的脸怎么有种刚踏出康尼岛的咸水就一头钻进三月寒风的感觉。

①Bowing Green Park:建于一七三三年,是纽约市最早设立的公共公园。

当我终于走到石头街,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浴火战场,我家也被持续腾腾上升的火焰吞噬,正逐渐瓦解归于尘土。

光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就有种被五马分尸的感觉。

灭火队浪费掉的水从我脚边流过,再不久,鸡骨头和烂莴苣碎屑也将喷涌而出,我想像着我那些熔化了的硬币沿着石头的裂缝流散各方。

十年稂蓄变成一条水银之河,在我靴子底下积出一面面镜子。

只剩椅子,有个女人哭着说,我们有张桌子,他本来可以把桌布拿走的,但只剩下椅子、椅子、椅子。

我张开眼睛。

我知道自己在走路,但刚刚一定是闭着眼睛。

我来到这座岛的最南端,炮台公园的中间,但这里已是面目全非。

炮台公园是让有空的人来散步的地方,平常路上到处是雪茄屁股和花生壳。

这儿有海上吹来的风能把缠住我这身贱骨头的烦恼带走,路上的无花果树也不会挡住哈德逊河对面的纽泽西森林。

这是个很棒的地方,午后时分,当地人和游客都会靠在铁栏杆上,孤单地并肩望着河水。

但眼前的炮台公园成了一个家具仓库。

那个摇来晃去的女人身边有四张椅子,而我的左手边堆了一小堆从火场救出来的一捆捆棉花。

好一大堆扫帚上有一箱箱茶叶,堆得像巴别塔那么高。

半个小时前,空气中还充满闷浊的夏日气息,此刻却弥漫着鲸鱼油烧焦的烟灰。

我的老天啊!有个女人盯着我的脸说,她手上提着一个盖上整齐邮戳的麻袋,里头起码有十五磅糖。

先生,你该去找个医生。

我几乎听不到她说什么,走到一张张摇椅和一袋袋面粉旁,整个人往草地上一倒。

当时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纽约小伙子看到城市在眼前爆炸、整个人昏过去之前,脑中会出现的想法。

如果我得再存十年钱,她就会选别人了。

醒来时我恶心想吐,方向感尽失,还成了一个穷光蛋,而我老哥已经帮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算我倒霉,但范伦丁就是这种人。

你醒啦,太好了。

我老哥拉长声音说,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把椅子反过来坐,白白壮壮的手夹着半根的雪茄在磨光的柏木椅背上摆荡。

纽约有部分还在,不过不是你家或你工作的地方。

我去看过了,惨不忍睹,像我家壁炉的内部。

我们两人的命都还在,这似乎就该谢天谢地了。

但这里是哪里?离我几尺远的窗台上摆了一排香草盆栽,还有一盆活泼挺立的芦笋,不知是观赏用还是日后的晚餐菜色。

接着我看见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壮观的巨大画画,画中有只美洲鹰,臞爪握着箭,我心里不由得缩了一下。

这儿是我哥位在春天街上的家。

我有好几个月没来这里了。

这是一栋优美舒适的排屋一一楼,墙上贴满了歇斯底里的政治海报,还有四处可见的华盛顿和杰佛逊高大英挺的爱国肖像照。

救火员是纽约的英雄,这些英雄平常是靠政治谋生,毕竟老是扑向熊熊燃烧的地狱也不会有钱赚。

所有他们的时间都是这么安排:闲来没事就去打火,组成队伍跟其他灭火队赌命较劲,再到包利街喝酒、玩女人。

至于工作——他们会想办法帮朋友弄到市府公职,这样到头来就变成你选我、我推你,左看右看都是自己人的局面。

要不是大家把救火员当作神一样崇拜,应该会更大声抨击这种体制。

但有谁会讨厌一个身穿着红衣,爬到窗口从火场救出你家宝宝的人?这些事情我都觉得没趣,不管是政治或长时间跟范伦丁共处一室都是。

我哥是民主党员,这就跟某些人是医生、码头工人或酿酒业者一样理所当然,他政治生涯里的唯一目标就是痛宰自由党员。

民主党员并不把少数零星的反共济会者放在眼里。

这些反共济会者唯一的目标就是说服美国人,让大家相信共济会员想把所有人杀掉。

他也不会为了自由党伤神,因为纽约早就在一八二七年彻底废除奴隶制度,所以加入一个争取黑人权益的政党早就退流行了。

范伦丁看不顺眼的是自由党的阴谋:自由党员大多是商人、医生和律师,十个有九个都是有钱人或够格称得上有钱的人,这些小心不弄脏手的彬彬绅士吵着要提高关税、改革银行。

对于自由党的主张,民主党一致的公开回应是:赞美农民的善良质朴,把自由党辖区的投票箱统统丢进哈德逊河。

不过,在我看来,民主党和自由党最大的差别不在政治。

根据我的观察,民主党员希望每个纳税的爱尔兰人,都把票投给他们,而自由党则希望每个纳税的爱尔兰人都滚去加拿大。

这两种人我都讨厌。

不过我承认我哥住的地方挺舒服的。

而且,就一个老忘记扣救火衣前两颗扣子、看待吗啡像一般人看待奎宁水的人来说,他的居家习惯已经好得出奇。

他每天早上都会扫地,每两个月就用兰姆酒擦一次壁炉的木柴架。

会渴吗?要喝水、兰姆酒、琴酒还是淡啤酒?他进厨房又翻又找,回来时在我旁边桌上放了两个马克杯。

诺,让你先选。

你相信吗,布洛街三十八号除了硝石以外,地下室还有好多法国奶油?一桶又一桶的白兰地啊,提姆,老子头一次看到那么倒霉……他说话时我眯着眼,试着对焦。

范伦丁的穿着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典型包利街流氓的高傲神气,高级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外面罩件丝质背心,背心上画了牡丹花,只扣了一半扣子。

他看上去健康又干净,但明显累坏了。

我哥就像放大百分之三十的我,稚气的脸上有两颗酒窝,深黄色头发,明显的美人尖,湖绿色的眼睛下挂着两个看似忧郁的眼袋。

不过,不管是他还是我,有眼袋都跟杞人忧天没什么关系,尤其是我哥。

范伦丁的个性是那种冲动之下会砍人一刀,之后还踉踉跄跄走出妓院,用健壮的手臂一边搂着一个漂亮妓女,肚子灌满了琴酒,笑声像管风琴低音,总之他就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美国流氓。

他笑的时候会缩起身体,好像不该笑似的。

确实不该。

穿得光鲜亮丽在肮脏破败的街上大步走,这可不是心机深沉的人会做的事。

总之很壮观,范伦丁斜嘴笑着说,而且那些扒手动作很快。

我发誓我看见一个七十几岁的狡猾老头偷走了好多雪茄,多到得包在衣服里,他拿绳子把裤脚打个结,再把雪茄丢进去填满。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哪里不对劲。

除了受伤之外,我肚子里的鸦片酊多到快满出来了。

医师走了之后(但愿如此),我哥给我吃了好多鸦片酊,现在一个男人的裤子塞满雪茄的画面在我脑中有如恶梦。

鱼汁里要放多少醋,配咖啡的牛奶要煮到什么程度,这些范伦丁都很仔细讲究,但血液中含有高浓度毒品的男人很容易错估鸦片麻醉剂的剂量。

同时,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痛楚咬住我的脑侧,就像爬虫类动物的可怕毒牙。

我想摸摸它,或者确认一下它是什么。

别管雪茄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口齿不清地问。

我在炮台公园的一个圣经堡垒找到你。

有个救火员看到你跟圣经协会的人在一起,你躺在地上昏了过去,我不是叫你去找医生吗,你这笨蛋!我们那些党员当然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他们马上跑来告诉我。

那些爱鬼叫的家伙在那里顾着奄奄一息的你,还有从拿绍街抢救回来的一千两百六十一本圣经。

爱鬼叫的……那就是神职人员了。

我记得有三个穿土色粗呢牧师服的身影,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星光,三人在争论派两个人去搬一些印刷品回来,留一个人在原地看着我和一叠叠圣经是否安全。

后来有个人说应该先找医师才对,其他两个都说别闹了,如果上帝的书完好无损,它自然就会赐给我力量。

当时我根本没法插嘴。

我到的时候,他们就把你交给我了。

范伦丁若无其事地说,并挑出掉在舌头上的一片烟草。

你有两根肋骨伤得很重……除此之外都还好。

抱歉,害你错过火灾。

总之,咱们哥俩的差事我都安排了。

范伦丁说,像在重拾之前我们不小心漏掉的话题,提姆,我们有新工作了,你在那里会像小鸟回到了天空。

我没留心他说的话。

我伸手去摸右脸上方用绷带固定的油腻棉花。

我的眼睛还好,感觉得出来,虽然药效让眼前的事物看起来异常明亮,但我的视力仍跟教堂玻璃一样清楚分明。

况且照范伦丁的说法,我全身上下只伤了两根肋骨已经算福大命大。

所以说,我的脑袋应该不可能伤得太重是吧?但我脑中不断回荡着我哥的声音,他一面发出焦急遗憾的声音,一面转身赶去把人从逐渐烧毁的排屋里拖出来。

他的声音干如砂纸,我好多年没听到这种声音了。

所以光这样回想都让我的血液像鳗鱼一样,滑溜溜地躁动起来。

提姆,你伤得比你想像的重。

我不要你的安排,不管是帮议会跑腿或是巡视消防栓,我都不要。

我恼怒地说,不管脑中的思绪。

告诉你,这份差事比牡蛎派还有料。

范伦丁站了起来,扣好衬衫的钮扣,湿答答的雪茄屁股含在嘴角,嘴巴仍说个不停。

今天早上才搞定的,透过党那里。

当然啦,我的位置……比你高一点,而且就在这区。

至于你,我只能登记到第六区,所以你得搬去那里,找间新房子,因为巡逻员必须住在负责巡逻的那一区。

但反正无所谓,你的房子现在大概也被冲进河里了。

不要就是不要!别这么激动,提摩西。

这里要成立警察局了。

谁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海报了,一点也不吸引我。

虽然我不确定成立警察局是好是坏,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疑虑,这个传闻是我这几年第一个密切注意的政治事件。

单纯无害的百姓大力催生警察体制,不那么单纯无害的爱国人士则主张纽约公民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城市有一支常备军。

相关法令在六月通过,这次是民主党胜利,百姓经过长期抗战终于胜出,这一切都要感谢像我老哥这种不屈不挠的街头流氓,这种人就是喜欢危险、权力和用钱解决事情。

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现在你是警察了。

哈!我很酸地回他一声,脑袋瓜里一阵剧痛。

真了不起啊,你要我身穿蓝色紧身背心,让人朝我身上丢臭鸡蛋?范伦丁用鼻子哼了一声,让我觉得自己比平常在他旁边更显得渺小。

这招不简单,但他是箇中好手。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共和主义者会穿着蓝色制服走来走去,让人指指点点吗?别傻了,提姆,我们现在是真正的警察了,不穿制服,由乔治?华盛顿?麦瑟领军,而且他们说是永久的。

我困倦地眨了眨眼。

麦瑟法官就是我在熊熊大火中看到的那个臃肿又蹩脚的大人物,当时他正赶着一群伸长脖子的群众进入绿洲般的司法大楼。

我听过他的各种传闻,说他是腐败堕落的死胖子、是上帝派来整治街头的正义之士、是对权力饥渴的丑八怪,或是仁慈的哲学家。

他拥有一家书店,专卖罗勃特?戴尔?欧文①和汤姆斯?潘恩②之类的唬人著作,也是个肮脏龌龊的英国人。

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会点头称是,把那些话当作是牢不可破的福音真理。

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根本不在乎,毕竟我哪懂这些关于统治管理的事。

①Robert Dale Oven(1801-1877)著名的英国乌托邦社会主义者罗勃特?欧文()之子,移居至纽约后,与法兰西丝?莱特(Frances Wright)主编拥护社会主义和反基督教的周刊。

②Thomas Paien(1737-1809),英裔美国思想家、作家、政治活动家、革命家、激进民主主义者。

至于加入新成立的警察局,显然是范伦丁想陷害我,害我闹笑话。

我不需要你辩忙。

我呛他。

是不需要。

范伦冷笑一声,弹一下一边的裤带。

经过一阵盘算,我在他的床上坐起来,整个房间顿时在我周围旋转起来,我仿佛成了让人围着跳舞的五朔节花柱,感觉太阳穴被一道热辣辣的火焰烙了印。

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糟,我动用我最后一点不太灵光的乐观思考。

不可能太糟的。

十岁那年,我已经失去一切过一次——我认识的好多人也碰上类似的情况,他们都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或是重新站起来,稍微转个方向。

我要回去当酒保。

我下定决心。

你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少人丢了工作吗?我可以去饭店或另一家更好的生蚝酒窖当酒保。

提姆,你的脸有什么感觉?范伦丁厉声问道。

此刻,硫磺味从空中飘过来。

有股滚烫粗砺的怒火在拉扯我的喉咙。

感觉像被洗衣房的资斗打过一巴掌。

我说。

那么你还能期待它看起来帅气吗?他不带脏字地嘲笑我。

老弟,你碰到难关了,而且还不是不管它就会没事的难关。

你想到蔬果店站在比你还高的松木板后面当酒保,我会为你干杯,祝你好运。

不过跟饭店酒保比起来,你打着‘半脸男’的名号到怪胎博物馆应征,录取机会还比较大。

我用力咬住舌头末端,品尝到了一丝青铜的涩味。

我心里想的不再是要怎么赚钱养活自己,免得继续留在这里吃范伦丁该死的奶油炖鸡——我老哥的蔚艺跟打扫功力一样了得。

我甚至也没想着自己站起来赏他下巴一拳的成功机率有多高。

我想的是,两天前你还有一堆白花花的钞票和一张完整的脸。

我想要梅西?安德希尔就像想要呼吸一样,但心脏仍扑扑跳动的此时又希望她再也不会看到我。

梅西可以选她所爱。

而我已经从一个条件还不错的男人,变成另一种样子:一个丝毫不值得尊敬的人,唯一的财产就是光用想的都会冒冷汗的伤疤,以及一个靠打击那些阴沉严肃、衣冠楚楚的自由党人糊口,跟我同样半斤八两的哥哥。

我恨你。

我对范伦丁说,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一清二楚。

好多了,就像劣质威士忌烧蚀喉咙的感觉。

强烈而熟悉。

那就接受这份该死的工作,这样你就不用睡我家了。

他说。

范伦丁伸手去拨黄褐色的头发,慢慢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一份兰姆酒。

完完全全不为所动,这刚好是我这位令人火大的老哥最令我火大的一点。

如果他有那么一丁点在乎我恨他,我祈求老天起码让我看得出来。

第六区是地狱的粪坑。

我说。

八月一日上工。

范伦丁把酒喝干,又不耐烦地弹了一下裤带。

他走去拿那件闪亮时髦的外套时,用湖绿色的眼晴扫了我一眼。

你有十天的时间到第六区找间房子。

如果你是政治圈的人,我就可以争取到更好的条件,把你放在第八区。

可是你不是,对吧?他抬抬眉毛,我想摆出我不碰政治你要拿我怎样的抗拒姿态,但头一动就痛,只好再一次靠在枕头上。

薪水一年五百块,还有额外的奖赏,就看你抓到的肥羊怎么孝敬你,或者你随时想进妓院招摇撞骗,那些我都不管。

不管最好。

我附和。

总之,我跟麦瑟都说好了,你跟我都从八月一日开始上任,我会担任队长。

他得意地说,警察是受人尊敬的城市英雄,又可以有稳定的收入,还有不少时间可以跟其他小子一起救火。

你觉得怎样?我想我们会在地狱碰面。

没错,范伦丁回我一个放在殡葬人员脸上铁定很冷的微笑,毕竟你之后就会住在那里了。

隔天早上我终于清醒到可以直视前方时,我看见我哥躺在壁炉前的简陋床垫上打呼,身上明显有股苦艾酒的味道。

他带了一份《先锋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范伦可以读完律师的诉状再辩到对方哑口无言,但他更习惯制造新闻,而不是咀嚼印成白纸黑字的新闻。

所以我知道报纸是给我的。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报纸,伤口却已痛得发烫,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脸又被烧到了。

我看到这则新闻:《纽约先锋报》号外,下午三点,火烧纽约城:自一八三五年十二月的大火以来,纽约规模最大、火势最猛烈的一场大火蔓延整个下城。

根据可靠推测,总共有三百栋建筑遭大火夷为平地……我的视线颜了一下,不想再继续往下看。

这次大火造成的损失据估计高达五、六百万美元……不用想也知道,就算我骨头都散了也能猜得到。

好多钞票烧成了灰,随风飘过哈德逊河。

这点再明显不过。

但是,我那睡昏了的老哥烦恼的并不是钱也不是建筑物,虽然他眉头紧蹙,而且也一定早就喝得酩酊大醉。

范伦丁对于估计火灾损失很有一套,这是他足以截长补短的一项特长。

其中的规则深深印在他的体内,力道之强,永难磨灭。

因此,当我继续往下读时,只觉得有种比身上伤口还难以承受的痛,一种赤裸裸的,感同身受的痛涌现:这场大火引发的惨烈爆炸可想而知夺走多条人命。

感谢神,文章最后估算的死亡人数是三十人——以这样惊天动地的大灾难来说,这个数字算是很低了。

但对范伦丁来说还不够低。

对我也是。

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