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铃薯若感染这种病,第一个征兆就是块茎会日渐干枯或萎缩……最近我们的订户写信来反应他们种植的马铃薯发生了病变,我们几乎可以认定,有些案例确实是感染了上述病害。
——《园艺大事纪及农业报》,一八四四年三月十六日,伦敦波姆太太负责把这个可怜女孩身上的血迹抹净,我在一旁扶稳她的四肢。
后来波姆太太找到一件柔软的旧上衣,她帮女孩穿上衣服,扣好素色的贝壳钮扣,拿下女孩红褐色头发上的发夹,再从她自己的床底下拉出一张小床,把女孩放在上面。
这一片混乱中有种奇特的秩序,令我满心感激。
波姆太太从二楼的卧房走出来,关上身后的门时,刚好碰到我走上楼。
我手里拿着一小盘切好的隔夜面包、两片盐溃火腿和在一小罐盐水里找到的乳酪。
我会付钱的,一毛都不会少,我装出豪迈的口气,听起来却很寒酸。
要不要一起吃?波姆太太嘴里喷了一声,抛下一句等一下,就又闪进卧房。
走出来时,她手中拿着一小块用来包巧克力的蜡纸。
我们把盘子放桌上,把灯关掉以节省煤油,只点了两支亮晃晃的动物油蜡烛来照明。
波姆太太又消失片刻,回来时拿了一个石罐,里头是佐餐啤酒。
她把酒倒进从碗柜里拿来的两个马克杯。
突然我发现波姆太太盯着我看,以她的标准来说,那眼光还挺锐利的。
过了一会儿我只好拿下帽子,但那感觉就像脱掉内衣,全身光溜溜,总之有点不堪。
市区大火?她轻声问,还是意外?市区大火。
无所谓。
她点点头,宽阔大嘴的嘴角有点抽搐。
告诉我,把那女孩从外面街上带回来,是你的决定吗?你反对吗?我讶异地问。
没有。
但你是警察。
言下之意很明显。
如果不把满身是血的小孩带回警局,调查他们发生了什么事,那警察是作什么用的?我点点头,打从拿下帽子之后我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依赖帽子。
但此刻我也无法向房东太太坦承,我正想放弃自己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
那个可怜的孩子醒来之后,我们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方她住哪里、她身上的血是哪来的,没有必要在她睡着时送她去警局。
我饥肠辘辘,伸手去拿一块厚实的裸麦面包,顺便撕一片乳酪。
波姆太太则是从裙子口袋拿出一根烟,拿起烛火把烟点燃。
她喑沉无光的小麦色头发闪动片刻,下一秒蜡烛又回到桌上。
我发现桌上放了一本杂志,翻开的地方是她正在看的短篇故事,是很受大众欢迎的《纽约街巷明暗录》连载小说,我不由会心一笑。
这个专栏写得很好,但也很煽情耸动,作者想尽办法写得香艳刺激,我猜这就是他为什么署名无名氏的原因。
愈认识房东太太,我就愈喜欢她。
她发现我正在上下颠倒地读那篇文章,脸颊顿时红了起来,马上伸手把杂志合上。
这样的孩子很麻烦。
她逍憾地说。
你是说爱尔兰小孩吗?我并不意外她这么想。
这女孩虽然会说美国话,但她的头发和鸟蛋壳般的雀斑脸,在在显示她是第一代爱尔兰移民的子女。
住在第六区的波姆太太想必看过不少爱尔兰小孩,有时他们确实很麻烦,经常不尊重私人财产的规定。
不是。
离家出走的小孩?一说出口我就觉得纳闷,要是别人的血溅得她一身都是,波姆太太难道不会吓得逃走?波姆太太摇摇头,瘦棱稜的手交叉抱胸,香烟含在嘴里。
不是逃家的小孩。
你没发现吗?发现什么?她是……他们是怎么叫的?雏妓。
这女孩儿是个雏妓。
面包卡在我的胃里。
我喝了一口波姆太太私醸的啤酒,放下湿淋淋的马克杯,手肘靠在桌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额头。
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又累又饿又惊吓过度,并不是头脑像小狗一样简单的藉口。
她的头发,我咕哝,你指的是她的头发。
波姆太太出奇宽阔的大嘴咧开一抹阴郁的笑容。
你观察很仔细。
没错,就是头发。
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
我往后靠,手指沿着木头纹路移动。
说不定她今天刚去找某个大姐姐玩。
波姆太太耸耸肩,这个不言而喻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哪个脑袋正常的人,会把一个小女孩的头发,梳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女,还让她光着脚丫在街上乱跑?一般妓女都会把头发放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年轻些,还把轻薄的衬衫开到肚脐在街上搔首弄姿。
干枯粗糙的头发披在肩后,目的就是希望起码能减少多年来遭男人以刀子、棍棒和其他工具毒打而染上的风霜。
但是,小孩就不一样。
雏妓通常都被藏在屋子里,但等她们走上街就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个小小交际花,头发用发夹挽起,像个迷你宴会中的小佳丽。
所以你认为她是从妓院逃出来的,我说,要是这样,她可以选择接受教会救济或是重回街头,收容所就免了,我在就别想。
收容所是专门收留孤儿、出身问题家庭的小孩、流浪儿、不良儿童的地方,位在热闹的市中心以北,二十五街和第五大道交会的地方。
它存在的目的是接收来自街上、无家可归的小孩,把他们送到紧闭大门后面的启迪之路上,从街上消失,不再让人看见。
整套制度的症结主要不在启迪,而是为了要让纽约上层阶级的自我感觉良好,以免看到快饿昏的六岁小孩窝在排水沟里而觉得不舒服。
至于我呢,刚好对这个机构的主张没什么好感。
波姆太太点头附和,胸口靠着木桌,打开蜡纸拿出黑色巧克力并扳下了一块。
她若有所思地吞下巧克力,并把这小小的奢侈推给我。
你想,她说,‘他们会把他撕烂’,是什么意思?我问。
大概是指动物吧。
或许她住的后院养了一头她喜欢的小猪,看到小猪被宰她就逃了,猪血溅得她全身都是。
甚至是一头牛,或是一匹断了腿的小马。
对了,她心爱的小马,这样他们当然会把它撕烂。
明天我们就知道答案了。
波普太太站起来,取走一根蜡烛。
明天我只有半天班,我对着好心房东太太的纤瘦背影说,所以你不用来叫我起床。
很好。
我很庆幸你是个警察,我们需要警察。
她体贴地说,拿起杂志。
顿了顿又说,我想那只是指她的小马。
我告诉自己,波姆太太是个实际的女人,她说的没错,那些血可能是从任何地方来的,可能是一匹小马甚至一条狗不小心被马车撞到,马上引来了一堆老鼠。
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想到老鼠我又开始恶心、发抖,只好徒劳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条细缝。
我把另一根蜡烛拿上楼回我房间时,心里想着这样折腾了一天之后,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回平常的我?隔天早上,我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时,一双眼睛正打量着我。
我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人仍平躺在床上,身体感觉还很迟钝。
阳光从起居室的窗户流洩进来,我从没在这种时候醒来过。
我的稻草床垫还靠在墙上,因为想到要睡在那间小如壁橱的卧房里,我就沮丧得要命。
再说,昨天以前我根本想不到这房间会出现我以外的人。
但现在有一对灰色大眼晴盯着我的身体不放,而我只穿了一件长度不到膝盖的系绳短裤。
小女孩穿着波姆太太昨晚给她的长上衣。
衣服盖到大腿的一半,底下是小男孩穿的米黄色棉裤,让我看了觉得有趣。
她那黑檀木色的头发已经放下,用厨房麻绳绑在脑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在看你的画。
我喜欢。
我房里哪有什么画,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从小每当脑袋需要静下来的时候,我就喜欢在各蹈废纸上乱溢。
警察工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画东画西。
在艳阳底下走来走去让我的脸发烫,我也不喜欢让街上人群有机会盯着我的脸看。
我曾经搭麦迪森线的公车到纽约东北方的边界区,也就是第三街和二十四街交会的牛头村,那些畜栏、牧场和屠夫被赶出包利街之后,都迁到这里来了。
那里弥漫一股屠宰味,常常可以听到牲畜嘶叫的声音。
他们有一种用来包肉的薄牛皮纸,非常便宜,我买了一大卷。
此外我还找来一个麻袋,把我在羊圈旁废弃火盆里捡来的烧剩木炭都丢了进去。
又一条捷径。
我是抄捷径高手。
我要换衣服,你得先出去。
比方这一张。
她说,走向钉在墙上的一张长而宽的图画,画中的威廉斯堡渡轮在阴沉的七月雷雨下,正要离开佩克码头。
我喜欢这样想像河上之旅,让一个画面在脑中回荡不已:一艘船切开宽阔平静的河流,不一会儿阳光和雨激烈撞搫。
我特别喜欢这张。
这张很厉害。
你怎么学的?把衬衫给我,我说,脸盆旁边有一件。
她把衣服拿给我,脸上堆满了笑。
我想那是真心的笑容,只不过带有别的目的,说穿了就是用真诚的魅力来包装算计的工具。
我要怎么回应对方简单的善意?我想要这样吗?我自己也会衡量别人有几斤几两重,只是比较不着痕迹罢了。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女孩不到八小时前还全身是血,天知道她受了什么样的伤害,而现在我竟然只担心自己有没有穿衣服。
我叫做提摩西?怀德。
你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我小鸟,她说,翘起一边肩膀,小鸟黛丽。
不过如果你想,我可以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我说当然好,一面穿上衬衫,一面纳闷我的长裤跑哪儿去了,愈想愈觉得困窘。
爱比琳?欧?达莱。
以前我都说不清楚,所以就叫我自己小鸟,因为小鸟比较好念。
不过其实它们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语言不同,所以小鸟这个名字也不会比其他的差。
我是这么想的,你呢?长裤,我想,我只有两件长裤,而这还是我头一次觉得它们是那么重要。
最后我的脚总算碰到了黑色西装布料,赶紧用最快速度把裤子穿上。
小鸟此刻正看着一张很大的素描,画中的林中小屋一看就知道正在熊熊燃烧。
周围的树林一片焦黑,成了无人荒地,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地方,所有东西都散发出一股焚化成灰的味道,毕竟我是用焦黑的木炭画的。
不管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她以前一定仔细看过画,此刻她的一双眼睛正在比较眼前的画跟以前看过的画。
所以她不是五角地的人,不是从最黑暗的深渊来的,但也不是咸水东河的一一流夜总会来的,因为她看起来营养充足,身上的衣服也不便宜,而且还会欣赏炭笔素描。
我们得谈谈昨天的事,我亲切地说,关于你发生的事、你的睡衣,还有你从哪里来的。
这张是你年纪小一点的时候画的吗?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是,这些都是最近画的。
我们去找波姆太太,弄点茶来喝,说说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小鸟在另一面贴满图画的墙壁前停下来,皱着眉头。
那是一张简单的肖像画,画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发色漆黑,带着学者气质,手托着下巴,两眼分得很开,眼神飘向远方。
那是梅西,沉思中的梅西。
你喜欢她,小鸟不悦地说,说不定还亲过她很多次,对吧?我……事实上,并没有。
为什么?……我仔细想了想那幅素描,原来画家对画中人的情感逃不过十岁小孩的眼睛。
但这么想并没有减轻我的紧张狼狈。
这时,小鸟的沉思表情顿时一转,变得愉快而乖巧,一扫她刚刚的失态。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亲吻,或许你不喜欢?不过如果你喜欢她,我也会学着喜欢她,因为是他把我带回来的。
你不会见到她,不过她是个……很棒的女孩。
她是你的情人?不是。
听我就,我们也得谈谈你之前住在哪里,说不定有人在等你回去,如果那里不值得你回去,那么我们就得帮你找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小鸟眨眨眼,然后又笑咪咪,像是头一次感觉到安全、被保护。
我不想谈,她坦白说,但如果你希望我谈,我会尽量试试看。
我想从今天开始我都会跟着你,所以我会试试看。
告诉我,波姆太太用和蔼可亲的声音问,昨天晚上你的睡衣怎么会那样?小鸟坐在宽大的揉面桌前,面前放了一杯加热过并掺了水的黑醋栗酒,小手里秀气地握着一块糖。
她低着头看杯子飘上来的热气,脸被热气烘得发红,不久又转成苍白。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我爸问我有没有拿鲸鱼油把马厩里的马具擦亮,我突然很害怕,因为我没有,接着我就看到范伦丁在角落里对我使眼色,告诉我他会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要我安啦。
我看到同样惶恐的眼神闪过小鸟的眼睛,那种眼神会让你无法呼吸。
那是件很漂亮的睡衣。
我从角落发出声音。
这句赞美马上触动小鸟的心弦,她的眉毛微微一扬。
我没来由地想,有些小孩会把赞美鼓励当作搏饼一样急急吞下肚,小鸟?黛丽却是谄媚恭维甚至更下流的语言的牺牲品。
那件很适合我,但现在大概毁了。
我喜欢你的帽子,小鸟机灵地说,那也很适合你。
我发现她讲话就像大人,因为她百分之九十的交谈对象,都是花钱买她的男人,想到这里我不由脸一沉。
当下我得到了一个结论:我绝不能把小鸟当作小孩,把自己当作二十七岁的前警察,那样跟她说话是不可行的。
因为不够聪明而无法主导对话,还算得上刺激有趣;但是如果因为错看对手而被踩在脚下,就丢脸丢大了。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说,谁都看得出来昨天晚上你遇到了可怕的事。
但如果你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想帮也帮不上忙。
小鸟,你住在哪里?波姆太太问,语气平和。
小鸟的厚唇抽动了一下,面露难色。
那一刻我发现她很漂亮,感觉像是远远望着玫瑰丛。
接着我又得极力压下涌上喉咙的恶心感,相当累人。
跟家人住在百老汇西边的一栋房子里,她简短地说,可是我再也不回去了。
继续说,我说,我们不会骂你的,只要你说实话。
她花蕾似的黯淡嘴唇又抽动了一下,之后话语便泉涌而出。
湿湿的,像在哭,其实没有,至少表面看起来没有。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爸回来了,他拿刀子割她,本来我也会遭殃,可是我逃走了,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换好睡衣要上床睡觉。
我跟波姆太太互看一眼,其实是我对她使眼色,但她淡蓝色的眼睛盯着小鸟不放。
他割了谁?我凝重地问。
我母亲,小鸟悄声说道,刀子划破她的脸,她把我抱上床,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喝醉会发酒疯,可是以前从没有真正动过手,顶多拿他的手杖打人,从来都没过拿刀子。
我母亲把我放下来,叫我快跑,还要我永远不要回来,因为家里多一张嘴吃饭,他看我不顺眼。
她停下来,颤抖的手指伸去摸杯缘,两眼盯着瓷杯上的一个小裂痕。
我认真地想了想。
不是太美好的画面,但不是不可能。
现在有无数家庭每天为了买威士忌省吃俭用。
还在尼克酒窖工作时,某天快傍晚的时候,有个脑袋清醒、做事谨慎的斯立果人叫了酒之后跟我说,老天啊,我要写信叫我表弟别来,在家乡或许吃不饱,但起码不愁没威士忌喝。
所以说,是有这种可能。
然后我想到她的发型,想到什么样的爱尔兰小孩会叫自己妈妈母亲,而不是直接叫妈。
我母亲把我放下来,而不是妈把我放下来,叫我快跑。
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们实话。
我说。
小鸟一脸震惊,嘴巴张得好大,这一刻我才发现她是个说谎高手。
只有说谎高手才会在被逮到时那么惊讶。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得过那种生活,大概非得是说谎高手不可。
我没办法,她胆怯地说,你会生气,波姆太太说你是警察。
他才不会。
波姆太太喷了一声,告诉我们实话。
怀德先生是好人。
我不是故意的。
小鸟喃喃自语,声音硬咽,痛苦地用拇指指甲用力枢着桌面。
故意什么?所有的一切,她轻声说,可是他……我猜他醉了,因为他一直扯着一个小酒瓶,问我要不要来一点。
我说不要,他就把酒倒在我的枕头上,说这样会让我更快习惯,我觉得他疯了。
他拿出一盒火柴,一根接着一根把火柴擦亮。
他说火柴就像我的头发,还拿一根凑进我的脸,我叫他走开,可是他已经……已经付我钱了。
就是这样。
总之,他不肯,还把我推到湿答答的枕头上,拿着点燃的火柴靠过来,打算用火烧我。
我放声尖叫,用力把他推开,结果他……倒在地上。
他腰带上有把刀子……可是我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
刀子刺进他的身体,他过来抓我的时候,血染红了我的衣服。
有人听到尖叫声,冲进房间,所以我才有机会逃走。
他没死,我向你保证,而且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用火烧我。
这次小鸟停下来时,波姆太太伸手轻轻抓了抓手腕。
我想这个故事可能是真的,因为其中的细节太光怪陆离,小孩绝对编不出来。
把威士忌倒在枕头上,然后放火烧一名小女孩的头发。
那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但不是她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小鸟,我很难过听到这种事,我说,可是,一个男人如果被刺伤,就算是意外,他也绝不会善罢干休,而你昨天晚上肯定逃不出那个房间。
为了必须弄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受伤,我得带你回警察局。
一个怒冲冲的拳头突然挥出去,把杯子摔向墙壁。
下一秒,小鸟一脸惊愕,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右手,好像那是别人的手。
她举起左手去摸右手,眼睛眨个不停。
拜托你不要。
让我留在这里,让我留在这里,她用又轻又细的奇怪声音反覆请求,什么事都没有,你不需要担心,没有人受伤。
可是你说……我说谎!拜托你,我说了谎,可是……我不想谈我住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吧?让我留在这里,我不能回去,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个杯子我会赔你,打破东西我一定会赔钱。
拜托……把贸情告诉我们。
我打断她。
小鸟的下唇抖得厉害,但又勉强自己抬起下巴。
我没办法再住在那里了,她不带感情地说,我累了,真的累了,他们从不让我好好睡觉。
她说因为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我没办法,真的。
不能睡觉很痛苦。
昨天晚上我拿了一些之前藏在楼下的钱,就在楼下后面的养鸡场里。
我们晚餐要吃咖哩,我拿钱跟杀鸡的男孩买了一些鸡血,骗他说是我要拿来对某个人施咒用的。
我们把鸡血放在养鸡场的桶子里,我带了睡衣过来,然后……在上面涂满血。
我溜出去那天晚上,我想他们一定会追上来,要不然就是会被送到收容所,可是……如果我全身都是血,我就可以说自己在逃离码头坏人的追杀。
不管是谁都相信我的话,看到我身上的血,他们就会愿意收留我。
小鸟停下来,来来回回看着波姆太太和我,眼神看起来像只走投无路的小鹿。
希望正用柔软的爪子抓着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扯着她的肋骨。
你会愿意收留我,对不对?我手拿着杏徽,嘴里演练着辞职不干的说词,一面还心想着要怎么跟一个十岁大的雏妓说,她不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一直保持沉默,波姆太太也只是摇着头,发出悲伤的咂嘴声。
但无论如何,抛开我们各自的同情心不论,这儿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间。
走到死气沉沉的坟场时,我看见我哥站在宏伟的正门阶梯上,表情严肃地在跟身材魁梧的麦瑟警长交谈。
在麦瑟面前,连范伦丁这种人都毕恭毕敬。
他的手没放口袋,只把一只宽大的拇指插在背心的缝隙里,那件背心花色续纷,整座山谷的百合花好像都在上面盛开,相当显眼。
怀德队长,我喊他,午安,麦瑟警长。
你一整个早上跑哪儿去了?麦瑟一看到我就问。
照顾一个全身是血的小女孩。
别在意,没事。
长官,你好吗?不好。
他说。
范伦丁心不在焉地抹抹嘴唇。
怎么了?我问,手里抓着警徽,带着一丝雀跃,随时准备把馨徽拿出来丢给我哥。
我们在梅森街发现一个小鬼的尸体,在我的管区。
范伦丁说,没穿衣服,全身被砍得稀巴烂,包淮你看了早餐全部吐出来。
是个长得满正的小鬼,就是他们所谓的帅。
我们正在想办法不让消息外洩,但说的比做的容易——兔崽子,你的星星警徽呢?我从口袋里拿出警徽,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不但没拿警徽往他脸上丢,还直接把它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