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2025-04-03 15:17:37

跟无情残杀人类、旦永不吸足的暴行比较起来,异教徒、犹太人和世界其他人对真正的教会的迫番已微不足道。

——橘郡新教改革协会对于教宗的言论,一八四三年那天早上我没回去巡逻。

麦瑟让我跟范伦丁一起到第八区的新警局,地点就在王子街和伍斯特街的转角,门口有一排树。

无论如何我都坚持要跑这一趟。

艾登,拉弗帝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开,可能是因为警察的薪水还不足以堵住自己的嘴。

不过,我认为麦瑟警长其实是在安抚一个身心受到冲系的新成员,毕竟一早就发现婴儿尸体实在满惨的,即使在纽约也一样。

在往北飞奔的出租马车上范伦丁提起了这件事。

这死家伙还是那么会察言观色。

我听说了那个被勒死的爱尔兰小孩。

你想逃跑是吧?他坐在双座小马车上这么问。

他的双手搁在手杖上,两腿自在放松地张开;一张年轻的脸庞因为苦恼而绷紧,眼睛底下一直都在的眼袋也一样紧绷。

提姆,你如果逃跑就有我好受的了。

我跟麦瑟保证过你没问题。

我不记得有拜托你帮我说好话。

别客气,少这样婆婆妈妈。

我的视线无意间扫到我哥搭在手杖上摆荡的手,他的指尖有点颤抖。

我抬起头查看他的瞳孔。

你没喝酒。

我沉吟道。

我以为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会因为咳了吗啡而两眼无神,等不及要冲进火场救人。

真难得。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队长,身负重任,而且今天下午有一场民主党委员会的会要开。

为什么你会对另一个死掉的小鬼有兴趣?难道你发现自己对小一号的嘿嘿有癖好?他所谓的嘿嘿当然就是骷髅头。

少喔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范伦丁说,有个叫珍妮的妓女,那天黎明跟平常一样在路上乱晃拉客。

她经过一家餐馆外面的垃圾桶时,想到那里头应该可以找到很多好料,而且珍妮那天刚好把身上最后一点零钱拿去买威士忌喝掉了,所以她走过去拉开桶盖,以为会像平常一样找到一些丢掉的牡蛎派或鸭肉屑,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找到吃剩的煎牛肉。

但她发现的东西吓得她屁滚尿流。

最后她找上一个巡逻员,就是他把尸体带回警局的。

还没有警察之前,那具尸体会落得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一想到这点就让我悚然心惊。

我喜欢往好的方面想,或许哪个守夜员会去彻底检查一遍,甚至会在发现后把队长叫来,再把尸体送往公墓。

谁知道呢?感谢上帝他把人带回了警局。

范伦说。

马车停在路旁,他丢了两角五分给车夫。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警察局才刚成立,就有人把小孩尸体跟牡蛎壳一起丢在垃圾桶里。

走这边,人在地下室。

几分钟后我跟一个医生有约。

绿意盎然的街上一片安静,眼前这栋普通的砖楼建筑前,摆了一张看起来像办公用的桌子,一名黑发爱尔兰警察面无表情的站在桌子后面,看到他让我的颈后不由寒毛直竖,那其实是一种受过伤、自我封闭的表情。

我们穿过小房间,有一刻我很庆幸我哥就在旁边,但接着又借用他的话提醒自己:别那么娘娘腔。

我们走下后面的樱梯,底下的房间有亮光,所以不需要提灯。

我们进入的房间与其说是地下室,更像一个干燥的洞穴。

房间角落放了一袋苹果,值晚班的人肚子饿了就可以吃。

三盏大油灯打下又黑又深、令人恐惧的阴影。

下面的温度比上面低了十度。

我闻到一股树木和土壤的气味,小时候币我妈拿马铃薯的时候,就会闻到那种地底下的怡人芬芳。

可是这里还混合了其他气味,一种腥羶的甜味。

味道来自房间中央桌上用灰色防水布盖住的东西。

去吧,提米。

范伦挑挑剔地说,想知道这工作有多诡异,请便。

如果世界上有哪个字对我有激将法的作用,非提米二字莫属。

所以我走上前,掀开防水布。

一开始我确实无法接受。

范伦说得没错,我的胆量还不够面对这种事,当初看到艾登,拉弗帝紧握的小拳头的晕眩感,现在又回来了。

可是下一秒,我的脑袋响起金属般的喀答声,有如窗户应声关上的声音。

晚一点我要好好问小鸟这是怎么一回事,要她把事情解释清楚。

他们会把他撕烂。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

但还有其他地方令人纳闷。

他没流很多血是吧?以这样的情况来说。

没错。

他答,语气讶异,粗壮的手臂交叉胸前,举步走到我旁边。

男孩大约十二岁大,一看就知道是爱尔兰人。

皮肤白皙细致,橘褐色的卷发,脸上的皮肤松弛,但双眼平静地合上,好像累到睡着了。

死还不足以形容他目前的样子,而且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如范伦所说被砍得稀烂。

男孩的上半身被人用类似弓形锯的工具锯出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肌肉碎片垂下,肋骨突出,器官瞪着我们。

那两道交会的伤口极大。

我不知道那些撕裂的肌肉和扯断的骨头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个可怜小鬼的上半身给人凿出了一个十字架,裂开的胸腔内干净得诡异。

小鸟沾满血的睡衣在我眼前飘扬,像战场上的旗帜。

他是谁?你问我,我问谁?范伦恼怒地回答,绿色眼瞳一闪一闪。

在通报的失纵人口里吗?有没有小孩长得跟他很像?你以为我们没查过吗,少白痴了。

总之是个爱尔兰小孩没错。

你知道这些失踪小孩有多难找吗?叫他们爸妈看好他们身上的跳蚤还比较容易。

珍妮什么时候打开垃圾桶的?七点十五分。

那么垃圾桶里一定都是血吧?仔细想想,并没有。

我跟餐馆老板、厨子和挖牡蛎的男孩谈了一下。

餐馆请了两个服务生,不过他们还没到。

我把他们找来这里,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气氛。

他说,不自觉举起手摩拳擦掌,展现自己的权威,但在我面前这么表演只是白费力气。

他妈的那是他们的垃圾桶,应该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人。

可是他们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那个小鬼是谁。

我确定他们不知道,至于是怎么确定的,就别管了。

我正要说我又没问,而且也不想问,却听到一阵踌躇的脚步声,我们两人不约而同把头一扭。

真是够了。

一名个子矮小的男人走进房间,范伦丁说,潘医师,很高兴你来了。

哦,上帝怜悯。

看见那张可怕的桌子,对方惨叫了一声。

我见过他,在纽约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对酒保来说。

彼得,潘医师是某个名门望族的最后一代传人,就是那种紧紧守着财富和坐享百老汇大道市区住宅的幸运儿。

他是纽约知名的儿童医学专家,这也是他独树一格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专攻儿童医学。

毕竟医生就是医生,除非他是外科医生或自己开收容所。

潘医师有双滴溜溜转的琥珀色眼睛,一对修剪整齐的银白餐角,因为遵循旧习喜欢在白晃晃的背心底下穿件紧身衣,所以他的身形出奇直挺。

那天,他戴着高高的狸毛帽,穿着十分合身的宝蓝色外套,整体来说就是神经质和光鲜衣着的混合体,让人一看到他,就会眼睛一亮。

这灵面也令我倒胃口,医生,虽然我弟一直盯着他瞧。

要命的是,这还不算是我哥介绍我时,用过最烂的开场白。

潘医师掏出一条昂贵的镶边丝质手帕,擦了擦宽阔的额头。

抱歉,两位先生,我的心脏有点问题。

他坦承。

医生看来确实有些奇怪。

我从小就得了风湿热,所以做过很多补救措施。

如果我们国家有儿童医院或类似的儿童医疗设备,我的心脏或许就不会那么脆弱。

哎呀,我的脉搏跳得好快。

我想你就是怀德队长?正是本人。

我老哥说。

你知道我不是验尸官吧?可是我竟然收到这个……警察局的紧急通知。

请你马上跟我解释一下。

事实上呢,范伦丁说,笑容阴险,手一甩,掠过高高的黄褐色发线,我们需要你仔细看一下这男孩的脸,然后告诉第八区的队长,也就是在下我,你之前有没有提供过他慈善方面的照顾,不然我就把你丢进坟场住几天。

总之,别想唬我。

还有感谢你的帮忙。

潘医师像要重演一次心脏不适的剧码,接着他调整重心,让自己看起来……比我高,因为我们两个一般高,站在范伦丁旁边都矮了一截。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

这时候,一丝家族的骄傲难得浮现我脑海,但我不留情地将它压扁,当那是食品柜里的蟑螂。

范伦丁手段直接强硬的手段不容拒绝,他话里威胁的真实性也不容否认。

这太过分了!我看过成千上万张脸,而这个小孩我可能连见都没见过,你竟然要求我指认出他的身分?没错,范伦丁冷冷地说,拇指掠过背心钮扣。

顺便还请你告诉我们其他你刚好注意到的事,就当帮警察一个忙。

我闻到空气中有股金属般的铜臭味。

这就是范伦丁用钱贿赂人的时刻,我太了解他了,除非他觉得不需要花这个钱,就会干脆省了。

范伦丁不发一语。

真给他猜对了。

潘医生耸耸肩走向尸体,双手背在后面。

走到已无生命的皮潢面前时,他的脸突然一垮,仿佛就算受过解剖学的训练,死亡的画面仍旧令他痛苦。

他的年龄介于十一到十三岁之间,他说,声音清楚有力,我没看到导致他死亡的明显伤痕……这两个伤口都不是,那是死后才有的。

或许是某个相信邪魔歪道的家伙想偷走他的器官但中途被打断;也或许是他吞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人想尽办法要弄出来;或者可能是有人迫切需要补充肉类,拿他开刀。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已经死了。

这一切都太恐怖,尤其是关于人吃人的那部分。

我不由自主转过头看我哥,想找回一点现实感,没想到他的一双眼睛早瞅着我瞧。

我把头一扭,转回去看医生。

此刻,潘医师的眼神温柔,充满遗憾地伸出一只手轻抚过男童僵硬的手臂。

可怜的小东西。

他是谁,我毫无概念。

但他肯定是个流浪儿,四处找东西填肚子,结果遇到了不测。

他不是,我说,赀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他的指甲是干净的,你应该看仔细一点。

范伦丁哈哈大笑,包着俗气外衣的胸腔一沉,身体缩了起来。

每次大笑时他都是这个怪样子,因为他老是选择并不适合拿来说笑的事情嘲弄。

我脑袋响起他说过的话:提姆,我们都有新工作了,你在那里会像小乌回到了天空。

我有种既想生气又觉得好笑的冲动,但极力忍住。

潘医师对着我哥咬牙切齿地说,你还要我继续忍受……这小子的傲慢无礼吗?对,只要他的医学常识比你强。

继续,提姆,那你认为这个小鬼有可能是哪里来的?不是好人家的小孩,就是从妓院跑出来的,我谨慎地说,但即使他已经洗手不干,夏天这时候身在户外脸色还那么苍白就很奇怪。

潘医师,能不能告诉我们,你认为他的死因是什么?他不情愿地俯身凑近尸体,脸上的怒火逐渐消退。

周围没有任何工具,因此他拿下袖扣,拉起袖子,直接用双手去检查尸体,我哥皱着眉头站在他旁边,以示鼓励。

医生翻开男童的眼皮,戳戳他的胸腔,然后弯下身闻闻他的嘴巴。

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带有些许敬畏,对那副曾是一名小男孩的躯壳表达尊敬。

最后他走去桌子旁边的石造洗手台洗手。

他身体有些快要淡掉的疤痕,应该是大约一年前染上了传染力很强的水痘,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鸡痘。

整体来讲,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

正如你所说,他受到妥善的医疗照顾,不过他很瘦。

从他肺部的情况看来,他生前应该患有严重的肺炎。

我大致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死因,因为除了那些死后才造成的惨烈伤口外,他并没有其他外伤,不过我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

他清清喉咙,欲言又止。

他的脾脏……不见了,这点相当诡异。

不过,当然很可能只是被老鼠咬走了。

总之,有清楚的迹象显示,这具尸体坦露在外的腹腔曾遭啃噬。

为了奖励我们表现优异,范伦丁走去过拉上灰色防水布,盖住无名男童。

这个可怜的小子只留下一股了无生气但尚未开始腐烂的生肉味。

我则因为太多无解的问题而深感头痛。

你确定之前没看过这小子?不管在医院或私人住家?我哥还不死心。

我帮成千上万名小孩看过病,同行中愿意帮我的人并不多。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的医生,为什么应该记住每个患者的脸?潘医师恼怒地说,擦干双手。

这问题去问慈善人士还比较快。

祝两位今天过得偷快。

什么样的慈善人士最适合?范伦丁拖长声音、面带笑容地说,这表示事情还没结束,请他多多包涵。

要找就去找很会认脸的人,当然也得要是愿意去探望天主教徒的人,潘医师没好气地说,把袖扣戴上。

也就是慈善人士中的异数,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梅西,安德希尔小姐。

我跟汤玛斯?安德希尔牧师在贫困的新教徒区合作密切,但很少人会踏进安德希尔小姐去的地方,连她父亲也不例外。

再见了两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紧张又急促的脚步声砰砰砰地踏上楼梯。

而我的嘴巴不知哪里不对劲,跟骨头一样干燥脆弱,稍微一动,恐怕就会裂成碎片。

也算是出现了一线曙光,范伦丁往我的背一拍,你就算眼睛看不见、双手被绑,也能在黑暗中找到梅西,安德希尔,何不现在……不要,我把话讲明,我只想帮你看一下尸体而已。

你为什么想要帮我?既然想帮,又为了什么烂理由要就此打住……我不会叫梅西来看尸体的,不管为了谁都不可能。

为了那个死掉的小鬼呢?我愤怒地张大嘴巴想回敬几句时,范伦丁举起他那公认的权威大手。

你发现一个嗝屁的爱尔兰娃儿,吓得魂都飞了,所以你跟我来这里,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第二次。

这我懂,老弟,而且你做得很好。

这样吧,我会叫人把他的尸体弄干净,换上长袍,所以她只要看他的脸,想想他叫什么名字就好。

我会派人把他送到圣派区克大教堂,就是王子街过去六个街区远的地方,看看那里有没有人认得他,神父很有可能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我根本不知道……不管你有没有找到小孩尸体,麦瑟今天早上本来都要开除你。

所以我会告诉他,我需要你帮忙第八区漦清这个案子。

太好了。

我会把你对指甲的观察告诉他。

相当敏锐的观察力,是当酒保的时候学的吧?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谁知道呢,老弟?我手下的人都边巡逻边问邻居问题。

今天晚上你向我回报消息时,我再把新进展告诉你。

十点以后我会在自由之血,到时你可以跟我来一管。

拜托告诉我那是指一起抽烟斗。

不然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能就这样破坏梅西全部的……这是为了调查谋杀案。

她胆子大,脑筋又好,肯定会有新发现。

再见了,提姆,祝好运。

不只是谋杀案!我怒吼,绝望地举手去按我的高额头。

范伦丁已经走到楼梯的一半。

对了。

他说,停下脚步。

我以为他要嘲笑我一番,但他只丢给我一个铜板,脸上闪过一抹会心的微笑。

那应该是一先令,给自己买个搭配那顶帅帽子的面罩,最好是神秘又有英雄气概的大红色。

我紧握着铜板,出口反驳:面罩也解决不了……提摩西,少跟我罗唆,我没说可以,我不能解决的事情说出来会多到吓死你。

他明显话中带刺。

接着他对咧我嘴一笑,露出一口亮晃晃的牙,像头狼似的。

但多少会有点帮助吧?一定会的。

去吧。

然后去找梅西,安德希尔,查出是谁像撬开龙虾一样撬开爱尔兰小鬼的身体。

不瞒你说,连我都很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