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视察员的年度报告指出,因肺病死亡的人口近半数是外籍人士,外籍人士甚至占一死亡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如此严重且不成比例的现象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有某种导致一死亡的疫灾正在移民我国的外籍人士之间扩散。
——《纽约劳动人口的卫生状况》,一八四五年一月大概只有包利街那些搞剧场的混混,还有意大利的默剧演员,才会去买红色面罩。
我的流氓哥哥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差别,不过这个主意本身相当不错。
所以我买了一条灰黑色的柔软棉布,绑在头上,盖住薄薄的油腻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就往松树街教堂前进。
我沿着松树街快步经过一间间再熟悉不过的三楼律师事务所,以及摆了好多现代油灯和温室花朵的商店橱窗,同时心中纳闷自己干嘛不直接回去问小鸟这件事,告诉她我们发现了一名胸腔给人凿了个十字架的男孩。
两个原因立刻浮现我脑海:第一,小鸟说过他们会把他撕烂,想到要告诉她她猜中了,我就全身不舒服。
当然了,鸡血那一段大概也是她胡诌的。
更重要的是,目前还不需要让我住处以外的人知道小鸟的事。
有此必要吗?这个出现在我眼前、长相可爱却又全身是血的小骗子,可能看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而我要帮助她,看着她安全离开。
自从一大片市区楼房毁于大火之后,我就没再踏进市府公园以南这一带。
愈往里头走,我的脚步愈慢,鼻孔仍然闻得到呛鼻的烟味,尽管浓烟早已散尽,垃圾堆里仿佛也仍有余火躁动。
铁锤敲打声急急切切,有如城市脉搏跳动的声音。
有些建筑物仍完好无伤,挂满了衣服、贴满药物和政治广告的墙壁变得比之前更加焦黑。
临时的木造建筑全部消失,而铁锤声就是从此处传来的:几千几百名爱尔兰人嘴含铁钉、汗流浃背地工作,一、两名当地人在旁边监工,拿着扁酒瓶喝酒,大声奚落工人。
走向威廉街时,我听到有个红光满面的大胡子喊,我锯了一辈子木头,都是从我老子那里学来的,你竟敢在我面前说这叫木工?黑鬼都不会这样偷懒,技术也不会差!挨骂的爱尔兰人咬牙切齿,识相地保持沉默,他宁可保住饭碗也不愿在街上跟人干架。
大胡子继续破口大骂,爱尔兰人则是满脸通红,等对方开始问候他妈时,我正好从他面前经过,而他那种木然又无助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表情我在衣衫褴褛、帽子破旧的犹太人脸上看过,在被人从店铺狠狠撺出去的黑人脸上看过,在受尽奚落的贵格会农民脸上看过,也在对着一桌子串珠和骨雕埋首工作、雨水淌下黑色发辫的印第安人脸上看过。
总是有人被踩在脚下,被迫戴上那种表情。
我自己也有过同样的表情,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一踏进梅西出入的街道,我就看到一片残破景象,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起码对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在大火摧毁一切之前就熟悉纽约的人来说,确实如此。
我盯着一大簇令人眼花撩乱的人为创作看。
许许多多半成形的想法透过建筑物迸现而出。
新裁的石块散布在瓦砾堆里,黑人急急把水送给中了暑快不行的人,焦黑树干和燃烧殆尽的树枝底下压着从布鲁克林或哈林区运来、花开正茂的窗台花盆箱。
因为纽约是世界上唯一这样的地方,就算只是看着这些事情发生,都让它们变成我的一部分。
我以为看到灾后惨状会让感赀脸又像是要烧起来,没想到我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没错,我们仍然继续往前走,或许换了个方向,甚至是错误的方向。
但无论你喜欢哪个神,我们都在神的见证下,继续往前走。
松树街教堂是栋含蓄的红砖建筑,位在松树街和汉诺威街的转角,旁边就是牧师寓所。
我推开教堂厚重的门,瞥见后方有个模糊的黑影动来动去,并听到声音静了下来。
一想到那可能是梅西,我整个人就抽痛了一下,但尽管光线很暗,我仍然知道那不是梅西。
两个女人站在讲台附近整理捐赠衣物,大帆布袋里花花绿绿的衣服洒落在朴素的橡木桌上。
我走近时,较年轻的那个说,这个我们可以放一般类吧,玛莎?拉近距离后,我才看见她手上的戒指。
应该是个寡妇,因为穿自制朴素衣服的已婚妇女,下午四点应该有比整理衣服更重要的家事要忙。
她一头粗糙的金发,扁扁的鼻子,像朵压塌了的花,但声音很温柔。
我认为满好的。
好极了,较年长的女人瞄了一眼素朴的玫瑰色南京棉布后,轻蔑地说,任何一个贫困女人穿上它,都会看起来更高贵。
艾咪,真是乱来,快把它放进典当类。
先生,需要帮忙吗?我是提摩西?怀德,警察局的一员。
我解释,指着我身上该死的星星徽章。
她们脸上掠过又好奇又嫌恶的表情。
我必须尽快找到安德希尔小姐。
我无可奈何地叹道。
哦,亲爱的安德希尔小姐——出了什么事吗?叫艾咪的女人尖声问。
跟她本人无关。
两位知道她在哪里吗?玛莎把蜡黄色的脸拉成发霉柠檬的形状。
她跟她父亲在牧师寓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现在去打扰他们。
为什么?我问,早就半转过头。
正经八百的外表下藏了一抹窃喜的眼神,她说,他们进门时愈讲愈大声,她是该听听劝啊。
安德希尔小姐一直在照顾贫困的爱尔兰家庭,这种作法毫无道理可言,再跟醉醺醺的外国人混在一起,迟早会跟她母亲一样下场。
不然她以为霍乱是哪儿来的?到时候高贵又可怜的牧师要怎么办呢?在上帝的保护中,我冷冷地说,再礼貌地把头一点,当然是你们的上帝,所以不用担心。
我转身离去,身后两人张口结舌。
我从教堂侧门走出去,沿着小径穿过苹果树丛走到牧师寓所边的浓密树篱,就看到梅西和她父亲站在客厅的凸窗前,我立刻煞住脚。
一看就知道父女两人在争吵。
只见梅西咬着指甲,牧师神情严肃。
我从没想过要偷听他们讲话,但梅西的眼神让我不由自主在树篱前停下脚步。
再说,隔了这么久再看到她,也让我的心脏噗通噗通跳。
可是梅西,他们甚至不是基督徒。
我看见牧师边说边果断地举手一挥。
非洲的传教士也照顾穷人,那里的部落崇拜的神,多到你数不清,那根本没有影响。
她说,张大眼睛看着他。
部落里的人只是教化未开,单纯无知。
那么爱尔兰人只是生活贫苦,而我不能……牧师走到一旁,脚步快速又气愤,我看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梅西听了他的回答之后,脸红得像初升的太阳,立刻转头面对窗户,眼睛紧紧闭上。
牧师讲了大约十秒的话,说完之后又站回我看得到的范围内,他一脸痛苦的样子。
他举起手把女儿按到他的怀中,梅西低下头,抓住他的手臂,牧师又开口说话,下巴轻轻抵在女儿头上,但我转过头,回避对我来说太过亲密的画面。
我很害怕,他说,我不想为了一千个迷失的灵魂而拿你的健康去冒险。
要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我一定会因为偷听他们说话而受良心的谴责。
社会慈善家所做的事仅限于举办主题茶会,准备一桌丰富的牛舌派和柠檬香槟,跟一群人热烈讨论如何消除这世上的罪恶。
不过梅西不属于这一类,坦白说,她不属于我可以区别的任何一类,尽管我一向观察入微,但是她举竟来自一个支持废奴主义的家庭。
如果有哪一类慈善工作者愿意把手弄脏,随传随到,那一定是非废奴主义者莫属。
总之,我不像牧师,没去多想同样热心助人的安德希尔太太走进满是患者的病房、最后赔上生命的这件事。
看到梅西这么做,我不会硬把她拉回明亮通风的地方,我只会耐心等她走出来,不然她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说话。
我绕过屋子的转角,这些灰暗思想在我脑中打转。
当我走到前门时,门自动打开,梅西走出来再转身把门关上。
我莫名其妙楞在原地,走到小径的梅西也同样一怔,她手臂上的提篮以秒针的速度来回摆荡。
认出是我之后,我看见她的脸从苍白变成毫无血色。
一小段头发黏在她的下唇边,任谁看了都会想帮她把头发拨开,但是那样会破坏她脸上的表情,不管那是什么表情。
我要去布朗家,虽然我手上的面粉不够。
梅西匆忙地解释,不为什么,跟她平常一样。
怀德先生,我赶着出外拜访,你来找我爸吗?我摇头,依然说不出话。
那么就请你陪我走到桑树街,然后……跟我说说话,虽然我现在恐怕没什么心情说话,可以吗?她就算问我想不想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所以我点点头。
我们快步向前走,我的手再度轻触她的手臂,内心像往日一样一阵窃喜,周遭一切景物显得更近、更清晰,好似透过一个微弯的透镜看到的世界。
一瞬间我几乎忘了来找她的目的。
我不会再妄想得到她,所以今天将比往后的每一天都好,因为今天我们的眼睛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象,我心想。
附近的桑树街热得冒烟。
酒吧外放着一箱箱已经发黑流汁的农产品,融化的液体已经流到人行道上;建筑物在烈日下互相依靠,热得像是快晕过去。
街上人挤人,没有一个是自愿上街的。
七十六号是一栋木造建筑,在我看来很像木柴棒堆成的,但易燃性更胜一倍。
我们走了进去,一步也不停地爬上二楼。
到了走廊的尽头,梅西举手敲右手边的门,门内传来低微的喃喃声,她推门进去,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在外面等。
这间家徒四壁、空着四分之三个房间的屋子,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病房味,空气中飘着人身上散发出的油腻味。
我这辈子曾有过好几次极力压下把梅西从诡异的病房拉出来的冲动,但此刻的情景让我能彻底理解牧师为何如此痛苦烦恼。
那感觉简直像是整个人被扯成了两半。
三名孩童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
最小的大概两岁,他没穿衣服、四只手指塞在嘴里啜着,这孩子可能有些营养不良,所以看起来年纪还要更小。
另外两个女孩穿着条纹棉布裙,看样子大概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两人正在缝手帕。
床那头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我猜她是美国人,但她可能有对来自荷兰的祖父母。
梅西把一小袋面粉放在水壶里,因为眼前不见任何桌子或橱柜。
禁酒宣导队的女人又来了,我得把地板和床单都洗干净,他们才会送马铃薯来,可是家里没有醋,也没有碳酸钠或松节油。
女人说着话,一头金发黏在额头上,脸色发红,身体打颤,看起来连站起身都有困难,更别提擦地板了。
梅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瓶子和一个小玻璃瓶。
这里有松节油,我还有一盎司可以去除臭虫的水银。
如果你愿意跟蕾西一起分,她会帮你吗?会的,生病的女人松了一口气,上个月她痛风犯了,我帮她洗过衣服。
谢谢你,安德希尔小姐。
如果今天我有马铃薯就会带来,可惜运气不佳。
梅西做了个鬼脸,一边嘴唇往下拉。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谈女人发烧的状况、她的孩子,还有禁酒宣导队的女人到底要贫户达到什么标准才肯供应食物。
神职人员和科学家都认为,疾病的起因是生活品质差,例如食物过油、空气污染、土地贫瘠、卫生不佳、饮酒咳药、作奸犯科、性生活混乱等。
因此,一般人会认为生病的人品德较差,不该跟善良正直的慈善人士直接接触,梅西和其他激进分子很喜欢取笑这种制度。
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嘲笑这制度,虽然我知道她经常暴露在危险之中。
疾病的起因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想也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但我小时候常常生病,不算有多善良正直的范伦丁却跟拉车的马匹一样壮。
由此可见那种论点站不住脚。
梅西亲切地跟小孩道再见,关上门后她说,谢谢你来。
我们走这边楼梯下去,另一边有三处的木头烂掉了。
回到街上,阳光眩目刺眼。
想起此行的任务有多可怕,我心头一震,暗自打算对梅西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但当我把脚步转向圣派区克大教堂时,梅西先开口了。
我爸作了一个很诡异的恶梦,她说,今天早上我一下楼就看到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枝笔和一张纸,但他并没有在看书、写字或做笔记,只是坐着发呆,后来才出门工作。
他几乎没办法跟我说话,让我不由得担心起你的恢复状况,你还好吗?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指的不是大火,而是艾登?拉弗帝。
很难熬的一天。
我坦承。
我承认我觉得最可怜的是我爸,她说,表情神秘难解,我想那孩子已经回到了天堂,说不定你也这么想,或者你会觉得他是在凉爽的土里。
但是,只有我爸想像他下了地狱。
怀德先生,你觉得谁最可怜?孩子的母亲,我心想。
神智不清地坐在监牢里,心里的话只能跟老鼠说。
我不知道,安德希尔小姐。
梅西很少露出惊讶的表情,所以我像个收藏家仔细看着这难得的一刻。
听到我叫她安德希尔小姐,她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之后又轻轻咬着下唇。
你没想过这些吗?尽量不去想。
怀德先生,你为什么来找我?我以为我们是老朋友,但是大火之后你却消失无踪,没留下只字片语。
你以为我们都很狠心无情,不会担心你的下落吗?她横眉竖目地说。
假如我害你或令尊为我担心,请原谅我。
你知道这样很不像你吧?我戴上了警徽,又搬到了第六区,难道现在的我看起来像我吗?梅西的黑色眉毛松开。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有一刻我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我们重新迈出步伐时,她竟然找到了值得笑的事。
笑意在她的嘴角若隐若现,脸上或许看不出来,呼吸声却听得出来。
听到你最近遭遇的不幸我很难过,她轻声说,所有的事,我是昨天才听说,当然是听我爸说的,如果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谢谢。
我不太领情地说,书进行得怎么样?还不错。
她说,语气有点顽皮。
但听你的声音,我很难相信你不为任何事而来,准备告诉我是什么事了吗?嗯,我不情愿地说,潘医师认为你或许可以帮忙警察指认一名男童的尸体。
如果你不想……潘医师?我父亲的朋友,那个正在研究万灵药的医生吗?是吗?我以为他只帮小孩看病。
他是啊,所以我跟我爸才会认识他。
没错,就是他。
潘医师一直在研究一种能治疗各种疾病的药水配方。
他发誓说那是科学,但我觉得太不切实际。
有那么多人因为没有新鲜的肉可吃而奄奄一息,治疗方法很清楚旧地在眼前,何必费那么多心去研究神奇药水?可是他为什么会想到我……哦,我懂了。
梅西叹口气,把提篮往瘦弱的手臂上推。
那男孩是本国人吗?如果你是指他爸妈是不是在这里出生、有没有口音,或有没有钱打通关卡,我不清楚,不过他看起来像爱尔兰人。
梅西的嘴角一斜,对我笑了笑,但跟脸上飞过的一吻一样短暂。
这样的话,我一定帮忙。
为什么是爱尔兰人你就一定帮忙?因为,她答,再度优雅地避免正面回答问题,如果他是爱尔兰人,这城市没有其他的人会想做这件事。
指认尸体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
我猜这时尸体应该已经清洗干净,包上寿衣,放在王子街和桑树街转角的圣派区克大教堂,离我们只有几码之遥。
但第一个问题是,明知道我应该要让梅西看尸体,可是我实在不想让她搭着我的手,走近那面装了五扇窗户的粗糙石墙,通过侧门进入教堂。
此外,更大的原因是,这途中还可能会遇到一些暴民。
我们要烧了撒旦的宫殿!一名彪形大汉站在一小群模样凶狠的工人面前。
彪形大汉身长六尺,落腮胡又黒又密,但看上去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
这些人脸上刻画的风霜都超出他们的实际年龄。
这些拥有正当工作的人刚做完屠宰猪只或敲钉子的工作,就穿上自己最好的外套,提着竹蓝,里头装满从河里捡来的小石头,看到爱尔兰人就丢。
他们身上的黑色合身燕尾西装和领带夹针很像范伦丁。
范伦想要爱尔兰人的票,本土主义者想要爱尔兰人死。
这是一群辛苦过活的男人,看他们冰冷的眼神和动不动就握紧的拳头就知道。
交给我。
我对梅西说,示意她到转角等我。
你们这些白皮黑骨的家伙竟然不敢面对一个生来自由的美国人!出来陪我们玩啊,胆小鬼,我们会把你们当一袋小狗丢进水里淹死!高大青年喊叫着,露出整排牙齿和仔细梳理过的胸毛。
今天不行。
我说。
一双双眼睛转向我,像寄生虫扑向尸体。
你是跑腿小狗吗?高大青年问,听声音就知道是纽约本地人。
我是警察,不是仆人。
我帮他翻译跑腿小狗的意思。
为了摆摆样子,我把大拇指往警徽一弹,以前我看过很多次范伦丁这样弹纽扣,这是我第一次对警徽油然生出恼怒或厌恶之外的情绪。
去找别只想淹死的小狗,别招惹教堂了。
哦,警察啊,那个高个子不屑地说,我老早就想扁警察一顿了。
这小子口气满大的嘛,看来也听得懂黑话。
唬人的啦,有个看似喝醉的人含糊不清地说,他的脸看起来像被人误认成面团并重新整形过。
他只有一个人,也听不懂我们的话。
丑八怪,我听得懂,而且我一个人对付你们就绰绰有余,我呛他,快闪,不然我只好送你们进监狱。
如我所料,一群人都转头看那个又瘦又长的大个儿。
他站出来,双手自然地往内弯。
大家都叫我比尔,波勒。
他低头吹气,味道又臭又重。
我是个生来自由、土生土长的共和主义者,无法忍受常备军的存在。
信不信老子出手把你打成猪头。
他是不是真有这种能耐,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他醉了,四肢软趴趴的。
所以当他整个身体扑向我,犯了一般高大又臭屁的人常犯的错误时,我移步向前,避开他的拳头,手肘往他的眼窝一戳,比尔先生就像人卸下肩上的麻袋那样,应声倒地。
要多练习才会成功。
我给他良心的建议。
他的跟班都跑过来扶他站起来。
我又摸了摸警徽,此刻非常高兴有它撑腰。
快滚,免得更多个我这样的人赶来。
或许跟我老哥吵几次架都值得,只要我能名正言顺地,用卑鄙无耻的方法痛宰别人,我想。
这时这群暴民拖着他们的领袖和石头落荒而逃。
我拉了拉脸上的绷带,心中的一线希望则是不停地拉扯着我的脊椎,毕竟梅西就在我后面。
梅西——不在我后面。
教堂的门开着,呈现出门框优美的弧形。
这一刻我才发现,希望是件烦人的事,希望是匹断了腿的马。
到了大教堂里面,十二根大柱子有如山脉的根基,撑起又高又远的屋顶,每根柱子顶端都围绕着四颗灯光微弱的圆球。
尽管如此,光线仍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宗教仪式的气息。
我看见梅西认真在听一名神父说话,而他就是几星期前我到桑树街找房子时看过的那名神父。
当时他一定在我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我们没有任何接触,但我仍然记得他的脸。
首先是他的头,圆圆的,不能算秃头,但上面一根头发也没有,就像是从没长过头发似的。
脸上的五官立体分明,英姿焕发,充满智慧。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好奇。
这位应该就是怀德先生。
眼前的高阶神职人员对我伸出稳健的手,是掌管这里的高墙和屋顶的手。
他们说你会过来。
休斯主教此刻人在巴尔的摩跟大主教开会,目前由我代理行政事务。
我是康诺?席神父,很乐意为你服务。
谢谢。
顺带一提,外面那些流氓已经走了。
当然了,他们每天下午大概这个时候就会走了。
如果他们再逗留久一点,就会遇上刚做完运堆肥工作、在回家路上想找人打架的天主教零工。
他露出微笑。
我跟安德希尔小姐都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不过你似乎羞辱了他们,帮警察提高了声势。
我跟安德希尔小姐在五角地这里从事慈善工作,而……令兄怀德队长似乎带来沉重的消息。
你一定想看看那名男童,他在其中一间侧室里,这边请。
房间的摆设跟警察局差很多,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同一具尸体。
高窗洒下的光线把男孩照得更加清楚,一幅幅静止不动的圣徒画像围绕着他,恰如其分地陪伴在他左右。
此刻他身上披了一件白袍,面对着砂石天花板,胸前盖着一块布。
不过,你不可能会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因为之前已经亲眼看过死亡。
死物看起来比较沉重,有种活物没有的向地性。
梅西直接走过去,放下篮子。
嗯,我总觉得之前看过他,但想不起来他是谁,她说,我想你不认识他吧,神父?不认识,虽然很希望能给你别的答案,尤其在看过他的伤之后。
他受了什么伤?梅西马上问,边捜索记忆。
我瞪了神父一眼,眼中的两团火都可以把哈德逊河每天运送的冰块融化。
安德希尔小姐,你真的想知道吗?我问,希望答案是不想。
怀德先生,你不愿意告诉我吗?男孩的身体被人凿了一个很深的十字。
神父说,对我使了一个又同情又抱歉的眼神,而我当作没看到。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可怕的事?为了什么?我头最眼花地回想潘医师分析的三种的可能:中了邪、想发财、补充营养。
我们正在调查,我坦白地说,目前为止的猜测都很荒谬,从宗教狂热到各种离奇原因都有。
梅西举手摸脖子,露出她纤纤玉臂。
她低声说,但死因不是这些吧?语气比之前更震惊。
不是。
我向她保证,某个半成形的想法轻敲着我的后脑。
他不是死于肺炎就是某种更难查证的病。
安德希尔小姐,去年你有没有照顾过得水痕的家庭?我急忙问,并凹了凹手指。
我低头俯身,把男童身上的袍子拉下一、两英寸,露出肩膀。
皮肤上的疤痕几乎已经淡去,比他脸上的雀斑还淡,但依然看得清楚。
梅西拉下一边嘴角。
上一季的水痘病例特别少,他当然也可能得了水痘但没来找我,不过我的确有两个星期拿着牛皮纸到处跑。
把牛皮纸用糖蜜浸过再敷在儿童身上,可以减轻皮肤发炎症状。
哈林铁路和公墓之间的第八街有一排房子出现多起病例,不过都是穷苦的本地人。
橘街也有一区病得很严重,但都是威尔斯人。
啊!她突然一惊,葛林街也有几家,那里是……低头俯视尸体时,梅西的美丽脸蛋逐渐失去血色。
他是妓院里的人。
我低声说,同时伸手按住她的手肘。
那一刻我可以确定这是为她做的,不是为我自己。
但愿我可以确定。
他是雏妓,对吧?你怎么知道?梅西诧异地问,嘴唇还微微张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陷入沉默,好像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甚至还可能光顾过那种地方,对出卖皮肉的妓院花名册并不陌生。
天啊,不是那样的,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澄清,我是从某些线索归纳出来的。
他从哪里来的?她顿了顿,说:去年我在葛林街某间糟糕的妓院见过他,那里的老板是马许夫人,全名是丝儿?马许。
你是怎么猜到的?我没猜,我有内线消息,之后再告诉你。
地址在哪里?我得找马许夫人问问话。
康诺席神父抱着双臂,散发一种沉默刚毅的气息。
他清清喉咙。
要找丝儿?马许问话没那么容易。
坦白说,我们教堂也曾努力让那个女人屈服于对神圣三位一体的恐惧,但都成效不佳。
不时会有爱尔兰孤儿跑去投靠她,之后想出来却比登天还难,她人脉很广。
什么人脉?政治人脉。
他对着我扬起眉毛,客气有礼却又不敢置信,难道还有别种人脉?梅西用指尖触碰男童的头发。
难怪我没认出他,上次看到他是一年前,她自言自语,声音紧绷,他……长大好多。
去那间妓院务必小心,好吗?神父叮咛我,意味深长地把他光滑无比的头歪向一边。
我应该害怕一个碰政治的女人吗?我嘲弄地说。
那倒不是。
我之所以提起,只是怕你不知道令兄范伦丁?怀德队长要是知道你去骚扰民主党的大金主会有多生气。
金主?我说,声音硬住,喉咙仿佛突然卡进一个鱼钩形的物体。
对,而且是超级大金主,康诺?席神父点点头,暧昧地笑了笑,也就是赞助者,甚至可以说是私交甚笃的朋友。
说完神父就去忙别的事了,留下我和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一名惨死的雏妓,以及我胸中的一把怒火——但我太了解我哥了,我知道生气是又蚕又白费力气——还有脑中浮现的一个念头。
当然不是去找马许夫人问话,这件事已经不用考虑。
可怜的小鸟,这次她非说实话不可,不然无论她再怎么无辜,势必都要面对许多前所未料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