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亭台楼阁都成了坍塌的废墟,四处可见焦黑的痕迹。
在瓦砾沙石的缝隙里, 冒出了很多白色的花。
淡淡的雾气缭绕其间, 若不是一片荒芜, 真如仙境一般。
那些花朵洁白如雪,形似兰花,点缀在废墟上。
山风吹过,珠蕊摇曳,美好与沦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兰君,还好吗?临画偏头问道。
兰渊玉却面色平静,道:无甚大碍。
他凝视着废墟,道:大约是这里和我的记忆中已经完全不同了吧。
临画原以为会看到些焦骨, 却发现这里连一点人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建筑残骸, 风穿过发出轻微的声音。
倒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清清静静。
兰家子弟,信奉来去无痕。
出生时便会将忘业露点入额头, 死后便化为清露。
干干净净,身毁道消。
也无功勋,也无祠堂,只有一片衣冠冢。
兰渊玉道。
忘业露,原著中是一些清修的道士会用的。
死后直接化露, 被视为羽化登仙。
在兰家却只是为了求一个清静。
所以我那次立碑,并未到遗迹这里来看。
只是去了兰冢。
也就是说,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来到兰家遗址。
再走几步, 便看到在最前方,白雾显出一块竖立的扁平白色巨石。
哪怕经历了大火,这块巨石依旧洁净雪白,烟水环绕,显出一种圣洁的美好来。
上书四行飘逸的大字:兰生幽谷,种兰山中。
医者兰心……君子如兰。
临画读出声。
每句皆嵌入一个兰字,斜向连成一线。
此为兰氏家训。
兰渊玉道,为初代家主兰真所刻。
那天阿朔质问为何要救,兰渊玉所答的便是医者兰心那一句。
十六个字遒劲有力,不失潇洒。
建筑几乎都焚毁得只剩框架,半遮半掩于雾气中。
只有山体旁的建筑还显现出较为完整的黑影。
临画鼻腔中皆是水汽,微微皱眉道:兰君,你不觉得这里的雾太大了吗?兰家本就在山谷中,地低潮湿。
时刻愈近正午,不知是不是临画错觉,这雾气非但不散,反而越发浓郁。
兰氏除医术外,还精通阵法。
原本大药谷遍布风水阵,能将湿气往上引,是以家中常年干燥清爽。
现在风水阵历经百年,大约是损坏了。
兰渊玉也有些疑虑的样子,但这雾气是有几分古怪……这雾气不似海市的蓝雾那般,让人心里发慌。
反倒如梦似幻,如镜花水月的仙境。
大火过后,这里看不出格局。
二人慢慢往里走,前方出现了一根断裂的房梁,挡住了去路。
这里似乎是一个庭院。
啪嗒一声,临画感到自己似乎踩中了一个水潭。
低头看去,却猛然发现自己脚下原本是地面,现在却成了水面!那一脚踏出,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波纹。
叮咚的声音霎时扩散开来,不像水声,却像是乐器的弹拨声。
这一惊非同小可,临画看到水面上自己的表情惊异,随即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了水中!水面顿时激起无数涟漪,满世界都是叮叮咚咚的奏声。
临画喊了一声兰君!,却只灌了满耳乐声。
水在一瞬间淹没了鼻腔,漫过头顶。
这水,苦涩而又冰凉。
……从水中坠入,却是从空中掉下来的。
临画穿过一片银亮的水光,再次掉到了地面上。
他立刻咳嗽起来,却发现并没有料想之中溺水后的酸涩感。
看来又是幻觉……临画心里有了数,一看自己的白衣也分毫未湿。
《千炼》中能给人制造幻觉的方法有很多种,有可以造成攻击的幻境,也有只是单纯的幻觉。
他现在还并不能确定是中了哪一种的招。
放眼望去,临画此时仍旧身在药谷兰家——至少看上去是。
周围还是缭绕着白雾,却从上方一寸寸地透出阳光来。
雾气竟是渐渐散去了。
我靠?系统,这是……随着雾气消散,临画睁大了眼睛。
多不可思议的一幕。
雾气后显露出来的,不再是破败的残骸,而是完好无损的建筑!亭台楼阁,廊桥环绕,树木葱茏,光鲜亮丽。
一个宽阔而雅致的兰家庭院,出现在他的眼前。
春光明媚,甚至,院角的一株梨树还开得正盛,满树梨花飘下片片雪白花瓣。
他渐渐闻到了草木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
他面前的墙壁上是一扇雕着兰花的小窗。
窗内传来细微的人声。
临画不由走上前想听得仔细些。
那是位少女的声音,尚还稚嫩,带着几分奶里奶气的天真。
这应当不是幻境,只是一段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那少女说:我不要读这破书!我要去外面打野鸡……上次兰芙打了一只!我看见了,她在后院把它烤了吃了!哥哥你就带我去嘛。
接着是一位少年无奈的声音:不许直呼家主的名字。
少女嘿嘿笑了几声,道:她也没有不准我叫嘛。
除此之外,那就是同意了对不对?我知道槿哥哥向来对我最好!走了走了,我去拿弹弓……好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书本物件被推开掉到了地上,少年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不准丢书!……喂!这是兰槿和兰芷?看来兰渊玉只吃素、忌饮酒的习惯,确实只是他个人的选择,不是兰家的要求。
毕竟兰家家主本人已经把吃肉饮酒都犯了个遍……咚咚咚,少女从地板上跑过的声音。
临画赶忙往花树下一躲,却想起来回忆里的人是看不到他的,便又走了出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位白衣少女探出头左右望望,回头高声道:没人!哈哈哈,我们走!她面容清新可爱,一双黑眸尤其大而明亮。
家主知道你把她的砚台摔坏了,定会罚你打扫一个月的屋子。
兰槿跟在她后头走出来,举手投足都比他妹妹沉稳许多,轮廓已经显露出少年的锐利。
看来,这个院子是家主兰芙的。
好啦好啦,反正兰芙最喜欢我,每次罚我最后都不舍得!兰芷拉着他哥哥,沿着走廊往远处走去,而且你和阿渊都会帮我的,嘿嘿……阿渊近来忙于修炼,你不要去烦他……二人渐渐走远,白雾又起。
临画面前的景象也逐渐改变了。
这一回不是春天,而是秋天。
院落很大,种了许多树。
银杏叶落了满地明黄,也铺满了廊檐。
大概是秋雨刚过,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气息。
一位白衣女道正盘腿坐在走廊上,廊檐上不时飘下一片叶子。
她眼如秋水,鼻梁高挺,便生出几分硬朗来。
秀美和英气完美地融合在这张脸上。
这就是家主兰芙了吧。
临画看到她身边盛着一碗酒,不知是不是谷薇;膝上横着一柄银剑。
走近了看,发现她正往剑鞘上装一小块玉石。
专注的人不分男女都自有一股魅力,她凝神屏气,临画也不由放轻了呼吸。
玉石契合的那一瞬间,整个剑柄冒出银光。
临画能看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当中必然是有灵力的精密运作的。
随即,她膝上的银剑剑身也抖动起来,两相共鸣。
这把剑,就是兰渊玉的雅乐之华。
兰芙勾唇一笑:成了。
她放下剑,潇洒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声:家主!!我来啦!兰芷狂奔进来,她比前一段记忆里长大了不少,却还是跳脱。
想来这记忆并不是连续的,中间跳了几年。
她一屁股坐到兰芙身边,拿过雅乐之华,锵地一声收剑入鞘,笑道:剑鞘已经做完啦,雅乐就是完成了。
我的剑什么时候开始做啊?你给他们都打了剑,我的呢我的呢?一把剑要有了剑鞘才算完整,否则锐气易生戾气。
这些临画是知道的。
兰芷坐下没几秒,话已经说了一大堆。
眨眨眼,又要去抢酒碗,道:给我喝一口!就一口好吗家主家主!兰芙嫌弃地推开她的脸,把酒碗拿得远远的:你个不学无术的玩意儿,好剑给你是丑马配好鞍!虽是这样说,嘴角却还是带着笑的。
好好练!水月剑法练到第九式,我就给你剑。
兰芙从身后拿出小酒坛,倒了点酒,兰芷立马接过,夸张地叹了口气,猫舔水似的舔了下去。
兰芙撑着膝盖,手指在少女额头上点了一下: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喝酒!兰芷喝到酒,终于坐得端正了些,却又开始撒娇卖乖道:家主,这不对呀!你看,槿哥哥也就练到第八式,他还比我大呢,大好几年呢!哟,兰芙气笑了,你是想我夸你还是怎的?你天分比你哥好,你自个心里清楚。
况且,阿渊不是练到第九式,你怎么不说?他还比你小……看到兰芷嘻嘻笑起来,兰芙语塞。
兰渊玉化成人形的年龄是比兰芷小,但他还是灵蛇时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反正他也叫你姐姐呢!兰芙索性不管,屈指敲了下少女的脑门,不像话。
临画已经走到屋内,听到外面的对话,有几分感慨。
因为他面前,兰芙的案上正摆着一把剑。
准确来说,只是剑刃,剑柄和剑鞘还都没有。
旁边散落着几个木质模具。
其实家主心里早就打算好了要送兰芷一把剑了吧。
临画转身时,又笼罩起了白雾。
场景再一次变幻。
他听到这次外面有两个声音。
一个是兰芷,另一个,他更为熟悉。
临画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来。
好冷……鱼都懒得动了。
兰芷的声音懒洋洋的。
屋外银装素裹,临画猜这个片段与上一个秋天的片段是连续的。
院落里的鱼池像一片银白里透出的一只含笑的眼睛。
少年兰渊玉的嗓音格外清润,他道:别喂鱼了。
家主马上要来试你的剑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