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鉴辞其二

2025-04-03 15:17:56

兰真,兰真道人。

这不是兰家那个祖上吗?临画看着这个兰真道人, 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多余的佩饰, 这时药谷兰家还未诞生, 也还没有君子如兰的玉牌, 是以兰真腰间只有一只半透明的玉壶。

他散发出来的灵力场也还未到高深的境界, 却透着股肃杀傲意, 年轻而张扬, 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这时的兰真, 还不是兰渊玉说的那个能起死人肉白骨的兰幽家主,也不是尽揽人间风华的兰真神医。

这段记忆, 应当是在他成名之前。

只是不知, 这对面的银发男子是谁。

他的气息非常收敛,像一团看不清的雾。

兰真冷冷道:你唤我来, 就是为了几树梅花?兰真真不要这么绝情嘛。

银发男人自顾自地饮下一杯酒, 笑眯眯道, 这可不是几树,这是一大——片梅林呢。

他举起银质的酒壶,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道:兰真真,你真的不喝?见兰真面无表情,银发男人笑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知道你行医的不喝酒,喝多了会手抖。

若无事,在下就不奉陪了。

兰真站起来, 拂袖欲走,却被银发男子一把抓住了手腕。

临画注意到,男人指甲皆是黑色,五指上皆戴着银戒,其间还有银链相连,手背上也绘着墨色纹身,艳丽而诡谲。

但他整个肤色过分苍白,看起来比白雪还少几分生气。

兰真轻垂下眼,也不多话,手腕一转,两人竟眨眼间过起招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绕着石桌移动,临画微微睁大了眼,尽管只是朴素无比的招式,其间却仿佛有刀光剑影。

银发男人笑道:喂,你今天还没叫我名字呢,就这么打起来了?兰真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雪花四散飞旋,临画看得出来,兰真是一招一式凌厉无比,就算不露杀气,也是一副不留退路给对方的战意;反而那个银发男子,多有收敛,基本只是在抵挡而没有主动攻击。

这时的兰真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年少轻狂。

冰冷、傲慢,还未参悟过生死。

银发男人这种软绵绵的招架似乎激怒了兰真,他嘴角微勾,猛然提高了出手的速度。

中间的石桌发出抖抖索索的咯啦声,临画生怕它被击碎。

一个进攻,一个只会逃避抵抗,胜负已分。

最终,兰真袖袍一甩,捏住了银发男子的脖子!银发男人仰起头,临画看到他脖子上也有黑色的刺青,连绵到衣领之下。

被兰真卡着脖子,他也未见怒态,反而笑起来:兰真真,一见面就只会打架不是好习惯。

他伸手,轻握住捏着自己脖子的手,无辜地眨了眨眼——尽管以他的容貌,无辜眨眼看起来也像挑逗。

兰真见他不做抵抗,松开了手。

低头理了理自己打斗中散乱的袖袍衣摆,看样子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银发男子忽然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笑。

然后,一掌击飞了银质酒盏,里面的酒水洒了兰真一脸。

兰真终于怒了:梅鉴!这画面是分外好笑的,莲花形的银色酒盏倒扣在兰真头上,冰凉的酒水顺着他的睫毛和下巴往下滴。

梅鉴在他把酒盏丢到自己脸上来之前,一退退出去数丈,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兰真真,难道非要我这样逗你你才肯好好叫我名字吗?临画心道,哥们,你也没好好叫人家的名字啊。

兰真真是个什么鬼?以兰真的修养,他大概是做不出用袖子擦脸这种失礼的举动的;但万一酒液被风吹得在脸上结冰,岂非更加尴尬。

于是他一声不吭地翻翻翻,梅鉴远远地抛过来一方手帕:你手帕上次被我烧了,你忘了吗哈哈哈哈。

兰真神色更冷了,一脸厌弃地用手帕擦干净脸,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梅鉴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我想兰真真陪我啊。

兰真一眼不发地看着他,转身要走。

喂喂别走!梅鉴跑上去,绕到他眼前挡道,我错了,我说实话。

我想你来医我。

兰真抬起一边眉毛:你终于承认自己有病了?梅鉴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下去,沉默不语。

临画发现,这个男人不笑的时候,眉目是美得有些刻薄的,像一尊神龛里的巫神像,神秘,且危险。

兰真见他久久不语,眼中闪过微讶的神色,道:……什么病?就在临画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爆料的时候,梅鉴忽然笑起来:美病。

我这么美,万一哪天把我美死了怎么办?兰真脸色一黑:……临画:……梅鉴道:兰真真,你还真的信我啊,哈哈哈哈哈!兰真缓缓吸一口气,又吐出,甩开梅鉴,道:我要走了!梅鉴脸被他推开,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哇,兰真真,你不要这么绝情啊!滚!临画发现,山顶最大的那棵梅树下有一个石盘,与他们在第七重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非常新,八颗红色宝石还是璀璨耀眼的样子。

唯一的不同就是中央的字,临画猜,那应该是八。

这雪山梅林在梅山第八重境里。

原著秋恒一行人来到第八重境探索时,确实在西边看到了群山;只是那时候,山上的树已经全枯死了,且全是黑色,像满山黑色的幽灵。

兰真走到石盘前,敲击出一串旋律后站了上去,逐渐被紫光吞没。

梅鉴并未阻拦,远远地看着兰真被传送走,自己又回到石桌前坐下。

风雪之中,自斟自酌。

画面渐渐被雪花湮没,临画知道,这是要转场景了。

……视线只模糊了片刻,这一转却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临画再看清时,仍是冬日。

满山梅林仿佛没有多少变化,但上一个场景里还只能开几朵的梅树,现在已是繁花满树。

没有雪,一轮淡橘色的冬阳照耀着冰雪天地。

之前石桌的位置,多了一个石亭。

这石亭一点都不像中原风格,光秃秃的顶,四根灰扑扑的柱子。

毫无审美可言,大刺刺地戳在梅林里。

梅鉴靠在石柱上,姿势豪迈地坐着。

酒壶是原来的酒壶,石桌也是原来的石桌,但临画总觉得,他比上一次见要苍白得多,唇色也有些淡。

尽管如此,还是美艳不可方物。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山顶。

紫光闪动,一白衣人走出,梅鉴勾唇笑起来,喊道:兰真真!你看我这石亭好不好看?临画黑线。

连句式都是一样的。

兰真缓步走来,随着他一步步,临画感觉到他的灵力场,不再逼人,而是如平静的海面,底下是万丈深蓝。

竟有了渊渟岳峙之感。

这时的兰真大约已出茅庐,神医之名传遍天下。

但他外表依旧年轻,眉间朱砂夺目。

以前的兰真是不会回这种问题的,现在他仰头看一眼,吐出两个字:好丑。

梅鉴作心碎状:你也太没有审美了!兰真:……他脸上有些疲态,坐在石桌旁,有一瞬间竟露出了怔然的表情。

临画记得,他扬名天下时,也是人间混战之时。

各方都想要神医庇护,他空有枯木回春之术,但越是这样,死的人越多。

来来来,陪我喝酒。

梅鉴仿佛没看到他的神情,道,哦对了,我拜托兰真真酿的酒有没有酿出来?要清甜可口,后劲又足,口感绵醇,香气经久不散……停!兰真手扶额,临画发誓他看到兰真翻了个白眼,但手挡着梅鉴没看到,还在滔滔不绝。

他解下腰间的玉壶,冷着脸道:还在试验,喝死了别怪我。

那塞子一拔下,香味溢出来,临画就知道这是谷薇了。

但比后世还差了些。

原来,谷薇酒最早是兰真给梅鉴酿的。

梅鉴一把抢过,道:好闻!让我试试!他仰头就要灌,兰真一下子黑了脸,倒出来再喝!然而梅鉴充耳不闻,一口气灌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壶嘴。

兰真额上青筋直跳,梅鉴把玉壶塞进他手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道:好喝。

他像餍足的猫科动物一样,眯起眼,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临画发现,兰真年岁见长,但表情倒是比之前多多了——或者是,在梅鉴面前,他的情绪更为外露一点。

兰真拿着玉壶,丢也不是收也不是,好像很想把它丢在梅鉴的脸上。

但忽然,他脸色一变,放下玉壶拎起梅鉴的胳膊:这是什么?宽大的袖袍滑落下去,露出苍白的胳膊。

青年男子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恰到好处,布满了刺青。

但胳膊上却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隔断了纹身,竟然连包扎都没包扎。

伤口处也不见流血,露出黑红色的皮肉。

这个伤口,也很不正常。

兰真神色冷淡,道:受伤了,你不能喝酒。

梅鉴扬眉,另一手拦住了慢慢滑下的衣袖,轻轻挣开手臂,很是风流地扬眉一笑:怎么,兰真真心疼我吗?兰真怒道:梅鉴!我想要当上家主,就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梅鉴不再开玩笑的时候,虽还是笑,却会让人联想到那些颜色艳丽的、有毒的蛇虫,蛊王都是这样产生的。

兰真道:蛊王?梅鉴道:梅家历代家主,都被称作蛊王。

别关心这些了,来,喝酒!临画本以为,兰真与梅鉴间是互知根底的,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兰真不知道梅鉴在做什么。

梅氏到底是个怎样的家族?他们的风格有些巫族的气息,家主的继承也不像人界普通世家那样。

临画隐隐觉得,背景资料里神秘巫族要守护的东西,与药谷之下的地宫,有一定的关联。

梅鉴要做蛊王,从这只言片语里,也只能猜到一小部分腥风血雨。

他露出的是一道伤口,谁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伤?梅鉴似乎也不关心兰真在做什么。

什么人界大战,济世救世,他都不过问。

二人的交集,只有这几重雪岭,千树梅林。

在这里只有对酌赏梅,不见二人背后各自要面对的风雨狂澜。

雪渐渐落下来了,安静无比。

兰真打破了沉默,道:这个冬天,我都没空再来了。

梅鉴紫眸闪动,微笑道:好巧——我也是。

酒盏相击,声音清脆。

作者有话要说:  兰兰持续掉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