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画对蛇神这个词分外敏感, 看到这尊雕塑有些惊疑不定。
这蛇男雕塑需要三个壮汉才抬得动, 高大无比, 足有一层楼高。
显而易见, 这些人迎的就是这尊神像。
按理说高大的神像会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但这蛇男却无端透着一股邪气。
随着石雕一步步被抬过来, 临画几人看得更清楚了,只见这蛇神虽然英俊, 双眼却是半睁的, 眼尾向上吊起,它身上的浮雕饰品也都是花花绿绿的虫蛇形状。
离得近了, 临画也发现蛇神石像做工粗糙, 仿佛是临时赶做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工匠雕刻时太匆忙,石像唇缝被刻刀粗糙地划过,像含着一缕讥笑。
似人非人,叫人见之生寒。
临画看着神像诡异的模样,心道,这怕不是一尊邪神吧?果然老者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些蠢东西,反了天了!店家老者气呼呼的,胡子都翘起来了,病急乱投医, 连这脏东西都当神迎!哪有什么蛇神,秋家都说了,根本没有蛇神!秋家说了,蛇神是害你们的, 你供他也无用!几个蛇傀就把你们吓成这幅样子,不存在的东西也这样害怕!大声喝完,他又开始骂些脏话土话,生怕底下的人听不到似的。
临画听得有些奇怪,老者前后矛盾,一会儿秋家说根本没有蛇神,一会儿又秋家说蛇神是害你们的。
大概是老者喝骂的声音太大,队伍中一个青年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忽然抬起头大骂道:老不死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这一喝,整个队伍都停了停。
老者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青年肤色黝黑,典型的村民模样。
他越出人群扭头道,你们别管,继续迎蛇神!转而又对老者呸了一声,个老货,被蛇傀吃的不是你家人你当然不晓得疼,秋家?秋家可没人被蛇傀吃,他们哪会管我们这些贱民?没等老者反驳,他又冷笑道:也是,你全家人都死绝了剩你一个,无怪能在这里讲风凉话!临画捕捉到了关键字,被蛇傀吃了,心里猜测蛇傀应当是一种怪物,肆虐时吃了不少村民。
又提到秋家,看来村民们曾求助于秋家,但却被拒绝了。
老者的脸顿时涨红了,抖着手指着青年:你、你……青年有和外表完全不符的牙尖嘴利:我什么我?老棺材说话小心点,冲撞了蛇神,被吃的就是你了!临画听得皱眉,玄阿四瞅到,立刻上前拉开老者,对窗下道:冲不冲撞蛇神我不知道,但你小心点,别冲撞了贵客才是。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气势却很足。
临画也走到窗边,淡淡望了他一眼。
青年才发现客栈里还有客人,且临画和玄阿四都气度非凡,于是怏怏瞪了玄阿四一眼,转身回到队伍中去了。
这段队伍的祝词刚刚一直断着,见闹剧收场,剩余村民才陆陆续续地继续开始吟唱、跪拜。
老者脖子上青筋直跳,眼睁睁地看着队伍自客栈下逶迤过去,喃喃道:造孽啊……就在这时,玄阿四突然低声对临画道:主上,队伍之中有一股极浓郁的魔气。
临画因有银环感知力很低,闻言,反应了一秒后,才暗自一惊。
如今的人界,气息紊乱,会感知到魔气也许并不奇怪。
但,玄阿四说的是队伍之中有魔气。
不是那尊邪气森森的神像,而是刚刚从他们眼前走过的这段队伍。
里面混进了什么东西?临画视线在队伍里梭巡,所有村民都是一副要去跳大神的打扮,脸上涂抹着油彩,嘴里念念有词。
简言之,就是看着都不大正常。
他轻轻敲着窗棂,又仔细看了一遍。
忽然,他视线捕捉到了什么,指节敲击的动作停止了。
回到队伍里的那个黝黑青年正在侧身与一个少女说话,伸出手臂扶住了少女。
看样子,那是他的妹妹。
少女步伐不太稳,被扶住后摇头想拒绝,却猛地一个踉跄摔倒了。
就是这个动作让临画注意到了她。
因为少女裙摆下露出的不是鞋子,而是被绷带严严实实裹住的脚。
再观察就会发现,队伍里的其他人都隐隐与这对兄妹保持着距离,见少女摔倒了也无任何表示。
她的脸。
玄阿四又低声道。
脸怎么了?临画望过去只能看到少女脸庞上有些斑驳,却不像是油彩的样子。
这斑驳细细瞧来,像是,像是……被水泡得发白一样。
临画眨了眨眼,斑驳好像在变多?错觉吗?啊!少女蜷缩起来尖叫一声,队伍顿时骚乱起来。
临画睁大眼睛——那不是错觉,少女脸庞上的斑驳是真的越来越多了!阿兄,救、我……救命……没事,没事!阿妹看着我,没事!青年蹲下来抱住妹妹,阻止她用头撞地面。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却还是大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阿兄已经给蛇神祭拜过了,阿兄已经供过蛇神了……不,不!人群往旁边退去,在山道上以这对兄妹为圆心空出了一个圈。
他们望着二人,有窃窃私语的,有四处张望的,有恐惧的,但更多的是……麻木。
老者脸色发僵,低喃着:造孽啊,造孽啊……临画看到了一出活的恐怖戏。
原本青春正好的少女,在兄长的怀抱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空壳。
她的脸庞、四肢……所有的皮肤都出现了白色肿块,如同被水泡肿的皮囊一样浮起。
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蜕下的皮。
救命……救……属于人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而皮囊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最后连她的兄长也不再敢抱着她了。
青年退开几步,手还颤抖着伸向他的妹妹,但腿已经在发抖。
终于,少女的声音消失了,一个大活人变成了薄薄一层人皮纸,看起来滑稽又恐怖。
青年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
半晌,他抱住头,发出悲痛欲绝的惨叫声: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蛇傀是什么,临画几人见识到了。
被吃掉,不是说被怪物捕猎,而是像这样,被蚕食融化成一张皮,皮里孕育着不知什么的怪物。
为什么没有用!!青年双目充血,冲到队伍最前端扑上去推撞着那尊巨大的蛇神像,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拜过蛇神,我明明已经请了最好的工匠来塑它的神像!!为什么它不肯放过我妹妹,为什么,为什么!!临画看得喉咙发紧。
人在这种时候爆发出的力量,连十个壮汉都拦不住,青年拼命推开阻隔他的人,抬着石像的三个汉子连连后退。
啊!蛇神像!青年大叫一声,猛推了一把石像。
巨大的石像在半空中摇晃着,翻倒近了山道旁的坡壁下。
它滚落到坡底摔得首身分离,面庞四分五裂,嘴角的诡笑一直裂到了耳根。
青年呼哧呼哧喘着气,也没有人再敢来拦他,队伍僵住了。
还迎什么神?!滚,都给我滚啊!!他驱赶着人群,满身五颜六色羽毛的人们后退了几步,最终却不动了。
阿四,你不能这样。
有人小心翼翼道,你妹妹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蛇神还是要迎的。
这青年竟也叫阿四。
对啊,不能对蛇神不恭敬。
神像都被他推下去了……阿四这不是要害我们么!……议论四起。
阿四咆哮着:你们还不明白吗?我妹妹还是死了,这没有用,没用!!你们不明白吗!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已经有村民开始自发地下坡,企图把神像搬上来。
更有人开始用树枝叉着少女的尸体,企图往坡下推,软软的皮囊没了形状。
阿四见状嘶吼着护住妹妹的尸体。
临画看不下去了,思绪还未过脑便抬脚一踢,窗边的铜盆便连盆带水飞了起来。
他施力刁钻,铜盆几乎是垂直飞悬起来的,紧接着他又伸掌一推。
主上?玄阿四一愣,临画冷着脸未答。
下雨了?他妈的,怎么回事!楼下惊叫声四起,只见铜盆在空中倒转了个儿,竟四分五裂,可见力道有多大。
水哗啦啦地泼洒下来,人群慌忙躲避着盆。
不过盆的碎片长了眼睛似的,没落在人群里。
阿四一怔,抬头看向窗边,脸瞬间通红。
人群也望过来,嗡嗡议论,不过没人再动尸体了。
与此同时,临画感觉手腕酸痛。
那一掌,包括之前出逃时,他都情不自禁驱动了灵力,但很快又被银环抽空,反噬巨大。
若是在以前,他灵压放下去就能震慑住所有人,现在却是有心无力。
老者停止了低喃,道:你们知道什么是蛇傀么?他指了指那少女的尸体,最终蛇傀都会活过来,躲进林子里。
有人曾看到它们在林中爬动,人一靠近就像蛇一样游走。
临画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失当了,沉默了会儿问:那雄黄有用吗?老者浑浊的眼睛闭上,叹息着摇头:无用。
烧也好,水淹也好,晒也好,都没有用。
雄黄也不过是老人家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临画隐隐觉得这应当是一种寄生的魔虫,寄居在人的血肉里生长、繁殖。
而村民看到的尸体活过来在林间爬动,则是皮里的魔虫在动。
这种魔虫应是魔气所生,才会不怕火不怕水。
但说不定灵火会有用。
村民们打扮成禽鸟模样表示供奉蛇神也好,请最好的工匠塑神像也好……都没有用。
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控制蛇傀的蛇神,这只是村民绝望的臆想而已。
但绝望之际,人不就开始寄希望于神明了么?神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啊。
为何一定是蛇神,这尊像是谁想象的造型?玄阿四问道,若只是这些,也太牵强了。
临画也询问地看向老者。
只听得老者哼了一声,道:你们连这也不知道?他可不是神!秋家说了,他是地狱里爬出来、领无数鬼兵的大魔头!他絮絮叨叨地开始念魔头的事迹:你们可别看我身居乡野,世家的消息老人家我哪个不知道?秋家说了,他是妖怪,是最恶的蛇妖!秋氏和其他世家有多少豪杰死于他手,现今这人间的灾祸都是他带出来的……传闻有村被这魔头治好了,这塑神像的风气是哪里来的?不就是这么!……那个村还给他塑了神像,是疯魔了!从那之后就有神像了……嘿,我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他施一点小恩小惠,就让蠢人感恩戴德……别说了。
临画忽然打断了老者。
玄阿四也是面色古怪。
这魔头说的是谁,还不明白吗?……可他不是从地狱里来的,率的也不是鬼兵。
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秋家人在会议上死于兰渊玉之手。
他一直瞒着临画,临画现在才知道,他在人界是在救灾。
可惜就算后来塑起的那些神像,全是邪神,全是出于畏惧。
老者一口一个秋家说的,这些抹黑不是秋氏亲自散步的,多少也是世家授意的吧?我说你是,你不是也得是。
何等霸道。
这个傻子。
临画轻轻骂了一句。
这个傻子,哪怕受过那么多伤,只要给一点点甜就忘了苦处。
蛇神的跟头栽过一次,第二次还是义无反顾。
黑化成这样之后也还是一样的傻,还是个披着狼皮的绒兔子。
可他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兰渊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兰渊玉不需要这些,临画也不会因为这些就爱上一个人。
他不应该被辜负。
临画心中有一股冲动,我怎么能让他被辜负?啧……老人家我就先回了。
老者虽然不明白临画为何打断他,但也没多说什么。
看了眼楼下的铜盆,老者道,盆就不用赔了。
哎,都是造孽啊……老者佝偻着背出了房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楼下人群没能成功搬起石像,阿四还执著地护着尸体,楼上临画也一直沉默地观望。
双方僵持不下。
暮色四合,天色飞速地暗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群陆陆续续离开了。
一场荒谬的迎神会,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山路上空余少女空空的皮囊。
你先离开罢。
临画站得腿都僵了,我替你护着你妹妹。
天黑之后,山里会有更多的危险,阿四一人在这也不是个办法。
他茫然地看了眼临画,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阿四苦笑了下,沙哑道:谢谢。
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山路。
作者有话要说: 1-6号日更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