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年的身影消失之前, 临画忍不住唤了一句:这世上没有什么蛇神,你……也不必自责。
阿四的脚步顿了顿道, ……是啊。
阿妹回不来了。
他回过头, 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 我知道公子是贵客,如果……如果公子能让阿妹安息的话,能否,把阿妹的墓地告诉我?他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这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很是难堪。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蛇傀不仅不会安息、反还会变成怪虫寄居的巢穴呢?求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让他心中难安。
临画点了点头, 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她会安息的。
谢谢!黝黑青年哽咽着鞠了个躬, 抹了抹眼睛, 转身离开了。
玄阿四不会质疑临画的任何决定, 绿姬便抢先问道:公子为何留要答应他收下尸体呀?他从老者走后就从床帘后钻出来了,对楼下的尸体多有好奇。
临画便简单叙述了一遍自己的猜测,然后道:或许灵气能克制魔虫。
魔灵二气相生相克,这样思考是最合理的。
那属下便请求一试!玄阿四会意, 主动要求。
几人中, 现在灵力最充沛的就是他。
临画却摇摇头,道:你先将尸体以灵力罩住藏在别处,不要直接接触尸体。
我还不知道它是如何传染的,先小心为上。
*一夜无梦。
黑夜的山林里充斥着野兽的呼号声, 这一夜却没再发生什么事。
临画因为太累,睡得很沉,第二日是被一阵敲门声喊醒的:客人呐,老人家我在楼下准备了午饭,来不来用?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中午。
临画顿觉腹内空空,呆愣了一会儿后坐起身,道:来了。
他听到枕边绿姬翻了个身,钻到空枕头下面去嘀咕道:午饭?什么午饭啊,公子我们不是没让准备饭食吗?他们原本是打算今早就走的,临时改变了计划决定逗留,因此并没有加饭食的钱。
隔壁间传来玄阿四开门的声音,他与店家老者交谈了几句。
临画爬起来飞速洗漱穿衣完毕,打开门就见老者一张喜笑颜开的脸:快跟我来,有贵客在楼下呢!看样子,昨天的哀哀叹气一扫而空,人都像年轻了不少。
贵客?临画心说莫非是因为贵客才让老者一高兴,多给他们准备了午饭?快点快点,老者兴奋得脸颊上都起了红晕,老人家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贵客呀!……是什么样的客?玄阿四插了一句,临画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在这里还有比我家主上更贵的客吗?老者却不肯直说,不断催促着二人:这样的人物,像我们这种小百姓一辈子能见到一个就是祥瑞了!……我保准客人你也知道……言谈间,三人已下了几级楼梯,临画嗯、是地应和着老者的絮叨,余光看到了一楼大厅的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瞬间,他感觉数种情绪划过心头,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状似无意地对老者笑说:我有样东西忘了拿,现在要回头去取。
玄阿四落后他一步,短暂地愣了愣就道:属下陪主上一起去找。
什么东西能有贵客稀奇……哎?不等老者答应,二人便退回了房间。
玄阿四低声道:老人家说的贵客,是主上认识的人吗?临画没有回答,半推开窗往下望去——错不了。
临画眯起眼睛,这还当真是他也知道的人物……楼地形有一辆马车,虽然珠宝华饰都被去除了,但上头露出的仙鹤祥云的纹饰还是彰显了马车主人的身份:这是秋家的马车。
这是秋家嫡系的人。
临画道。
那仙鹤纹底色为正白色,隐约可见金线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随即涌上临画心头的就是怀疑。
秋家主家的人不好好待在枫昭山,跑来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绿姬也来看了眼,道:这马车好寒酸。
是的。
这马车主人跑到这也就罢了,没有随从没有车队,只有孤零零的一辆马车;车顶上的明珠还被拆下来了,家徽也不见踪影。
家纹拿块破破烂烂的布遮上去,只露了一个角——就算是一个角临画也一眼就看出来了。
整个马车颇有些顾头不顾腚的意味,自己以为藏得很好,但即使是村夫老者也认出来了。
莫非最近有什么秋家纨绔子想不开离家出走了?那明知这村里有灾祸还往这半山腰的小破店里闯,莫不是脑子有洞?临画对秋家没什么好感,尽是胡思乱想。
他之前在人界时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相貌,但也没做什么出格能让人记住的事,有些犹豫要不要下去。
楼下有传来交谈声和笑声,听声音,与店家老者交谈的是年轻人。
终于,碗碟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但既不见有人上楼,也不见楼下马车被开动。
过了一会儿,老者又来门外催促:客人呀!你们好了没有?……唉!贵客都走了,你怎么还没找到东西呢!听到贵客走了,临画立刻打开了门,道:找到了,让老人家久等了。
老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摇头:原本我是看客人气度不像我们这些山野村夫,或许能和贵客聊上一聊,得贵客青眼……这是后生你自己不争气,可怪不了老人家我不给你机会。
若是我有小儿,必然他上去攀谈了!秋氏为众仙门之首,临画从前只知它在民间传说度和信誉度都很高,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在蛇傀事件之前,众村民怕是也和这老者一样,把秋氏中人看做天上谪仙。
但仅是对灾祸无能为力这一点,就足以让百姓对平日里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仙门世家失望了。
昨日阿四不也是对秋家冷嘲热讽了么?原来,他们也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原来,在救不了时,仙人也会弃子民而去。
有机会再结识也无妨。
玄阿四不大看得惯这套,敷衍道。
老者道: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那可是秋家的仙人啊!……算了算了,贵客也在我这小店住下了,若再有机会,你可不能错过了!他念叨着,给临画重新把菜热了热。
在这里住下了,说明暂时不会离开。
步行出去又是为何?外面群山莽莽,可没有供来享乐的地方。
临画问道:老人家可见贵客有几人?分别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也是两个年轻娃娃,我看……老者眯起眼睛打量着临画,比你小一点儿。
二人穿的都是灰衣,不过料子一看就是极贵重的。
只有两个人,穿的衣服是灰色,看来家服也都换掉了。
临画匆匆解决了饭食,叼着筷子若有所思,又问:他们往哪儿去了?往山下去了,我也不敢多问。
老者收拾碗筷,往厨房里边走边问,你问这干嘛?还想追出去不成?临画笑了下:毕竟机会不容错过。
老者的身形消失在厨房里,临画和玄阿四来到门外,只见马车里空落落的,一个仆役也没有。
来的只有老者说的那两个年轻人。
事出无常必有妖。
玄阿四道,主上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探究竟?临画道,不必。
他们定了客栈,总要来住的。
更何况……我好像猜到这两个人是谁了。
*怎么还在流血!!狗屁猎户秘方啊,根本没有用……哇啊啊,我不能看,一看就头晕。
手拿开手拿开……道路上传来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活泼,滔滔不绝吵吵嚷嚷,就没断过话头。
另一个也是少年音,但低沉些:我早说了不会有用。
你还拉着我去。
是担心你啊!担心懂不懂!第一个声音愤愤道,只能一直流血了……你爹下手真狠。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下,然后道:那不是我父亲。
这句话一出,两边都息了声。
半晌第一个少年道:哎,算了不谈这些,我们来……临画坐在那辆秋氏马车上听到了这几句碎片的交谈。
他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近,跳下马车转过身,与两个少年对了上面。
果然是你们。
他挑了下眉,好久不见。
临画心中感慨,自己这一趟当真好运至极,要找的人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这两个少年还能是谁?一个是秋恒,一个是梨越。
……探讨些别的事……梨越一句话卡在喉咙口,憋了半天道:我靠我靠我靠!——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这也太巧了吧!*这……贵客,你们原来认识啊?自从相认,临画和梨越已经在楼上的房间里谈了很久。
直到暮色低垂,几人都走出来准备吃晚饭时,店家老者才小心地问了句临画。
对啊,我们是老乡……老相识了!梨越踮起脚拍了拍临画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又蹬蹬跑过去点菜。
临画看着梨越还在没心没肺,心情有些复杂。
关于梨越和秋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此事说来话长。
若不是梨越就在他眼前,他肯定会以为这是什么胡编乱造出来的离奇传言、市井八卦!传闻就在三日之前,秋氏家主之子离家出走了。
且这一走走得很彻底,至今还未被秋明源找到。
本来这种小道消息也没多少人会信,秋家也未有明确的表态。
锦衣玉食的独子,何必离家出走折腾成这样呢?更何况传言里头更夸张的是,这位秋少主是在被父亲秋明源关禁闭后直接逃了出来,大闹枫昭山后杳无踪迹。
但临画却知道这是真的,传言里那个叛逆而逃的秋少主秋成绚,正和他住一间客栈呢!你回来了?梨越和临画二人是面对面坐着的,前者忽然对门口招了招手,解决了吗?临画回过头,正看见秋恒跨过门槛,逆光走来,顿觉眼睛被这强大的男主光环闪了闪,于是面无表情地扭头夹菜。
梨越给秋恒碗里堆菜:解决了吗解决了吗?多吃点,这个菜补血——秋恒在梨越身边坐下,微微点了点头:嗯。
少年人下巴有些尖削,在他抬起手拿筷子的时候,临画看到了他手背上的鞭痕。
这是秋明源打的。
九十九道寒冰戒,伤口难以愈合且无法用伤药医治;受了寒冰戒后,秋恒还被关入禁闭室。
但在一夜之后,他就在梨越的接应下闯出了禁闭室,一路跑到了这里。
那座马车是梨越强行要求带上的,否则秋恒怕是早就被捉回去了:一边高烧一边逃跑,就在前一天他还是昏迷状态。
临画有点难以想象,他从未在原著中看到秋恒这样抗衡秋明源。
不……或者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相应的情节而已。
在原著里,秋恒知道了兰氏灭族的真相后也必然会走上与秋明源反目的这条路。
但在这个世界,现在的秋恒虽然强大,但没了仇恨与成长,他也不过是个天资奇高、但还未成熟的世家子罢了。
这个世界,秋恒先是对秋明源放任关于兰渊玉的谣言散布的做法有了异议,后又在梨越的侧敲旁击下得知了些许兰氏相关的密辛;他起初尚还抱有希望,试图找秋明源要个说法。
但,他跪了十个时辰求来的是寒冰戒和禁闭室。
在原著里,临画看到的秋恒一直是正道代表、正义中心……叛逃家族,反抗养父,心中从小被教导的道义产生动摇,重新建立新的认知,乃至……大义灭亲。
这些是在原著最后他才会经历的抉择,但如今也只好提前承担了。
若能见到兰公子,我应道一声对不起。
秋恒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折射着夕阳的光线,瑰丽非常。
他取出自己的佩剑——那把仙奏,这把剑,我也应当还给兰公子。
这声歉是代世家,代秋氏,代……秋明源。
他当然知道自己代表不了,但还是说了。
临画嗯了一声,也未劝他。
秋恒眼中闪过挣扎和痛苦,以及迷茫,这些对他好像过于残酷了。
但临画也只是啜了口茶。
他见过更残酷的事,除了亲历者,旁人又能如何呢?梨越见气氛沉闷,开始打哈哈转移话题:那什么,我们不如来讨论点别的东西?比如现在的头等正事?——刚才他问的解决了吗?指的是那具蛇傀。
二人出逃也不单单是为了反叛秋明源,据梨越说,他已经知道了解决灾祸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文已经快结局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