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止息其三

2025-04-03 15:17:57

尽管心里一大堆疑问, 临画还是往前走去。

每一步, 他都能感知到酸痛的肌肉在被修复。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发热了一下——临画睫毛颤了一颤, 随即恢复了无波,但心里却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

私语草重新连接了。

说来也好笑, 先是他单方面切断了私语草,后来在囚禁时他要连接, 兰渊玉却又切断了,宁肯让绿姬多此一举地传口信也不亲口对他说话。

却在这时重新接上了。

那边安安静静的, 临画暂时也无暇顾及,便把注意力投注到眼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全场的焦点都在他身上。

梨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爷……你能不能, 先把……灵压收一收?临画走到了人群前方, 霎时间空气里那股恐怖的气息就消失了,梨越得救地猛喘几口气。

在临画前头的村民抖着嘴唇不敢尖叫, 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潮水般往旁边退去,空出了一条道。

成绚, 可以了。

他单手抬起了木十字,秋恒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 背起阿四走到人群之外,把阿四放在了梨越站的树下。

而临画手微微一用力,整个木十字连同神台都燃起了熊熊蓝焰,转眼间便化为一滩灰烬。

这世上没有神明。

他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没有开口, 可眼中逐渐显露了愤怒。

临画紧接着说:可是我们能救你们。

我能让组织阿四变成蛇傀。

不顾村民们不可思议的眼神,临画走到阿四身边半蹲下,手虚放在青年的额头上。

浅浅的蓝光自手掌下浮出,昏迷中的青年猛地呛咳起来。

人群离得近的前方传出一阵惊呼。

因为阿四微张的口中,爬出了一只燃烧着的、烂泥般的黑虫!梨越道:我靠……临画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他这举动也有些托大了,之前秋恒是灭除的死尸上的魔虫,而他直接说能治愈还未被完全吞噬的人。

可这也是唯一能让人群不再继续绝望、继而出离愤怒的说辞。

虫子在灵火的包裹下才显出原形,被蓝火焚烧,扭动着化为一阵黑色的粉末。

临画闭上眼,灵力探入掌下这具身体的四肢百骸,全神贯注地搜索。

所幸阿四被感染得不多,体内没有多少黑虫,大部分都还在皮肤里。

呕……我不能看了。

梨越偏过头,把脸闷在秋恒肩膀上,会做噩梦的!黑虫从皮肤里钻出来的场景委实恶心,人群里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我、我知道了!蛇傀里,就是这种东西!……可是那些变成蛇傀的人……不是被蛇神召走的吗?那岂不是没有蛇神?骗人的吧……这不可能!如果不是,那……那阿四为什么会变成蛇傀?!这……人群既恐惧又欣喜,既期待又怀疑。

终究,在眼前发生的事实比虚无缥缈的蛇神来得更可信一些,终于有人小声说:我……我觉得这位公子说的是真的……一瞬的静默。

临画一直默不作声,渐渐地,没有魔虫再爬出来了。

他额上渐渐渗出了汗滴,这样精细的灵力运用,即便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你们看!阿四他,他醒了!人群骚乱起来,无数双眼睛看向悠悠转醒的青年汉子。

他身上的那些白斑,本来早该扩散了;但却没有。

*客栈中。

天色已晚,也许是医治了阿四,心情尚好的缘故,临画看天际的夕阳和云霞,都觉得色泽格外温暖。

绿姬道:公子回来了?公子……咦咦咦?!他感知到临画的灵力场,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公子你?!你……恢复灵力了?!临画在窗边坐下,好笑道:你主上良心发现了。

绿姬拖住脸颊,不知是吓的还是怎的,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窗边的青年。

晚霞给他镀出一个暖色的轮廓,侧脸线条极美,长睫如羽,眼中含着霞光灿若琉璃。

绿姬不觉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朱雀主如此光艳慑人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朱雀主这时候想在身边的不是他这个外人,便悄悄从门缝里溜出去了。

而他不知,那头临画心里想的确实是:这么美的晚霞,不知兰渊玉看到没有?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临画感到私语草一热。

就像一朵烟花骤然绽开,眼前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时,兰渊玉的声音已经传来:阿临。

那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温柔无比,临画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半晌冒出一句:你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了?那边轻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只道:对不起——我错了。

囚着我、不让我走,就一句歉?临画故作冷淡地回了一句,沉吟片刻,又话锋一转,不过看在你诚心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话到末尾,他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说来,临画和兰渊玉有很久没有见过了,但短短几句,没有任何隔阂。

他没有问为何兰渊玉突然改了态度,兰渊玉却有些不自在道:我做错了事,阿临也不怪我?那还能怎么办呢,也把你关起来?临画手撑着下巴,这思路倒是不错。

把你锁起来谁也不给看,赶跑出去就打断你的腿。

兰渊玉闷闷地又说了一句:我错了……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两边忽然都沉寂了下来。

临画心想这个人真是把自己吃得死死的,总有办法让自己一点火气都发不出来,心甘情愿做个冤大头。

见临画不说话,兰渊玉仿佛有点着急了,语速加快了些:渊……我是怕阿临被我连累。

我太怕了。

阿临……那日,我听到他们说……他顿了一下,才轻轻道:兰家因我才覆灭。

临画吸了口气,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嗯?兰渊玉的声音像个缩成一团的兔子。

你没有错,该内疚的不是你。

临画微微抬高了声音,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怀璧其罪’的说法。

错不在‘玉璧’,错在觊觎玉璧的人,错在装成君子的小人!更何况,如果你把我保护好了,自己却身陷危险了,那我又该怎么办?临画道,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我就算为你受伤也心甘情愿……你明白吗?兰渊玉小声道:那我也不许你为我受伤……临画:……兰渊玉笑起来:我明白的,是渊狭隘了。

兰渊玉静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在前一天,做了一件事……他语气有点紧张,临画仿佛又看到了一只惴惴不安的兔子:是一件非君子所为的事。

临画道:怎么?我把长老会招供的几个人的头割下来,送给秋明源了。

兰渊玉道,还有他们供出来的,参与兰氏一案的几个世家的人,也被我杀了。

……这么厉害的吗!才几天就搞了个大新闻!前一天,兰渊玉还能因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火?……还不是因为临画逃走了!临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字正腔圆道,恶有恶报,你没错。

又问,长老会剩下的人呢?尽是些没用的废物,坏事倒是都干过不少。

兰渊玉语气平淡,但到底还是带了几分戾气,我便废了他们的灵脉,送还世家了。

世家长老,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的死、废的废。

在后期,兰渊玉的灵力增长愈是迅速,碧血印解禁的魔族之力也愈是多。

两相结合,兰渊玉实力增长速度如何不恐怖?临画看了眼神识面板,许久未注意到这一栏,上面兰渊玉的【能力值】已经达到了【93%】。

他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无法想象世家内部已经有多乱。

兰渊玉此举可谓嚣张至极了,两界彻底敌对,但临画莫名觉得痛快。

唯一不妥就是……临画道:只是,他们更加要污蔑、抹黑你了。

现在世家尚还未把齐家、梨家灭族的案子归结到兰渊玉头上,但,有几人知道真相呢?定论判罪,举界讨伐,不过几句话的事。

兰渊玉道:我……问心无愧。

临画心道,就算是你不在意,我也会在意。

他轻敲着桌面,已开始思索对策,漫无目的地问了一句:玄武地,现在怎样了?并未出什么大事,我没有杀人。

阿临既已不在无渊,玄武地这硬骨头我要来何用?说到这,兰渊玉语气带上了点顽劣,不过,梵央还是被气得半死。

临画:……他能猜到七七八八,之前兰渊玉暴力代梵央管了玄武地,引发了玄武地族众的反弹。

结果临画跑了,兰渊玉也就无心征服玄武地,顺势推回给了梵央。

被一个小辈耍了一次,梵央必是气得不行。

兰渊玉道:不谈这些了……阿临,我好想见你。

他猝不及防语气又软了下来,狂和娇切换自如。

兔子晃着小尾巴,渊什么时候能见你?也不说我来找你了,生怕又被临画嫌弃。

临画耳朵有点烫,但仍拒绝道:再过几日。

兰渊玉有些怏怏道:一旦阿临同意,渊即刻就能来。

他如何不想相见?临画偏头看向窗外,晚霞已散,新月初上。

他放低了声音道:你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我寄相思与明月,随君千里万里。

*三日之后。

多谢仙人相救!阿四青年红着眼试图在临画面前跪下,被玄阿四拦住了。

临画道:我不是什么仙人,不过救人医病罢了。

阿四躺了三日,痊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客栈向临画道谢。

在他卧床的三天里,临画既然已恢复了灵力,那可行的范围就大大增加了,几个城市外围的村庄和镇子,他都去医治过魔虫。

这些都是被秋氏放弃的地方。

稍大一些的城邦里,城门早已关闭,城内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在这些被抛弃的土地上,临画不知已听过多少次人称他为仙人。

或许秋氏也想过要治愈魔虫,但自己内部也是一团糟乱,哪还能管城外平民?昨日,临画和梨越在山中布下了八玄阵。

这是个小型的八玄阵,但足以镇住村庄、连同山下的几个镇子。

八玄阵每一个门都是一个独立的阵法,繁复无比,梨越想了整整两天才把它记全了。

且每一笔都不是笔墨朱砂,而是以极纯净的灵力凝聚而成,这部分几乎都是临画完成的。

最后更是要一气贯通全阵。

其中艰难,在准备万全的情况下临画起初也画废了两个半成的阵,灵力几乎耗尽。

阵成之时,浩瀚阵法发出冲天蓝光,村人都以为神迹降临。

第三日,临画观阵再无异样,便打算离开了。

贵客,您……究竟是什么人?店家老者在临画几人要离开时,终还是忍不住问了,称呼也变成了您。

在这两日里,临画一直坚称没有神仙、我们也不是什么仙人,可在这偏僻的村庄里,祖祖辈辈的村民连真正的修者大能都未见过几个,因此仍暗地里把他们叫做仙人。

老者不一样,他见过的世面更广些,能认出秋家人,也了解一些修者的事迹。

他内心深处,恐怕也并不认为临画会是秋家或者其他什么世家的人。

虽然老者总是说秋家如何如何好,但他也反驳不了那日阿四所骂的秋家怎会管我们这些贱民。

连最忠诚的拥护者都怀疑动摇了,世家这个仙门当的,岂不可悲?临画原本只想敷衍过去,脑中却有想法一闪而过——连老者都这样问了,其余村民心中会怎样想?所谓的布衣百姓是最务实的人,最暴力、思维也最直接,真若背弃了他们,任你是仙门贵人也要被砸烂护体金光。

我啊……他转过头,笑了笑,在下是那日老人家您所说的,那位‘大魔头’的道侣。

不若就如实奉告,看这一把火种能烧成什么样。

老者眼中满是震惊,不等他开口,临画又道:但,他并非恶人,也并非来自地狱,从未想过祸害苍生。

老者既能打听到城内的消息,那么也就有渠道散布消息。

临画言尽于此,但正所谓话说一半,剩下全靠脑补,只需这几句就暗示了足够多的信息了。

更何况,他也没说半句假话。

无动于衷的是世家,济世救人的是恶人。

恶人并非恶人,那恶名何来?——诋毁二字。

诋毁者何人?不正是那清清白白的好人么!至于恶人来自何处、经历如何也并不重要,他们只知这是与侵害他们的权贵抗衡的英雄,而自古以来,人们都自会给英雄一个光伟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