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红剑法将谷中的花木都摧得寒了。
若此处有枫林, 那枫林必火红如血。
但即便如此,金色灵火还是稍显颓势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很难有致命伤, 剑刃切割间造成了越来越多的细小伤口。
越来越多的血滴飞落下来,随着二人的缠斗、移动,几乎下成了一场血雨。
兰渊玉也难善其身,白衣透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脸颊上一道浅浅的血口, 将那双金眸映衬地如燃烧的金火。
更狼狈的是他的对手。
场下一片鸦雀无声, 秋氏一方的看客们脸色极为难看。
秋明源一身白衣已成血衣, 大片大片的血迹如殷红的枫林,触目惊心。
临画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高空中的二人,指甲不觉已深深扣入了掌心。
秋明源是这样的人吗?他就打算这样赴死?还是说有什么后招?……他心中闪过数种可能,但却没有。
秋明源仿佛是真的招架无法了。
人群似乎也在等待一个反转, 一张张面孔神色各异, 相同的却都是目光中的不可置信。
昔日一剑惊艳天下的修者、率领众门的仙首,难道就只能从头到尾被打压、无力招架吗?可看客中自认功法超绝的人, 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做得能比秋明源更好——因为他的对手兰渊玉实在是太强了!他们只感到兔死狐悲, 只感到深渊般的恐惧逐渐吞没了内心。
秋明源步步衰弱的攻击,仿佛一尊逐渐坍塌的神像。
曾经这座神像众星拱月, 无人质疑。
但此刻只余血花遍地,艳丽而凄绝。
树叶被血滴打湿, 恍惚如红叶。
忽然,人群低低地抽了口气,不知是谁的剑脱了手, 被击落,锵地一声凄鸣深深插进了泥土里!整把剑都被血浸染成了红色,掩盖了银芒,不断嗡鸣。
但人们还是从那红玉剑柄上的秋字里认出了它的主人。
修者被击落武器代表了什么?……他已穷途末路了。
临画思虑的那些都没有发生,没有悬念,没有反转——从一开始秋明源就处于下风。
他心里说服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秋明源定是不及原著秋恒的,即便是原著秋恒在烈棠谷的那一战也只是与兰渊玉战成了平手。
但秋明源的神色依旧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淡然。
临画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徘徊不去。
兰渊玉上前一步,雅乐之华横在了秋明源的脖颈间。
仙门首领在人界的亲眼见证之下,成了那无渊来客的手下败将。
兰渊玉也算不上多好看,与秋明源这等高手一战,他也竭尽全力。
雅乐之华亦是血迹斑斑。
他垂眸看着秋明源,眼中有嘲讽也有悲悯。
留句遗言吧。
秋明源笑了笑,道:秋某并无遗言,兰公子动手吧。
雅乐之华轻鸣了一下,临画紧盯着银剑,目光里它的移动仿佛变成了一寸寸的慢动作。
挥剑,斩下,势如雷霆——叮!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上空爆炸,满场响起了这道鸣声。
金芒如炬,刺痛人眼。
预料之中的血液喷涌并未出现。
雅乐之华,被一样东西拦住了。
那是谁?天啊……那是少主?!人群骤然沸腾。
金芒渐渐消散,两柄同出一辙的剑交相抵挡,秋恒年轻的面容出现在金剑之后!秋明源一直未变的神色终于出现动容,他擦去了嘴角刚刚被震开时溢出的血,深深看了眼面前少年人的背影道:恒儿,你终于肯出现了。
秋恒并未回头,也并未说话。
雅乐之华再次嗡鸣,金剑只短暂地抵挡了一下就被震开,秋恒险些被震下悬崖,脚在地上刻出一道车辙般的深痕,吐出了一大口血。
兰渊玉的神色竟并无意外,他嘴角含笑,声音却冰凉刻骨:你想拦我?秋明源没死成,临画不知该说早就料到还是出乎意料,他终于明白秋明源激怒兰渊玉,让自己败得更快、更狼狈是为什么了。
是为了逼秋恒出来。
今日秋恒并未现身,也没有与临画说他今日打算做什么。
但这毕竟是他父亲的决战,很有可能他会死在此处,秋恒当真能冷静地待在齐城、等最后的消息而不来亲眼观战?他来了。
但一直藏在暗处默默观战,直到秋明源将死,才终于忍不住出来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他终于是不忍心,养育自己十七年的父亲就这样死去,而他连养父的最后一面都不见。
秋明源……猜得太准。
少主上啊!秋氏就看你了!你才是希望!秋氏拥护者等来了逆转,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难捺激动,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虽不相信秋恒是不明事理的人,但临画也难保他在这种声浪里会做出什么。
他心下一横,凌空御剑而出!那些拥护者立即不满地嚷嚷起来,临画冷望了一眼,抬手,一个巨大的结界便迅速生成,将山谷封住了。
战石被隔绝了。
临画唤了声:成绚。
这声带着些警告意味,无疑暴露了秋恒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你果然是自愿参与,引为父入局的;也果然最后幡然醒悟了。
秋明源一声长叹,表情仿佛是看着一个顽皮不懂事的孩子终于肯听父母的教诲。
慈爱,温和。
恒儿,为何不愿看为父?秋恒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恒儿,若你肯悔悟,为父就不计较你这次擅作决定了。
秋明源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走到秋恒身边去。
秋恒却猛地退开一步,仍是没有回头看秋明源:我没错,又为何要悔悟?秋明源笑了笑,眼神更和蔼了一些:为父知道,你还在记恨寒冰戒。
但那也是为父的无奈之举,若非如此,如何对众人交代?寒冰戒?……父亲,你竟觉得我在意的是寒冰戒?秋恒抬起头,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悲哀,转身直视着秋明源,以他人为猎,谋财害命,违背良知。
父亲,我一开始查到时,只觉天崩地裂。
……做这些事的时候,看着那些无辜的眼睛,你心中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秋恒的声音如风中颤抖的枯叶,眼眶通红。
秋明源注视了他的养子一会儿,嗤笑一声,摇摇头温声道:恒儿,是为父把你养得太天真了。
强者以作者为猎,本就是生存法则。
不过,兰氏确实是为父的失误。
恒儿来指责为父,就是不对了。
为父为家族和你做了多少牺牲?你也该有体谅之心。
他竟然毫无悔意!临画见过许多利益熏心之人,见过许多穷凶极恶之徒。
但能把自私说成大公无私,冠冕堂皇、慷慨大义的,秋明源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他悔悟是悔把秋恒教得太天真,是悔没有思虑周全把兰氏斩草除根,是悔留了一个兰渊玉能与世家抗衡。
……却不是悔他犯的罪。
世家背地里又做过多少这样的事?为利益、为家族不择手段,这不过是其中一起罢了。
若不是有兰渊玉这个幸存者在,兰氏恐怕也就是大浪下的一粒微尘,像其他曾经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不公平的事一样,连朵水花都翻不出来。
秋恒睁大眼睛,像是从未见过秋明源一样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而后者也就大大方方地仍他以这样痛苦绝望的眼神注视。
父亲,我竟觉得你像个陌生人。
秋恒后退一步,不断摇头,一滴泪从眼眶里滑落,我竟从未真正认识过父亲。
兰渊玉道:秋氏家主,罪恶滔天。
其罪当诛。
秋少主,让路吧。
他想推开秋恒,手中的雅乐之华已重新被拭亮,反射着日光锋利无匹,再次向秋明源劈去。
秋恒却突然大吼道:不准!双手竟直接攥住了剑锋,鲜血滴出!少年人的黑眸雪亮如电,如同有火在燃烧。
秋恒牙关咬出了血,一字一句道:父亲,我此番,从不是想向您悔悟。
我只是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您教我的仁义……道德,善良,慈悲。
您自己,究竟有没有信过?临画心中一动,看向少年紧绷的背影。
原来他挡下那一剑,只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这个天真……却也悲哀无比的问题。
四人一时陷入了沉寂。
秋明源也不再微笑,望着秋恒指间淌出的血。
一滴一滴在地上绘出小小的血花。
这一刻长如亘古。
秋明源道:信过。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种姿态是决不会出现在永远得体的秋家主身上的。
他道:兰公子,秋某的遗言是,不要动秋家,不要伤恒儿。
当年兰氏一案的参与者身上都有血誓咒,莫要找错了!血肉模糊的双手骤然松脱,秋恒闭上眼撕心裂肺地哭嚎一声,跪地大哭起来。
鲜血喷涌,如同风声。
秋明源的头颅和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向战石之下坠去,为战场绘上了今日最凄艳的一朵血枫。
临画心道,这个人赴约来战,就想好要死了。
他深知自己不死,秋家就不能壮士断腕而活;而他死前最后的遗言,也是为了这个他为之泯灭人性的家族。
算的是个始终如一。
*秋家家主秋明源死了。
这个消息如燎原之火一样传遍人界,仙门失去首领,原本就已松垮的仙盟彻底四分五裂。
兰渊玉之名,传遍大江南北。
当初仙门为一举攻入无渊大陆而对兰氏下手,参与者皆立下血誓,皆纹以血誓咒。
血誓咒以同誓者的血为引、辅以灵术就可引出;一旦引出,血誓咒就烙在皮肤上,水火不侵。
除非身死,否则没有任何方法消除。
九十九世家立血誓,其本意是为了仙盟内不出叛徒,防止内部斗争,现在却被秋明源临死前供出来了!任血誓咒者如何咒骂秋明源,这个事实也无法改变。
除了向天祈祷那无渊来客晚点找到自己,让自己死得晚些,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