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临画鼻子一酸, 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蛇蛋, 又生怕自己抱得太用力, 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了。
蛇蛋浑圆如珠, 刚好能被整个抱进怀里。
它轻轻摇晃了一下, 依恋似的蹭了蹭临画,蛋身上的光不再闪烁,而是柔和了下来。
【支线任务三:曾记少年游当前进度:100%!】在接触到蛇蛋后, 神识面板上跳出了这样一句话, 而后,整个儿消失了;本该有的【滴!目前三条支线已全部完成!恭喜宿主!】和系统拿腔作调的贺喜也没有出现。
就像黑屏了一样。
临画忽地感觉头脑一轻, 像有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无数片段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仿佛看到莹绿的数字在虚空中飞速地流淌,又没入尽头中不见;数据组成的网在黑暗中断裂, 无声地坍塌。
最后一丝不剩。
啪嗒。
他眨眨眼, 发现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打在了蛋壳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阵风带走了什么——系统,消失了。
*临画带着那颗蛇蛋回了无渊域。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玄武地。
金宝殿的奢华装潢一如往昔, 梵央看着他怀中抱的蛇蛋,盯了半晌后道:这是……?刚硬冷厉的玄武之主还会用这种犹犹豫豫的语气,看他的表情, 仿佛以为这是兰渊玉生的。
这是兰君……临画嘴角抽了抽,出了一些意外,他灵力流失过度,直接缩小成蛇蛋了。
梵央身在无渊, 不可能没感受到之前天地的异常,也很容易就能猜到这异常是怎么解决的。
他一怔,然后小幅度地笑了一下,道:他竟真的没有化魔,反倒做了圣人。
叛逆少年得到了向来只会臭着脸的长辈的表扬,那蛇蛋猛地一亮。
梵,你能不能看出他什么时候能变回来?临画摸摸蛇蛋,道。
在此之前兰渊玉也因灵力流失化为少年体态过,这个状况不难理解。
梵央屈指敲敲蛇蛋,惹来一阵不满的闪烁,白渊灵蛇的诞生需要机缘,我也不能确定。
若是机缘到了,你用一件蓄有他灵力的器物为引,他自会回来。
换言之,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一百年之后——谁知道机缘是个什么玄妙的东西?蓄有他灵力的器物临画倒是有,手上的那枚戒指不正是吗?临画点点头,把蛇蛋重新用布兜包住,多久我都可以等。
蛇蛋发出的光十分柔和,仿佛也在附和着他的话。
在兰渊玉变回来之前,一人一蛋决定在无渊里游历一番。
临画没有喊下属陪同,只带了孟极灵猫小玉。
他让玄阿四告诉朱雀地的下属们,他们的王很好,没事。
只是要游历一段时间后才会回来。
一段时间具体也没说是多长,之前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现在反倒一下子闲下来了,能够看看这个世界更多的美景。
若中途兰渊玉化形了那就更好。
一人一蛋,带着一只大猫,倒也颇为有趣。
只是当看到让临画想要吐槽的事时,心里没了另一个声音听他胡扯,也会有些失落。
他改为对小玉说话,又仗着蛇蛋不能说话对它絮絮叨叨,看它无法理解、急切地闪光时哈哈大笑。
偶尔,临画会收到人界的消息。
秋恒和梨越经八玄宫一事后回了人界,临画给他们留了一只传信银鸽。
这鸽子烧灵力,速度却慢得很,过老半月才能传一次消息。
经常消息里大半都是梨越的废话,有用的消息只有那么几条:旧的九十九世家大部分都已经衰败了,如荆城主这样的新的势力却在崛起;秋恒当了秋氏家主,正忙着和旧部缠斗。
秋氏内部混乱,不知会不会分裂成两家;……当然,也有好消息:八玄宫成,人界的灾祸逐渐销声匿迹了,千疮百孔的大地正在恢复;民间已有人把药仙、蛇神的故事编成了话本传颂,许多人都愿意在家中贡两尊药仙像,以求平安;世家曾经做过的恶在被一件件地披露,尚在人世的受害者得以申冤陈雪;……在不同的地方,临画陆陆续续收到了这些信。
在第十九封的时候,他打开来第一句就是秋恒的笔迹:齐氏、梨氏、梁氏灭门案的凶手找到了。
若说药仙的身上还有什么解释不清、似是而非的谜团,就是当初秋氏指控的其犯下灭门案一事了。
但因信的人不多,姚冠华的恩怨纠葛说起来太麻烦,临画也就未去澄清。
信中说,一直未放弃追查这件事的,是一个姓客的前梁氏跛脚门客。
他也是极力反对把罪名算到药仙头上的人,据他说,他曾与药仙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但这件事出现转机并不是他查到了线索,而是——凶手的共犯主动认罪了。
而认罪之人,竟是人界有名的九霄狂。
九霄狂在枫昭山的望安台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他与客水仙的那几句对话也流传了出来:你确定凶手是前梨氏的门客,姚冠华?哪来那么多废话?确认。
你为何知道这件事?这也要问!我与姚冠华那个废物是过命的好友。
你却说,你没有杀人。
那群废物还没有资格和我交手。
九霄狂说完这句,哈哈大笑道:只不过是他杀人,我放火观战罢了!那,现今凶手何在?九霄狂嗤笑一声:早就死了。
连灰都不剩了!客水仙愤怒至极,但因九霄狂确实未参与杀人,只得把他关押在牢中。
临画读到这,不知凤子衿那个疯子又在发什么疯。
难道是活得太无聊,决定认个罪玩玩?这个消息在人界掀起了轩然大波,药仙的嫌疑自然也是被洗清了。
凤子衿态度嚣张,却是乖乖束手就擒,大有在牢里赖到老死的架势。
一人一蛋继续游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银鸽又送来了一封信。
——九霄狂并没有在牢里待多久。
监牢里关的人太多,连同九霄狂在内的一批人要被流放到极寒之地去。
极寒之地终年冰雪,罕无人烟,再强的修者到了那里都会受不住。
所有人都在猜九霄狂能熬多少。
但,在流放的前一日,他被人赎出来了。
赎他的人是那名声正好的荆城主。
人们议论纷纷,不解其意。
有人说荆城主与九霄狂会面过一次,但只说了一句话;也有人说,荆城主重金赎了人,却连九霄狂的一面都未见。
更让人们不解的是,当晚,九霄狂便宣布避世不出,终生为山中客。
他出了牢,却偏偏又自己画地为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荆城主与夫人居住齐城,九霄狂避居的那座山——与城主的故乡荆城遥遥相望。
临画接到这封信的时候,他正抱着蛇蛋在谷薇花海里。
因为八玄宫的事,去年的谷薇花开他们又错过了,不知不觉一个冬季又悄悄过去。
又是一年春来,冰雪消融,谷薇花浅绿如新。
谷薇花都快开了,兰君啊。
他在小屋的门槛上坐下。
蛇蛋晃了一晃,沮丧地黯淡下来。
这期间临画试过很多次,但戒指毫无反应,他也没感受到什么机缘。
小玉蹭了蹭临画,轻轻地喵了一声。
谷薇花败后,初夏便至。
他们从谷薇海重新出发。
这一天晚上忽然下起了小雨,临画原本还在雨中漫步,后来雨越下越大,他不得不奔跑起来。
怀里抱着蛇蛋,他系不上斗笠的绳子,风雨扑面,帽子被吹得翻了过去掉在地上。
雨丝瞬间打湿了脸。
临画睫毛上都在不断滴水,白衣湿透,他低头对蛇蛋嗔一句:兰君啊兰君。
明月如镜,雨幕遮天,天地间满是密密银丝,灵猫的毛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临画辨不清方向,环视一圈全是草地,也不见一个能躲雨的地方。
远远望见前方似乎有个山谷,他跳上小玉的背,灵猫全速往前奔跑起来。
夏雨来得急去的也急,等临画到达山谷时,雨势已小了下来。
岩石上生着青苔,灵草开路,灵猫耳朵抖动一下转进了谷中。
忽见,别有洞天。
临画轻声倒抽一口气,只见这山谷如一个巨人温柔的怀抱,拥住了雨,拥住了月。
一大片极美的夜空在临画头顶上俯瞰下来。
一条碎银般的小溪横穿过山谷,细细的雨丝汇入了溪流中。
而放眼望去,整个谷中皆开着雪白的渊兰。
如雪如云的花海开在溪畔,雨水把渊兰的香气全释放了出来;石壁上也点缀着渊兰;洁白的花瓣滑入溪流中,把溪水都沾染得芬芳。
他几乎移不开眼,月光、银溪、渊兰……怀中的蛇蛋也摇动起来,他们都认出了这是哪里:千百年前,兰渊玉的诞生之所,也是临画在梦里看到的、兰氏兄妹遇到小白蛇的地方。
误打误撞,机缘实在妙不可言!临画从小玉背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在溪畔。
梦里的场景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他不觉入了迷一般,走进了那一大片渊兰花海中。
临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心中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无名指上的银环仿佛在无端地发热。
他把蛇蛋在花海中央放下,手离开蛇蛋的那一刹那之间,银戒散出璀璨的光芒,大大小小的光圈从戒指里浮出,飘雪般落进了蛇蛋中。
蛇蛋表面的光芒也越来越盛,耀眼、炫目,临画的衣袖被灵气冲得飞了起来。
灵光如炬,他不得不以袖遮住了眼睛,心跳如鼓。
渐渐地,光芒平息了。
临画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而他就这么傻愣愣地任那只手一寸寸地把衣袖从他眼前移开——少年清秀的面庞出现在眼前,黑曜石般的双眸中,只倒映着临画一人。
他温柔一笑,嗓音温润如玉:阿临,好久不见,渊甚是想念。
银雨入溪,明月正好。
花照双影,故人归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