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人是保姆林阿姨,乔南不在家里,江河也去了公司,但又不放心江迟一个人在家,所以留下了保姆照顾他。
阮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书包,打扰一下,江迟在家吗?林姨点点头,人在楼上,阮小姐进来吧。
阮棠来这里的次数不少,熟门熟路的放下书包,拉着林姨去了客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已经三天没有见过江迟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学都不上了,她开始还以为是人病了,可江迟就算生病的时候也不可能不接电话啊!所以,她又等了一天,没有办法,只能联系了乔阿姨,结果对方说江迟好几天没有出过房门了,但是原因不肯说。
她只能请了假,吃过午饭就赶了过来,想要弄清楚怎么回事。
阿姨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最近几天气氛很奇怪,让人根本不敢说话。
阮棠点点头,去厨房熬了一碗热粥,上楼敲门。
没有人说话。
她把碗放下,柔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迟哥哥,你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里面的人听到声音,愣了两秒,有些回不过神来,声音嘶哑,……绵绵?是我,我可以进去吗?江迟抹了一把脸,看着地上的一堆碎片,有些怔怔的。
绵绵,你走吧,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阮棠担心的不得了,既然这样,那肯定就不是生病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江迟心情非常糟糕,这一点她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她不能放他一个人待着。
阿迟哥哥,你心情不好,我陪着你好不好?……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沙砾滑过耳膜,粗糙生涩。
阮棠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收了回来,阿迟哥哥……别喊这个名字!他咬牙切齿,突然声嘶力竭。
阮棠妥协,好,我不喊。
绵绵,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他低声喊道,你走啊!不要管我!反正早就没有人管他了,不是吗?他咬着牙,哽咽着,撑了三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瞬间泪流满面。
他不能让她看到他这么脆弱的样子,这是男孩子的尊严,他不想在她面前哭出声来。
他希望他在她心中永远是无所不能的阿迟哥哥,而不是现在这样,整个人颓废软弱的样子。
我就坐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我不进去,我想陪着你,和你说说话,好不好?她的语气放得很柔,让人不忍心拒绝。
江迟狠了狠心,你走吧,走啊!走!阮棠没有办法,只能顺了他的意,我把粥放在门口,你吃一点,不论多难过,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好。
阮棠下楼,拿着书包出了门。
她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了楼下的路灯底下,抬头看着他的窗子。
如果她会攀岩就好了,现在就可以爬上去找他,不用在这里担心他一个人难过。
江迟垂着头,一直到夜色降临,才艰难的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不堪,毫无知觉,每一次走动都是针扎一样的疼。
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无力。
他一身颓然,打开了门,声音艰涩,林姨,有吃的吗?有有有,中午阮小姐熬的粥,我一直保着温的,给你盛一碗吧!绵绵熬的?他的心情好了一点,一口一口的喝掉了两碗,擦擦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屋里待着,灯都没开,很多事想不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就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今天是周四了。
林姨回答的小心翼翼,明天早上想吃点什么?随便吧。
他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重新上楼。
空荡荡的房子,父母都不在,平时也是这样,他以为父母只是工作繁忙,现在看起来……果然还是他太蠢了吧!他沉重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江迟打开灯,捡起扔到地上的手机,翻着未接来电。
一共二十八个未接来电,父亲三个,班主任一个,剩下的都是阮棠打来的。
除了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未读短信,也都是来自于她。
阿迟哥哥,你到家了吗?阿迟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呀?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睡了qaq是生病了吗?怎么没来上学呢?没关系,在家里养伤吧,好好休息!你不来,学校都没有意思了,哼!阿迟哥哥,你的伤好了吗?回我一下呀,很担心你呢!……哥哥,早点休息呀,不要难过了,绵绵会一直陪着你的。
最后一条短信,来自三分钟前。
江迟唇边的弧度变得柔软,他抚摸着屏幕上的绵绵二字,眼神柔和。
还好,他还有她,不是吗?就算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有绵绵。
江迟没有任何迟疑,下一秒就把电话拨了出去。
阮棠就坐在路灯底下,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夜里的风有点凉,可她不想走。
他好些了吗?还在难过吗?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江迟这副模样,他永远都是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形象,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敢问,不想揭他伤疤。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出口的话,她只要能够陪着他就好了。
阮棠抬起头,抬头看着楼上亮起的灯光,小小的一团,一点温度也没有。
江迟站在阳台上,吹着微凉的夜风,等待着电话接通。
不知哪里传来熟悉的铃声,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阿……哥哥?绵绵,你睡了吗?我应该送你回去的。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的,你要早点睡,洗个澡,不要感冒,好好吃饭,知道吗?江迟点点头,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让人无比的安心。
果然绵绵才是最贴心的小可爱!他不经意的低下头,就看到路灯下站着一团黑影,手中有光点在闪烁,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他心里一跳,声音拔高,你在哪儿?阮棠没有说话。
说话!阮棠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慢吞吞的站起来,扬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声音从听筒中传进他的耳朵,哥哥,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
江迟扔了电话,抓起一件外套,噔噔噔跑下了楼,打开门,大步跑了过去,把外套往她肩上一裹,话也顾不上说,直接把人带进了家门。
一进门,他就用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瞪着她。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你一个人在外面有多危险?要是我没有发现你,你是不是要在底下蹲一晚上?他的语气凶巴巴的,阮棠习惯性的揪着他的袖子,冰凉的小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要生气呀,我担心你嘛。
哟呵,还挺理直气壮!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就算担心我,也不能这样知道吗?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阮棠吐吐舌头,小小的舌尖粉嫩嫩的,可爱极了,对不起嘛,我只是……想陪着你呀。
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如果能多一个人陪,应该就能开心一点了吧?全世界都可以抛弃他,可她不行呀!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也做不到任由他自生自灭,她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把温暖和光明都给他,照亮他世界里所有的黑暗。
江迟说不出话来,又是懊恼自己赶走了她,又是气她不懂得爱护自己。
吃饭了没?阮棠可怜巴巴的摇头。
看到她摇头,江迟只觉得自己心中的气恼瞬间烟消云散,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念头,只想把装可怜的小奶包拎起来咬一口!连饭都不按时吃,真是不想要自己的身体了!某人不小心忘记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的人正是他自己。
阮棠被他拎到了餐桌前,乖乖的吃饭。
她胃口小,吃不了几口就饱了,江迟不满意,怎么比猫吃得还少!明明就比猫吃得多!哼!她杵着碗里的饭粒,小声说道。
江迟假装没听到。
林阿姨已经回家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迟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喝粥,很有耐心的等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然后带着她上楼。
他的卧室还没有收拾,地上一片狼藉,阮棠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绵绵……江迟低声开口,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招人讨厌?父母什么都不愿同他解释,甚至连陪伴都做不到。
他的惶惑不安,他的恐惧绝望,他的难过彷徨,这些纷乱的情绪塞满了他的心脏,让他喘息困难。
他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想了很久,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他看不到来路,看不到去处,犹如困兽。
阮棠和他一起铺着床,细白的小手伸出来,抚摸着他蹙起的眉心,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最喜欢的阿迟哥哥呀!江迟沉着眼看她,原本听到名字都会烦躁不安的他,现在心里只觉得温暖。
从她的口中唤出来,就连被他嫌恶的名字都像是浸了一层糖水,亮晶晶,甜丝丝,黏在他的心上,让他觉得温暖妥帖。
绵绵,让我抱一会儿……他轻声呢喃,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身体,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窝,讨好的蹭了蹭,像是撒娇的大狗。
阮棠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道:阿迟哥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永远不要一个人承担,有绵绵陪着你呢,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江迟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她柔软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淌过,温柔的不可思议,就算有一天,连你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我也永远不会讨厌你。
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毫无条件,也不需要任何选择。
江迟笑出了声,环住她的手臂缩紧了两分,偏心的小泪包!我就是偏心,怎么样?阮棠在他鼻子上戳了一下,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阿迟哥哥一定会比我做得好,不是吗?江迟严肃下来,不许胡说!他怎么舍得,让他经历过的这些不堪发生在她的身上?即使只是说一说,他也不舍得。
阮棠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的给他顺毛,和小时候撸狗的动作一模一样,可江迟一样很受用。
他决定坦诚一点,就像她说的,他不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的。
他还有她呢!江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的讲述了一遍,情绪比之前已经平复了许多,阮棠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江叔叔不是你爸爸?嗯,不是。
但他的父亲究竟是谁,没有人告诉他。
你妈妈……乔阿姨,她没有和你解释吗?解释?江迟冷笑一声,她说这是大人的事,没必要和我解释!他们一直在骗我,骗我干什么呢?欺负我年纪小吗?他们在我面前装恩爱,背地里却和其他人拉拉扯扯,被我发现了就恼羞成怒,他继续道,绵绵,我没有父亲了,我这么多年看到的母亲也是假的,是伪装出来的另一个人……绵绵,我没有家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故作平静,可阮棠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不安的颤抖。
江迟用力的箍紧了她的肩膀,生怕她会推开自己。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黑暗的东西,他把所有不堪的情绪拿出来摊在她面前,把最柔软的内心露出来,想要让她看到,又怕她会因此而离开。
可,这才是真的他,真正的江迟。
希望你能喜欢好的我,也能接受坏的我。
阮棠的肩膀被他抓得有点疼,可她没有挣扎,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还有我呀,阿迟哥哥还有绵绵呀,不要怕,我在呢。
江迟哽咽了一下,红了眼圈。
我们很多年没有一起睡过觉了,今天一起睡好不好?绵绵给你讲故事。
绵绵给你讲一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小和尚在给小尼姑讲故事。
讲什么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江迟吸了吸鼻子,把脸一抹,纠正她,不对,现在是小尼姑在给小和尚讲故事!阮棠好脾气的接受了他的指正。
他撑了好几夜没合眼,现在困意和疲倦一起袭来,身边又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很快就让他沉入了梦乡。
阮棠和他裹着同一条毯子,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阿迟哥哥不要难过,小尼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儿也不去。
她没有看到,江迟紧闭的双眼颤抖了一下,一滴眼泪滑落,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