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领命离去, 他们的五万人马对付广陵王绰绰有余, 何况还有虞北玄在候命。
虞北玄的老母亲在他们手里, 不怕他不乖乖听命。
李谟撇下众臣,跟韦贵妃一起进了甘露殿。
甘露殿中的内侍都惶惶不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韦贵妃毕竟在宫里多年, 见惯了大风大浪,让他们都下去, 只留了两个宫女在寝殿伺候。
一时之间,正殿内只剩下她跟李谟两个人。
李谟幼年的时候便寄样在韦贵妃膝下, 韦贵妃一直无子, 感情自然同亲生母子也没什么分别。
韦贵妃倒不在意是谁做了皇帝, 她怕的只是舒王难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皇位都坐不稳。
圆丘的事情, 是你做的?韦贵妃问道。
兽首金炉里是龙脑的香味,李谟看了寝殿一眼, 问道:是,我为今日已经足足等了二十多年, 皇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他毫不避讳地说道。
韦贵妃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也不敢居于东宫之下,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
可我没想到, 你居然连太子的性命也不留下……做人总是要留一线啊。
李谟却不以为然:当初我被领养到您的膝下, 东宫和皇后何曾把我当成近亲看待?就算我不是圣人所出, 也是他亲兄弟的孩子, 可是皇后是如何做的?我要娶崔氏女,皇后竟然弄了一出落水的戏码,生生将我心爱之人远嫁。
为了防止我掌握权力,便与延光联手,将东宫推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彼时,我终日惶惶,担心朝不保夕,又何其无辜?韦贵妃知道当年皇后和长公主的顾虑。
昭靖太子在朝中留下的威望实在太大,身为他亲子的李谟,对东宫是最大的威胁。
可是昭靖太子已经不在,圣人也已经登基,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二郎……韦贵妃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坐在榻上,你心中的怨气,实在太多了。
除掉太子,如何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外面那些老臣,不会真心臣服于你……还有你的儿子,他一直都没有承认你吧?李谟一甩袖子,说道:他承认或者不承认,又有何妨?我当了皇帝,他就是太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生父本就是储君,而我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些东西理应是我的!这些年,他在天子面前一直装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如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天子重用他,却也百般防备他,说白了他不是亲生的儿子,如何能继承大统?外界那些所谓权倾朝野,都是表象罢了。
现在,皇帝躺在那里,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他将是天下的新主!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不,应该说是等了一生。
您放心,等我登基之后,会奉您为皇太后,好好孝顺您。
这么多年,这皇宫里,对儿子真心的,也只有您了。
李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没有亲娘,早就把韦贵妃视作母亲。
韦贵妃看了寝殿一眼,说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让你不要加害圣人,让他寿终正寝,你可能答应我?李谟有些犹豫,在他看来,天子的作用便是替他稳定住政局,一旦没用了,当然是越早殡天越好。
可是韦贵妃亲自开口求他,他也狠不下心肠拒绝,思虑再三之后,应了声好。
*齐越出了皇城,直接去找虞北玄。
虞北玄就在不远处的兴道坊待命。
常山亲自回了淮西,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看来母亲和他必然都落在了舒王的手中。
虞北玄手中捏着一张纸,望着头顶的蓝天,面临着这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昨夜,他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绝无胜算。
他不知道密信是何人所写,但明白信上的意思,舒王今日可能会败。
刚才南边的圆丘传来巨响,探子回报说参加祭天的人几乎悉数被埋在黄土以下。
他不觉得这样东宫还会有胜算。
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阻止他进宫。
他若不率兵进宫帮舒王,母亲肯定会有危险。
可是得知了他心意的舒王,在事成之后,还会放了他们母子吗?虞北玄十分为难。
这时,他看到路的尽头一匹马奔来,齐越带来了舒王的命令,广陵王正在攻打城门,要虞北玄率领那些精兵,将广陵王等一干人等全都拿下,今日的事情,便算了结。
虞北玄别无选择,他收拾心情,正要去调集兵力,忽然有个随从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使君,请借一步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眼前的人。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扮做男装的嘉柔。
齐越还在他们身后,虞北玄不动声色地说道:跟我来吧。
齐越觉得那个随从有几分古怪,正想上前去一探究竟,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另一个做牙兵打扮的男子,笑着对他说:我们使君处理些私事,舒王反正胜券在握,不会连这么一时半会儿都等不了吧?齐越皱了皱眉头:你敢拦我?可知我是谁?那人继续吊儿郎当地说道:自然知道。
您是舒王的人,可我们牙兵只听使君的,您请留步吧。
齐越心想,这个虞北玄是越发难以掌控了,难怪舒王下了命令,等到事成之后,要他想办法将此人除去。
虞北玄和嘉柔走了几步,等离开齐越的视线,虞北玄一把将嘉柔拉进巷子里,将她按在墙上,低吼道:你可知现在长安有多危险!为何走了又回来?嘉柔深吸了口气,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瞳,高大如山的臂膀,前世他真的一直护着她。
那日回到骊山,听到四方城门早已被虞北玄掌控,只能进不能出,而她能那么轻松地离开,绝对是他授意的。
嘉柔忽然没有那么恨他了,不管前世他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来救自己,那条路是她选的,她不怪任何人。
这辈子,她爱的是李晔,那些恨就更没有意义了。
她低声说道:我不得不来这一趟,换了是旁人,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串佛珠,你可认得这个?虞北玄一把将佛珠夺过,那是他母亲之物,瞳孔一缩: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嘉柔说道:李晔早就知道舒王可能会对老夫人下手,提前去淮西通知了她。
但是舒王的人去得太快,长平和陈海拼死护着老夫人,逃了出来,后来被李晔手底下的人所救,现在已经在安全的地方。
这是老夫人要我交给你的,还说回头是岸。
虞北玄盯着嘉柔,若是其它人来说这番话,他肯定会以为是东宫的离间之计。
但是嘉柔亲自跟他说,他知道她不会骗自己,母亲一定是安全了。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一下迫近嘉柔,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就如同这天底下最亲密的恋人一样。
他说道:既然母亲无事,我自然不会帮舒王。
可我不想放了你。
这世上除了权势,我最想要的就是你。
嘉柔浑身一僵,虞北玄忽然低头要吻她。
嘉柔避开,他便吻在了她的脸侧,而后干脆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对着她耳朵说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跟我回蔡州,我对你好一辈子。
你在这么危险的时刻跑来找我,难道不是关心我?嘉柔,你心里还有我,对么?他的怀抱如同铁桶一样坚固,嘉柔根本挣脱不开,最后怒不可遏,直接扇了他一个耳光。
虞北玄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嘉柔。
他做到使君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再敢打她。
这个女人打他,他不是愤怒,而是心痛。
嘉柔毫不示弱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我告诉你,我的身体和心,都是属于李晔的。
就算你不放了我,我豁出性命也要回到他的身边。
你还不明白吗?我今日来这里,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虞北玄微微一愣,嘉柔趁势挣开他的手臂,后退两步,扶好歪掉的帽子:你应该知道舒王不得民心,裴延龄和曾应贤都是他的走狗,这些年,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一旦登位,四海之内,只会群起而攻之。
而且他为人多疑狠辣,不会容你太久。
你现在能保全自己的办法,就是站在东宫那边!我不要听这些!虞北玄一把抓住嘉柔的肩膀,好像若是他松了手,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遇。
他艰涩地说道:嘉柔,我爱你。
不管我曾经用什么目的接近你,但我后来真的爱上了你。
无论我经历过多少事,没有你在我身边,我都感受不到一点快乐。
你真的不能回到我身边吗?我对你的爱不比李晔少!嘉柔看着他,他一向骄傲的脸,露出这样卑微的神色,仿佛他是低到尘埃里的那个。
她平复了下口气:长平为了救老夫人,奋勇杀敌,身上多处受伤,性命危在旦夕。
你若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她才是你应该珍惜的人。
这世上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永远不会再回到原地。
虞北玄,我们之间,早就如过往云烟。
虞北玄怔住,手用力,复又松开,再用力握紧。
嘉柔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平静地看着他挣扎。
她不恨了,无爱亦无恨。
这人世间大凡耿耿于怀的,都是没有彻底放下,所以她现在能坦然面对此人。
终于,虞北玄垂下手,有些东西,再用力握住,也是留不下来的。
嘉柔大步从巷子里走了出去,这回虞北玄没有再拦她。
她向齐越那边的孙从舟点了下头,孙从舟朝她走过来,两人一道离去。
齐越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从皇城里出来,因为广陵王正在攻打皇城大门的缘故,他只有一个人,没有带随从。
而且虞北玄的老母亲虽然没有被抓住,但他们把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全都杀了,所以虞北玄不可能知道他们手里根本根本没有人质。
可是这个随从忽然出现,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陈朝恩率领神策军去圆丘收尸,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他们剩下的兵力就是虞北玄这里的五万人马。
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是不是太自信了?若是虞北玄反水,那胜负的扭转就在这一瞬之间!这可是玉衡最善用的伎俩。
置之死地而后生!齐越刚要退后,去找来时的马逃走,可虞北玄已经从巷子里走出来,命令手下将他抓住。
齐越被押在地上,抬头看虞北玄:虞北玄,你要做什么!你反了不成!真正要造反的是舒王,我只不过是要拨乱反正罢了。
虞北玄居高临下地说道,又回到了那个短短几年之间,就把淮水掌握在手中的淮西节度使了。
*皇城里的众人,尚且不知道外面的变故。
李谟坐在甘露殿中,久候齐越不至,渐渐有些不安。
而外面等待的朝官,也起了一些骚乱:到底要让我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是啊!圆丘那边为何还没有消息?舒王呢,我们要见舒王!李谟被吵得不胜其烦,起身走出去。
阳光比他来的时候更炙热了。
官员们站了许久,身上的官服都汗湿了,有些年纪大的老臣,甚至不顾仪态地坐在石阶上,实在是受不了。
舒王,你到底要关我们到几时?坐在台阶上的老臣仰头问他。
李谟本想等抓住广陵王之后就放心,可是眼下齐越久久未归,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带到宫中的府兵只有数千,尚不足以对抗广陵王的兵力。
要怪就怪他太自信,早早地把陈朝恩支了出去,现在两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就在李谟的思量的时候,忽然有一阵兵器的声音从甘露殿外传进来,而后穿着铠甲的广陵王,带兵风风火火地杀将了进来。
李谟的府兵反应很快,连忙上前去迎敌,可是广陵王的兵力数倍于他,府兵顷刻之间皆被拿下。
广陵王抬头看向石阶上的舒王,大声说道:叔父,你的救兵不会来了。
陈朝恩已经被关在正德门外,被徐进端的三万牙兵牵制。
现在你还是束手就擒吧!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形势急转直下。
连在场的朝官都有点懵。
李谟想到要挟持天子,迅速地退回甘露殿内,可没想到殿内的情况更加诡异,他差点跌在地上。
片刻之前,还躺在寝殿半死不活的贞元帝,现在竟然好好地坐在那里,而韦贵妃则跪在殿上。
贞元帝的身边站着李晔,不知他是何时在这里的!李谟倒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舒王……贞元帝沉重地喘着气,你没想到,朕还能醒过来吧?你……李谟怔忡,一时之间忘记了用敬语。
贞元帝扶着李晔站起来,脚步不稳,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走到李谟的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打完之后,贞元帝整个人都弯着腰喘气:你这个逆子!逆子!这么多年,朕可曾亏待过你?你就因为当年你姑母一句羞辱,记恨至今,居然还要杀太子!李晔的眼睛垂看着地面,没有看李谟。
他算到了每一步,却独独没有算到,李谟竟然会炸死太子。
他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保这个生父一条命,可现在看来,却是很难了。
李谟挨了这一掌,不怒反笑:我没有错。
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当年如果不是我父亲出事,这皇位也轮不到你来坐!事到如今,他也不用再演什么孝顺儿子了,把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都爆发出来,冷笑道:你将我放在贵妃膝下抚养,表面上为了我好。
可是皇后处处打压,不请好的先生教我,你管过一次吗?我长大之后,要娶心仪的女人,你明知道皇后和东宫暗中动了手脚,你却不管不问。
我现在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自己得来的?他们都是罪有应得!贞元帝实在没有力气打他了,只是颤抖地指着他说道:这世上不公的事那么多,难道每个人都如你这样,要把自己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还在旁人身上吗?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李谟冷冷地说道:自然是被人害死的。
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让你儿子告诉你吧!贞元帝懒得跟他废话,看向李晔。
李晔上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昭靖太子手握重兵,想要谋逆,被先皇和延光长公主察觉,先发制人。
延光长公主之夫,便是死于昭靖太子的手中。
李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是诬蔑!绝不会的,他的父亲素有贤名,怎么会谋逆?到了现在,朝中还有很多老臣念着他的好处。
贞元帝坐回榻上,慢慢地说道:你若不信,朕可以把老太师招进宫,你自己问问当年是怎么回事。
再者史官有记录,只是被先皇密封在兰台,你想看,朕也可以成全你。
朕和先皇隐瞒此事,只是念着与你父亲的手足和父子之情,想为他留些身后名罢了。
而且你延光姑母的夫婿死在你父亲手中,她怎么可能不恨!但她就算不喜欢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父债子偿,只是提醒朕对你多加防范。
可你,灭了她满门!李谟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崩塌,以至于他几乎站不稳。
他以为只要父亲还在,就是太子,而他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肯定会继承皇位。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这一切根本都是他的错觉。
他的父亲是谋反的逆臣,讨厌他的姑母,是因为她的丈夫死在父亲的手里!贞元帝看了李谟一眼,叫人来把他押下去了。
处置的事暂且不提,只命人全力去圆丘搜救太子。
李晔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他非但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心情更加沉重了。
这就是帝王家。
你永远不知道,兄弟父子之间,何时会相残。
贞元帝对跪在殿上的韦贵妃说道:你起来吧,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朕不会怪你的。
韦贵妃还想替舒王求求情,但李晔站在天子身后,对她摇了摇头。
她立刻心领神会,知道如今不是个好时机,谢恩站了起来。
你先退下去,朕有几句话要单独对李晔说。
贞元帝慢慢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