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2025-04-03 15:22:18

两日后,西岭月和李成轩走出了县令府大门。

两人同乘一骑,来到武宁县的集市游逛,姿态好不亲昵,引来路人纷纷注目。

他们在集市上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像是一对极普通的情侣,目光含情,旁若无人。

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激萧忆现身,但因两人间的情感压抑了太久,如今终于能公然携手,彼此也是情真意切。

只一个上午,他们便将集市从头逛到了尾,一路观察下来,也更证实了李成轩之前的猜测——武宁县的百姓大多会武。

为了给武元衡争取更多的时间,两人打算先用个午饭。

他们特意选了一座规模最大、客商云集的酒楼,果然一进门就听到各地方言充斥入耳,江西的、湖南的、川蜀的……几乎没几个本地客人。

众目睽睽之下,想必萧忆也不好动手,西岭月这才安下心,与李成轩选了靠窗的位置,招来茶博士点菜。

未料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询问两人:二位贵客若不嫌弃,就让小店做主上菜如何?李成轩当即会意,还未张口答话,就听西岭月迟钝地问道:怎么,掌柜有推荐的菜式?您说笑了,掌柜躬身笑回,是小店的东家有所示下,要让二位贵客美餐一顿。

西岭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李成轩则很平静:就按你说的办,代我们谢过贵东家。

掌柜微微颔首,示意不远处的几名茶博士,就见他们各自端起一个托盘,走过来摆下一桌好菜。

只此一事就已表明,两人一直在萧家父子的监视之内。

李成轩相信,无论他和西岭月今天走到哪一家酒楼,只要还在这武宁县内,都会是眼下这个结果。

鹌子水晶脍、翠玉豆糕、桂花鱼条、吉祥如意卷、古楼子……最后是一道羹汤,汤质透明、略显黏稠,上面漂着满满一层桃花瓣,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清香。

李成轩略略一扫,对掌柜笑道:五月还能找到桂花、桃花,贵东家有心了。

掌柜笑而不答,只伸手请道:两位慢用。

言罢便带着茶博士们退下了。

李成轩记得西岭月最爱吃桂花味的菜式糕点,遂夹了一块桂花鱼条放入她面前的碗碟,却发现她正盯着满桌的菜愣怔出神,眼眶已是微红。

他心下了然,没再多问。

这些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西岭月主动提起,边说边指向那道汤羹,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还有这道汤,这是……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下厨为萧忆做的。

十六岁那年,她与他彼此表达心意,共订鸳盟,正是桃花怒放的时节。

萧忆折下一枝桃花相赠,她便将花瓣全数摘下,欢欢喜喜地做了这道汤羹端到他面前。

当时萧忆有一瞬间的意外,甚至嘲笑她:别的姑娘收了定情信物都是妥帖保存,你倒好,直接煮了吃。

她则嗤之以鼻,理直气壮地反驳:桃花才能开几天?做了汤给你喝,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她在暗示他她愿意嫁他为妻,为他洗手做羹汤。

她清楚记得萧忆当时的反应,他只喝了一口,便对她露出光风霁月的笑容:好甜。

而她竟信以为真,督促他把一盅甜汤全部喝完了。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做了许多次桃花甜羹,她才终于发现这汤根本不甜,桃花煮出来的水是苦的,放再多蔗糖也苦。

而那凛冽的清香和散发的甜味都不过是一种诱惑,一种欺骗。

回忆在这一刻汹涌来袭,西岭月竟不敢抬头去看李成轩。

她颤抖着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羹放入口中,眼泪却簌簌地落了下来。

是甜的,很甜很甜,比她过往做的每一次都甜,没有丝毫苦涩之味。

就像她的前半生,在那人的呵护宠溺下无忧无虑,回忆里满是快乐与甜蜜。

若他没见过李忘真,若她没离开过西川,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答案是不会。

因为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西岭,李成轩见她伤感,立即将她拉回现实之中,一切都不会改变,你们从不是一路人。

西岭月抬起蓄满眼泪的双眸,望着对方棱角分明的俊颜,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和萧忆是不可能的。

他对她有情又如何?即便他没见过李忘真,即便她没去过镇海,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一切终究是个阴谋。

唯有眼前才是真实的,唯有李成轩,是她在这场阴谋里的意外收获。

他如此懂她了解她,与她心心相印,这已是她如今最大的慰藉。

想到此处,西岭月勉强定下心神,可右手却拿不起筷子。

面对这一桌子满是回忆的菜式,她下不去口。

吃完饭,我陪你去见他。

李成轩语气温和地劝道,心中却对萧忆此举略感恼火。

西岭月的反应已明白地告诉他,这一桌子的菜定然是她与萧忆之间独有的回忆。

尤其是那道汤羹,萧忆将它摆上来,明显是在挽留西岭月,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萧忆深谙此道。

再看西岭月,她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默默地执筷用饭,只是其间未再说过一句话。

周遭热闹喧嚣的氛围好像都与她无关,大堂里的说书声、外来客商的谈笑声,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一顿饭,两人都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掌柜再次走了过来,还未开口,李成轩已径直问道:你主子在哪儿?掌柜恭敬地回: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两位上车即知。

李成轩未有丝毫踟蹰,从容起身,看向西岭月:如此美食,总要当面道声谢。

我们走吧。

他说着就朝她伸出一只手,将她的纤白柔荑握于掌心,两人十指紧扣走出了酒楼,登上马车。

马车就此行驶起来,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两面的车窗都被木条钉死,车门也从外头被锁住,车内照不进一丝光亮,显得格外气闷压抑。

显然,萧忆是想让他们感到恐慌,亦是借此掩饰行车路线。

两人也没有刻意去查去记,反而是前所未有地冷静,已能够平和对待即将到来的风云。

如此约莫行驶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从始至终,西岭月和李成轩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想象中的刺眼光芒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灯笼,亮着温暖的橘光。

顺着提灯笼的手向上看,西岭月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朱叔。

萧府的总管家,她义父萧致武的心腹。

老奴恭候两位多时了。

朱叔率先开口,礼节性十足。

西岭月坐在车里没动,突然很想试探一下,遂命道:叫我‘殿下’。

此言一出,灯笼里的光芒明灭一瞬,是朱叔的手抖了一抖。

而这已经给了西岭月答案,那个她存疑已久、最不想证实的答案。

微湿的掌心中传来坚定的力量,李成轩先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复而松开,予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西岭月这才有勇气走下马车,抬头打量这个地方。

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洞顶高不可见,左右更看不见尽头,唯有阴湿的潮气和泥土的腥气飘散在空气之中,极淡极淡。

李成轩也是迅速环顾四周,问道:这是一座山?是。

朱叔没有隐瞒。

你们把山体掏空了?是。

山名是……太平山。

朱叔如实回答,仍在武宁县内。

南浦郡,武宁县,太平山。

而康兴殿下正是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的后人。

选在此处作为武氏的据点,当真贴切至极,李成轩不由感叹:则天皇后好心思。

朱叔没有接他的话,只对西岭月说道:月儿,少主想单独见您一面。

不,西岭月主动挽起李成轩的手,我与王爷一起。

朱叔迟疑片刻,劝道:你知道少主的脾气,切莫惹恼他。

但西岭月不为所动,态度坚定。

李成轩遂淡笑开口:方才既明做东款待,我也该当面道谢才是。

朱叔见状欲言又止,但终是没说出什么来,转身引着他二人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这一次,没人瞒着他们路线了。

李成轩心知肚明,萧家父子没想让他活着离开。

西岭月自然也猜到了,坚定地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们生死与共。

李成轩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反手将她的柔荑握得更紧。

两人默默随朱叔前行,向右拐了四次,再向左拐了两次,终于走到一扇开启的石门之前。

朱叔示意萧忆就在门内,然后便默默退下。

西岭月深吸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嗖地响起,晦暗的室内蓦然闪现微弱的银光,朝两人直直射来。

当心!李成轩一把推开西岭月,侧身将飞镖闪避过去,岂料暗处又有两支接连射来,他只好一一避过。

西岭月见状本能地后退,却一脚踩在了门槛之上,不慎跌进石门之内。

下一刻,石门竟自行开始启动,轰一声落下,紧紧闭合,就此将她和李成轩隔绝在了石门内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李成轩脱险之后立即奔过去,朝门内喊道:西岭?西岭!然而没有一丝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空旷的石室内鸣响。

李成轩毕竟见过无数风浪,见此情形已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寻找启动石门的机关。

王爷不必找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是萧致武提着一盏灯笼,从暗处的角落里缓缓走来。

西岭月跌入了石门之内。

眼见石门落下,她心中惊慌不已,连忙大喊:王爷!王爷!能听见吗,王爷?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

这室内幽暗无光,四周的石壁上挂满铜鹤状的灯座,一瞬间被齐齐点亮。

突如其来的火光让西岭月受了惊,她下意识地转身,就看到狭窄的石室尽头站着一个白衣身影,清瘦颀长,挺拔卓立,左手背于身后,是萧忆惯常的一种站姿,一如既往。

明灭的烛火洒在他天人一般的俊颜之上,他高挺的鼻梁投射出浓重的阴影,显得他整个人阴沉无比。

多么矛盾的气质!他光风霁月,清淡出尘,同时又雷厉阴鸷,眉聚风云。

月儿,他淡淡开口,我说过要你独自来见我。

西岭月强自按捺住心慌,质问道:你把王爷怎么了?这么关心他?萧忆勾出一抹讽笑。

西岭月有些怵他,朱唇紧抿,神色防备。

萧忆则缓慢地上前一步:父亲要见他。

义父要见李成轩?难道是要谈判?那么他的性命应该暂时无忧吧。

想到此处,西岭月心下稍安,轻轻松了口气。

萧忆被她的反应所刺痛,眸色更深:你真的爱上他了。

西岭月将后背紧贴着石门,没有回应。

见她默认,萧忆声音渐紧: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你只会爱我一个。

我原本也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骗我。

她黯然反驳。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了萧忆心头,他忍不住解释:我有苦衷……我被父亲利用了。

幼年时,父亲就告诉过我‘康兴殿下’的存在,他说我们萧家世代效忠殿下,教导我要秉承家风……十几年的耳提面命,我作为独子只能接受。

为了这份责任,我接受了最严苛的训练。

当然,你不知道,父亲说你不是萧家人,让我瞒着你。

于是,我白日照常读书习字,入夜之后再随师父习武,骑马、射箭、短刀、暗器……风雨无阻。

再后来你坠马受伤,父亲便以此为借口,让我开始学医用毒。

萧忆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十几年的艰辛历程,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然后他的情绪才逐渐有了起伏: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你喜欢黏着我,父亲也从不阻止。

我数次问起,父亲说你我迟早都会成亲,不需计较男女之防。

当时我很开心,也很苦恼,因为我在训练中经常受伤,还要分心学医,能陪你的时间越来越少。

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和父亲绞尽脑汁瞒着你,有时受了伤便去外头养一阵子,你却一直以为我是在外游历行医。

萧忆说到此处,面上也流露出温情之色,那段日子虽苦,但我甘之如饴。

随着他的话语,西岭月也回想起了过往的岁月。

萧忆确实很忙,能陪她的时间并不多,学医之后更是十天半月见不到他一次。

而她当时也在学习打理生意,忙碌之下竟从未怀疑过其中的原因,只当他是家中独子,义父望子成龙,对他要求严苛,却没想到他曾经过得如此辛苦。

那李忘真呢?刘辟造反呢?又是怎么回事?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萧忆微微自嘲,在你去镇海之前,我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甚至问过父亲,为何康兴殿下没有帮我们,为何他从不露面!回想起当时艰难的处境,萧忆的眼眸已变得赤红,你知道父亲怎么说?他说一切都在殿下掌握之中。

我当时相信了,我以为和淄青的婚事一定会作罢,因为殿下会帮我们。

我甚至想过父亲出狱之后就结束锦绣庄,我们一起去塞外隐居!可我从没想过,康兴殿下竟然是你。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痛苦而无奈。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父亲为他起表字既明,时刻提醒他要效忠康兴殿下,却从没告诉过他,萧家的主人竟是个女子,是他青梅竹马、最心爱的义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片绝望。

犹记得去年西岭月留书出走,说要去寻找李忘真,他当时正从淄青返回西川,错过了与她见面的机会,待返家之后得知此事,他已急得快要发疯,当即就要启程去找她!可父亲却拦住了他,把一切真相告知。

他这才晓得,就连西岭月去镇海都是父亲一手安排的!父亲刻意透露李忘真的行踪,激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成轩即将带着郭仲霆抵达镇海!父亲算准了双方都会去李锜府里,他是想借此机会制造偶遇,让西岭月冒名顶替长公主的女儿,去长安和郭家认亲!然后,他们便能借机攀上郭家,再借由郭家拉拢朝中大臣,潜移默化之中利用他们,策反他们。

当局面稳定下来之后,父亲会去和郭家摊牌,正式寻求合作。

到时郭家已经泥足深陷,养了武氏遗孤当女儿,替武氏遗孤办了许多事,再想反悔也就晚了。

他们只能继续与父亲合作,直至彻底背弃李唐皇室。

而西岭月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得知真相。

届时,她的身份曝光所引发的后果将彻底毁灭郭、萧两家,父亲是笃定了西岭月本性重情,绝不会坐视不管,只能顺着他的计划走下去。

多么可笑!西岭月、李锜、郭家,甚至是他这个亲生儿子,都只是他父亲手中的棋子,无一例外!萧忆迄今还能记得那天的感受,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悲哀与疼痛。

当二十余年的信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骗局,当他所效忠的主人变成了最心爱的女子……这才是真正断绝了他的后路,让他再也无法回头。

为父知道你心性慈柔,才会狠下心瞒你到今天。

你要想清楚,倘若你就此放弃,你和月儿就再也不可能了。

父亲的话一字一字扎在他内心深处,激他开口:可如今我和月儿也不可能了。

她是康兴殿下,我却成了淄青的女婿。

未必,一旦为父这计划成功,李忘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她绝不能活在这世上。

当然,即便为父不动手,以她的身体也活不长。

当时父亲说罢,又刻意补充了一句话,也正是那句话真正打动了他,促使他下定决心走下去——一旦月儿复辟成功,你再娶了她,你们的子嗣就是储君,这岂不是皆大欢喜?萧忆知道,这才是父亲的野心,是他的终极目的,他想让整个大唐改姓萧,而他只想要月儿。

倘若当时放弃一切,一旦真相揭晓,他与她将再无可能。

所以,他只能继续当一枚棋子,哪怕摆弄他的是他的亲生父亲。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接到李忘真的书信,借机去镇海找你。

我并不是想带你回西川,而是奉了父亲之命,要让郭仲霆看到你肩头的胎记。

萧忆神色复杂地说出事实。

回想去年七月八月所发生的一切,西岭月只觉得是个笑话:你对刘掌柜下手那天,是故意让飞镖射穿我的肩头,好让我露出胎记?是。

萧忆承认。

当时刘掌柜已身受重伤,郭仲霆来请他治伤,他认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在走到门口时悄然取出一支飞镖,趁郭仲霆不注意时弹指射出,灭口之余也在西岭月肩头制造了伤口,好让他完成父亲的计划。

而刘掌柜临终前的举动,他抬起的手,说出的话,也不是指李成轩,指的就是西岭月!他并不是想说是……成……轩,而是是成(都府)萧(家)。

只因他当时危在旦夕,说话断断续续,才让众人漏听了几个字,还把萧字听成了轩字。

事到如今,西岭月也想通了当晚的一切,只觉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凉凉地笑:为了完成义父的计划,你险些毒杀了我。

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萧忆坦言,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

西岭月轻轻抚上左肩,追问,我这个胎记又是怎么回事?萧忆沉默须臾:是父亲比照李忘真的胎记做的刺青,药剂是我师父所配,终身不褪。

终身不褪的刺青,蛾眉月,朱砂色。

这小小的一枚印记,却改变了两个女子的一生!想起李忘真的死,西岭月更觉悲从中来:从前我一直以为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如今才晓得是我欠了她。

长公主的女儿,天子的外甥女,郭家的掌上明珠,西川县主郭令月。

这显赫富贵的身份,京城第一世家的闺秀,本是李忘真该拥有的更好的人生!她甚至没见过她的亲生父母!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怎样一个嘴硬心软的母亲,有一个宽厚温和的父亲,还有一个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如明镜的好兄长!西岭月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她曾经对李忘真有多少怨恨,如今就有多少愧疚。

那如花年纪、才貌双全的女子,短暂的一生都是受她所累,为她而死。

其实你无须自责,忘真她出生即被李师道偷走,从此落下惊悸之症,本就活不过三十岁。

萧忆有心宽慰。

西岭月唯有讽刺地笑:令尊可真沉得住气,生生筹谋了十八年。

令尊?萧忆闻言蹙眉:月儿,你非要划清界限不可?你身上流的是武家的血,李唐根本容不下你,我们才是一家人。

不,我们不是。

西岭月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你们要的是权势、野心,我要的始终是一个家。

就像当初我离开西川,只是为了你和义父。

但你们却并不是为了我。

西岭月强忍愤怒,利用我也就罢了,你们还杀了精大哥和空姐姐……我绝不能原谅!早在平宁庄外那一晚,萧忆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不禁缓缓合上眼眸:我自小受的教导就是忠于武家,忠于康兴殿下。

如今你却对我说你不会原谅我了……他说着又缓缓睁开双眼:你可曾想过,你和李成轩会是什么结果?他能为你放弃王爷之位?还是你要为了他,放弃你身上的责任,放弃你的血脉身份?那我们怎么办?整个武宁县怎么办?他们可是世代忠于武家的暗卫,在这里等了你近百年!他们等的不是我,只是这个姓氏。

西岭月的头脑十分清醒,武后去世已有百年,太平公主也死了九十几年,这一脉秘密繁衍,难道只剩我一个?我就没有兄弟姐妹?曾经有一个,但夭折了。

萧忆也不瞒她,当年玄宗赐死太平公主一家,她的小儿媳已有身孕,便在暗卫的保护下逃了出来,生下一个男婴。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脉子息都很单薄,而且男子都遗传了李唐的风症,寿数不长。

到了你这一代已再无男丁,只你一人。

父亲说武周本就是女主当政,太平公主也是女嗣,这是苍天要让复辟大业落在你身上。

萧忆试图让她理解,我们萧家世代守护的都是男嗣,到了你这一代血脉算是彻底断了,因此父亲才想让你嫁给我,保证皇权不会旁落他人。

你不必为他辩解,西岭月慢慢背过身去,看向那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门,百年过去了,大唐历经安史之乱、泾原兵变、藩镇割据、吐蕃入侵……哪一朝不是千疮百孔?武氏若能复辟成功早就行动了,如今天下太平,这个秘密又已暴露,反而是最坏的时机。

我们可以先取西川、荆南,再徐徐图之。

萧忆继续劝说,我们策划了近百年,已经有了最好的……你想让我学河朔三镇,割地自立?西岭月转过身看向他,背脊挺得笔直,那还叫什么复辟,史书里我只会遗臭万年,成为分裂大唐、破坏一统的乱臣贼子,就像安禄山、史思明。

萧忆竟被驳得哑口无言。

忆哥哥,放弃吧。

西岭月诚恳地劝道,以你的才能,何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不切实际的事情上,你去出仕、去经商、去行医,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成为一方翘楚的。

那你会陪着我吗?萧忆卑微地问。

这次轮到西岭月哑口无言,只有两个字:抱歉。

若是精精儿和空空儿没死,你会改变主意吗?他目露一丝奢望。

不会。

她不假思索地回绝。

萧忆笑了,笑得如此不甘:月儿,我从没变过心,是你变了,是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先变了心。

可当时他已经有了李忘真,她还能做什么?她不是没有争取过,可镇海一行她失败了。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吧,西岭月心中不胜唏嘘,更觉不忍。

虽然萧忆骗了她,害了许多人,可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十八年的感情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

忆哥哥,回头吧。

她再一次劝道。

然而萧忆此刻已经陷入魔障,一心怨恨着她的变心:月儿,你到底喜欢李成轩什么?你告诉我,我也可以!我不知道。

西岭月轻轻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很懂彼此。

很懂彼此?萧忆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突然抬手摸到一面墙板,迅速按了下去。

顷刻间,那扇隔绝了西岭月和李成轩的石门变得有些异样,似乎震了几震。

旁边的墙上随即凸起八行大字,像是某种机关,万分诡异。

萧忆指着那面墙,冷笑道:你们不是很懂彼此?月儿,这墙上是王子安的《滕王阁诗》,只要你和他按下同一个字,你背后的石门就会自动打开。

但若是你们按错了,李成轩会被万箭穿心,你敢试试吗?西岭月心中一惊,连连摇头:不,我不试,绝不!由不得你。

萧忆抚摸着那处石墙,就像是抚摸他的爱人,手指温柔地流连其上,你若不愿,我会立刻启动机关,李成轩照样没有活路。

萧忆!西岭月闻言愤怒异常,愤怒到直呼其名。

这就是他夺走你的代价!萧忆面容狠绝,昏黄的烛火照见他额头的青筋,五十六个字,我数到十,你必须选一个!与此同时,门外的李成轩也正在和萧致武密谈。

时隔半年未见,萧致武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去年赴京时,他还是一位和蔼、慈祥的父亲,如今却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

王爷,老朽终于把您等来了。

他将灯笼挂在一旁的石墙上,看似笑得真诚。

盛情难却,多谢款待。

李成轩双手负于身后,不输阵仗。

萧致武目露一丝激赏:不错,难怪月儿会喜欢王爷,您的风姿确实是万里挑一,论沉稳,犬子尚且不如。

萧先生谦虚了,你这一双儿女教得极好。

李成轩由衷地说道,平心而论,我要感谢先生把西岭送去镇海,促成我俩相遇。

王爷客气。

萧致武见对方气息沉着,没有一丝慌张,不由提高几分警惕。

李成轩便假装环视四周,随意开口:这就是王子安诗里的秘密,武后设下的复辟据点?不错。

萧致武竟坦然承认,当年王子安去交趾县探望其父,路过南浦时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打听到则天皇后要策反几个藩镇。

他大惊之下欲告发此事,又不敢轻易相信别人,求助无门。

于是,他便在受邀滕王阁饮宴时写下一篇《滕王阁序》,将这秘密藏在了其中。

他嘱托宴会的主人阎放将此文送给他的好友骆宾王,请骆宾王按《秦王破阵乐》的韵律唱和。

按《秦王破阵乐》唱和,就能解开这个秘密?李成轩有所存疑。

他在皇室中熏陶多年,也略懂音律,实在想不出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萧致武倒也耐心解释:王子安与骆宾王皆擅五弦琵琶,他藏在《滕王阁序》中的几个字,是破阵乐中唯一用到第五弦的。

这应是他和骆宾王之间的某种约定。

李成轩恍然大悟:这一招很是高明。

高明?萧致武嗤嘲,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件事——阎放修缮区区滕王阁都要广邀文士饮宴,可见是个喜好酒宴音律之人。

王子安大意了。

李成轩沉默不语。

的确,王勃大意了。

因为阎放对《滕王阁序》太过欣赏,并未及时送给骆宾王,反而将它装裱之后挂在府中,命人按《秦王破阵乐》的韵律弹琴吟唱。

这便导致了秘密的泄露,被人告发于则天皇后。

萧致武边说边笑,天意如此,是要成就武周大业。

可惜,可惜。

李成轩却是摇头轻叹,又问,那王子安的死因呢?也是武后所为?不,则天皇后还未动手,他便在返程途中死于南海,是个意外。

萧致武再度笑道,真乃天意。

确实是天意。

毕竟武后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开辟武周王朝做了女帝。

倘若当年王勃能及时上达天听,历史的结局是否会就此改变?不,不会。

以当时高宗对武后的宠信而言,他大约只会一笑了之,根本不会相信。

这才是天意。

无论当年内情如何,都改写不了史书的结局。

李成轩万分感慨之余,不忘细算眼下的时辰,正打算再寻个话题拖延下去,却见萧致武已缓步走到石墙边,于幽暗中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

刹那间,四周墙壁突然露出二十个小孔,每个小孔中伸出一盏铜质宫灯,不点而亮。

李成轩这才发现,这四面石壁上分别挂着工笔人物肖像画:北、南、东三面墙上挂的都是男子肖像,只有西面墙上挂的是名女子。

四幅画像下都写着一个名字和生辰年份,而这四人无一例外都姓武。

这是历代‘康兴殿下’的画像?李成轩主动问道。

不错。

萧致武缓步走到西面墙下,指着那唯一一幅女子画像,说道,我萧家世代效忠则天女帝,奉命守护康兴殿下,迄今为止已是第四代。

李成轩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毫无疑问,那唯一的女子画像画的就是西岭月。

画匠画得很传神,她灵动的眼眸、如花的笑靥都跃然纸上,只是面貌尚且稚嫩,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

而在她的画像下面,以楷书写着一个名字:武继月,生辰也不是贞元五年七月初七,而是当年八月初一。

李成轩默默记下,念了一遍:继月?可有说法?先太平公主闺名‘令月’,殿下是其唯一的女后嗣,故名‘继月’。

原来如此。

李成轩对西岭月的一切都很有兴趣,又问,那‘西岭月’之名,因何由来?不怕王爷笑话,只因殿下的画像要挂在西墙,此处又在太平山中,老朽便随意取了‘西’‘岭’二字。

倒也巧妙。

李成轩随口笑回。

萧致武很骄傲:老朽知道王爷眼高于顶,寻常闺秀根本入不了眼。

殿下也算老朽抚养长大,她能得您青眼,老朽与有荣焉。

李成轩但笑不语,静等下文。

果然,萧致武终于说到正题:王爷是李唐皇嗣,太后嫡出,若论出身,我家殿下与王爷是门当户对。

我只是个通缉犯。

李成轩不动声色,况且,我也并不看重门第。

萧致武被他驳了一次,也不生气,只问:难道王爷就没想过,与我家殿下光明正大地成婚?李成轩不禁嗤笑:哦?她做女帝,我做帝夫?只要王爷愿意。

萧致武竟然真有此意,世人眼光浅显,以为女子只能屈居后宫。

当年则天女帝开创新局,堪称史书上一大光辉绝笔,只可惜世人愚昧,逼得她还政李唐。

但老朽知道,王爷您绝不是浅薄之人,这帝夫之位形同无冕之皇,王爷做得。

李成轩闻言挑眉:那令郎该当如何?据我所知,他也倾心于西岭,难道萧先生舍得?萧致武故作一叹:为了殿下的大业,江山的稳固,老朽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哦,原来如此。

李成轩悠悠笑道,我还以为萧先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走个捷径,先把我皇兄的宝座抢到手,然后再把我一脚踢开,让西岭去做女帝,扶持既明做帝夫。

等西岭育下他的子嗣,再名正言顺地立为皇储,从今往后,这大唐江山就改姓‘萧’了。

李成轩一番话轻描淡写,轻易戳穿了萧致武的心思。

后者果然沉下脸色,不见方才的从容。

不过,李成轩话锋又转,也无不可。

萧致武略感意外:王爷有条件?合作贵在坦诚,我想知道这据点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成轩继续询问,故意拖延时间。

却被对方看穿:王爷在套我的话?套不套话,我总要知道。

萧致武审视他片刻,开口拒绝:抱歉,事关武周大业,王爷若不答应合作,老朽不敢轻易透露。

无妨,就算萧先生不说,我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李成轩自行出言推测,其一,这武宁县人人会武,应是武后培养的一支暗卫,长驻于此繁衍生息,世代守护着太平山,对吗?萧致武没有接话。

李成轩兀自继续:其二,在这山里建造如此精密的机关,置一个县城在此守护,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东西。

不外乎是复辟的经费,巨资,抑或是某种象征物。

萧致武再度眯起眼睛,仍无回应。

李成轩犀利再道:其三,萧先生有自立之心,却没有杀掉西岭,可见你还不能完全驱使武宁县的暗卫。

先生欲效仿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字字句句不留情面,萧致武索性也直言不讳:王爷的确高明,不过老朽也猜到了王爷的心思。

先生说来听听。

您是想拖延时间,让武元衡和郭仲霆逃出武宁。

李成轩闻言面不改色。

萧致武笑了:王爷不必白费心思了,县令府的密道老朽早已知晓。

您来太平山之前,老朽已在两个出口安排了暗卫把守,县令府也被团团围攻,他们插翅难逃。

先生想必是误会了,李成轩故作无奈,我可不知有什么密道,今日我与西岭出来,就是寻找武相爷的。

萧致武面露疑惑。

李成轩遂轻叹:也不知怎的,今早一觉醒来县令府竟然空了,只留几个下人在府中当值。

哦,对了,他们还留下一封信,先生要看吗?他边说边伸手入怀,萧致武立即做出防备姿态。

李成轩见状轻笑,这才慢悠悠地掏出一张信纸,递给对方:先生请看。

萧致武接过一看,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一看便是孩童之笔:我们去集市逛逛。

五月十二傍晚魏童这信竟是昨晚留下的,他们昨晚就从密道逃走了!萧致武大为光火:这魏童是谁?魏县令的七岁稚儿。

李成轩装作忧虑,唉,我也是初来乍到,竟不知武宁县没有宵禁。

他们昨晚出去逛集市,直至今晨还未回来,我实在是担心,只好带着西岭出来寻找。

真是个拙劣的借口,却能把萧致武气得七窍生烟。

仿佛是在应和他说的话,此时一个暗卫突然跑了进来,附耳对萧致武说道:阁主,县令府已空,密道里也没有人,两个出口都不见人影。

废物!萧致武反手甩了下属一个耳光,厉声质问李成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成轩自然不会说出实情。

按照原本的计划,武元衡等人应该今早从密道逃走,而他和西岭月则外出牵引萧家父子的视线。

但就在昨日晌午,武元衡将计划挑明之后,郭仲霆却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萧家父子在武宁县经营多年,岂会不知县令府有条密道?或许正等着他们从密道爬出去,在出口那边守株待兔呢?此言一出,众人大呼有理,只得另想脱身之法,然而都没想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一向胆小怕事的魏县令站了出来,坦承家中还有一条密道,是他最近才挖的,通向城中一家青楼。

武宁县临近渝水码头,客商来往频繁,很久之前便有人看中了这生意,连同当时的郡守在此地设立了两座青楼。

主要是招待路过的客商,而当地人多为武家暗卫后代,性情自律,便对青楼敬而远之。

以前魏县令时常假扮客商去逛青楼,可时日一久被人发现了,他怕惹来闲言碎语,又舍不得豢养红颜知己,便悄悄修建了一条密道直通过去。

所幸武宁县不大,那密道只挖了半个多月,此事就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于是,就在昨日傍晚,众人连同魏县令举家出逃,先从密道逃去了青楼,又乔装打扮成客商大摇大摆地离开武宁。

为谨慎起见,他们分别从北城门、西城门和东城门三个方向出城,约定在梁山县会合。

为防止意外发生,李成轩和西岭月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今日一早外出吸引萧家父子的注意力。

细算时辰,如今武元衡一行早就在梁山县会合了,朝廷的大军估计也快到了。

倒也是巧合得很,李成轩刚想到此处,就见朱叔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对萧致武禀道:阁主,城西和城北突然集结了许多兵马,城东外二十里也有不少骑兵!萧致武大惊失色:水路呢?朱叔摇了摇头:暂时不明。

萧致武心中一沉,杀意显露,转头看向李成轩:王爷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便欲按下手边的机关射杀李成轩,然而只按到一半,石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随即,南墙上浮出五十六块石砖,每块砖上写着一个字,正是王勃所作的《滕王阁诗》。

萧致武瞬间明白爱子的心思,冷冷地笑:他们开启了‘心心相印’。

李成轩蹙眉不解。

萧致武却没解释一个字,携着朱叔后退一步,踩到了一块石板上。

那石板随即发出咔嗒一声,迅速托着他和朱叔下沉不见。

眨眼间,两人已经消失了踪影,室内只留李成轩和那个前来报信的下属。

心心相印……下属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李成轩沉声质问。

下属打了个哆嗦,还未开口,李成轩已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抬手扼住他的咽喉:说!我说,我说……这毕竟关系到他的性命,他也不想再隐瞒,一旦开启‘心心相印’,门内外会同时出现这首诗,你和里头的人必须选中同一个字,否则你会受万箭穿心而死。

李成轩眯起俊目:若我不选呢?若是不选,半盏茶后机关会自动开启,一样是万箭齐发!那下属指向四面的画像,解释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真容。

李成轩明白了。

这座石室内挂着历代康兴殿下的画像,为了避免外人闯入看到真容,设计者才会埋伏下铺天盖地的箭矢,确保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听到这机关的设置,李成轩反而冷静下来。

他精于机括之术,也看出这室内暗藏了许多机关,如何解开其实并不困难。

只是这机关之后到底是什么,他却没有把握。

也许是提前置下的暗器,又或许是一条新的出口,一切都是未知,他也没时间去赌。

他只有半盏茶的工夫,与其如此,他宁可相信西岭月。

想到此处,李成轩抬首望向那首《滕王阁诗》,只一眼,他已选定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