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西岭月仍在考虑选哪个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西岭月大致一扫,初步选定了南西星秋四个字。
这些字都和李成轩有关。
一!萧忆已开始计数。
西岭月心中一紧,抬手摸到了南字上。
犹记得在镇海时,她与李成轩被困在李锜的书楼之中,是他破解了南方七宿的线索,他们才能侥幸逃脱。
这般一想,南字最有可能。
二!这一声响起,她又推翻了前一个想法。
西字其实也极有可能,毕竟她的名字就叫西岭月!三!萧忆逼她很紧。
西岭月心中着急,更加六神无主,转而又去考虑星字。
南方七宿指的是星宿,李成轩会不会没选南字而选了星?四!萧忆再度喊出。
她忙又看向秋字。
她和李成轩是相遇在元和二年的秋天,秋字他也极有可能会选!五!萧忆步步紧逼。
西岭月的心思越来越乱!她选的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很有可能,却没有一个字能完全说服她自己!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并不能代表她和李成轩的默契。
六!西岭月还在纠结。
七!萧忆越数越快。
八!等等!西岭月心焦地阻止他,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九!萧忆毫不客气。
西岭月心慌之下,已决定伸手去按那个西字。
然而就在她即将按下去的一刻,她猛然瞥见另一个字,一个她疏忽的字,一个真正象征她和李成轩感情的字!十!伴随着最后一声,她当机立断按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没有犹豫,她对这个选择满怀信心!嗡嗡的低鸣声立即传来,紧闭的石门重新开启,李成轩一袭墨衣就站在晦暗的烛光中,身形却是异常清晰!王爷!西岭月飞奔至他面前,扑进他怀中,激动到哽咽,我就知道你和我选的一样!我也是。
李成轩柔情一笑,抬手拨开她额间垂发,做了一个久违的动作——弹了弹她的额头。
西岭月轻笑出声,霎时忘记自身的处境。
萧忆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看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听他们心心相印的选择,心中既感意外,又隐隐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缓慢地转过头去,望见墙壁上被按下的玉字,沉声开口:为什么……是这个字?李成轩闻声抬头,手臂还紧紧搂着西岭月,示威般回道:你和西岭之间有桃花羹,我和她之间也有秘密,但你永不会知道。
一个玉字,一块双面雕的独山玉佩,见证了他们之间千回百转的故事。
他赠予她,她失手摔裂;他找人修补,留给她做纪念;她用它试探,他故作决绝;她佩戴在身,随他逃亡;他无意中发现,予她失控一吻。
这一块玉佩几经辗转与波折,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来之不易。
萧忆终于被打败了,这道机关扼杀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忍不住再看那首诗,竟想象不出他会选择什么字,更不知西岭月会如何选择。
是啊,李成轩可以知道桃花羹的故事,而他永不可能知道玉字背后藏了什么。
在感情这一局中,他与她终究错过,注定是个失败者。
忆哥哥,西岭月挣脱李成轩的怀抱,试图再劝,你们都收手吧。
收手?萧忆只觉一片茫然,萧家在西川经营百年,在太平山蛰伏百年,早已和武氏血肉相融。
你不懂,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那是你们不愿放手。
李成轩直白指出,不必说什么效忠武氏,否则你们就该听从西岭的安排。
你们如今是想成就自己的野心,不惜摆弄别人的命运。
此刻只要听见李成轩的声音,萧忆就会癫狂失控,他的眼前像是糊着一片血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杀意。
他袖中迅速滑落一支飞镖,作势要射向李成轩,然而被西岭月眼尖看见了,她立刻挡在李成轩面前,惊呼一声:忆哥哥!萧忆冷笑:你以为你挡得住我?李成轩也拨开她,毫无惧色地直视过去:我既敢来武宁县,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少主不可!就在此时,那个被萧致武留在石门外,又随着李成轩一起进来的下属突然开了口。
若不是他喊出这一声,三人险些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只见他快步上前阻止道:少主,武元衡他们已经逃出城了!朝廷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现在杀了福王,倒不如挟他做人质,还能换来一线生机啊!谁说我们会输!萧忆呵斥他,武宁县有十几万暗卫,全部训练有素,可以一敌百!十几万?李成轩泼他冷水,山南东道、山南西道、黔中道、剑南东川会同荆南五镇齐发,形成围困之势,即便你有十几万高手,也是困兽之斗。
你要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整个武宁县?武宁县是则天皇后所设,暗卫也是为武家而生,这就是他们的使命!萧忆高声回答,却说服不了他自己。
他是医者,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十几万人白白送命?可他已然没有退路了。
西岭月看出了他的动摇之色,连忙软下话语规劝:忆哥哥,我们炸了这座太平山吧。
什么康兴殿下、滕王阁主,我们全都忘记;什么宝藏秘密,我们都不要了。
只要炸了这里,暗卫就不用再守着武宁县,就让他们去做普普通通的百姓,让我做普普通通的西岭月,好不好?面对心爱之人希冀的祈求,萧忆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的俊颜闪现一抹挣扎之色,就连那名下属也流露出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太晚了。
萧忆绝望地闭上双眼,你听,他们到了。
方才石室内回声太大,众人什么都没听到,此刻连忙屏息凝神,果然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这巨大山洞里逐渐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隐隐伴有号角声,像是有人正在此处调兵遣将。
父亲开始行动了。
萧忆说着便往门外走去,其余三人连忙跟上,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几人跟着他在巨大的洞穴内左拐右拐,时上时下,终于来到一处宽阔的风口处,像是一座瞭望台。
萧忆率先登上台面举目而望,只见山脚不远处已有大批兵马渐渐会合,似要对太平山形成包围之势。
武元衡还是找来了,他望着大军自言自语,这个武家的叛徒!李成轩趁机打量这座瞭望台,想借势逃离。
然而这座高台竟是修建于峭壁之上,四面陡峭,除了入口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
忆哥哥,再不收手就来不及了!西岭月见状,着急地再劝,你想想,圣上为何要派武元衡来,不正是因为他姓武?圣上给我们留了余地,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萧忆转过头看她,似是不解:月儿,你为何要帮着李纯?西岭月有片刻沉默:我只知道我就是大唐子民。
早些年吐蕃进犯西川,若是没有朝廷和南康郡王,我们早就死了。
难道你从没想过你会登上权力的顶峰?没想过。
西岭月轻轻摇头,从前我只想一家和美,如今……我只想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此事。
什么才是最小的代价?萧忆通透地问,你死?还是我和父亲死?我……我不知道。
西岭月蓦地感到很头痛,紧紧依偎着李成轩。
少主!就在此时,朱叔带着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对萧忆说道,阁主吩咐,要把月儿和福王绑到阵前去做人质。
西岭月立即站了出来:我才是康兴殿下,你们谁敢?朱叔闻言犹豫一瞬,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是老奴冒犯了!可眼下老奴没的选了!您放心,老奴会拼死保护您的安全,一旦咱们脱离险境,老奴立即以死谢罪!说罢,他朝西岭月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示意手下将两人五花大绑,押下瞭望台。
落日熔金、残阳如血,黄昏的风吹拂在太平山脚,仿佛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荆南的兵马并未进城,从东城门外直接绕到了太平山;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和剑南东川的兵马则驻扎在武宁县外,配合荆南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形成围困之势;黔中道兵马还在路上,但已受命围堵城南的水路。
这是裴行立的主意。
因为大军一旦进城,必定要与武宁县的暗卫展开厮杀,他们对城中布局不够了解,容易误入陷阱,不如在城外包围待命。
这一次行动,他也是城外三军——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剑南东川的总指挥,坐镇城南,占据水路要塞。
而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荆南节度使裴钧则亲自带队,领着三万人马来到太平山脚下,与半山腰的萧致武展开对峙。
晚风飒飒,凌厉而肃杀,吹拂着两阵旗幡,各不相让。
武相爷不愧是武氏族人,竟让你找到了这里。
萧致武最先讽刺出声。
不敢。
还是西川县主聪慧,及时找出了南浦郡,本官不过略加推猜而已。
武元衡刻意说道。
萧致武果然面色一沉,暗恨自己没有早一步把真相告诉西岭月,反而促使她站到了对立面上。
相爷出身武氏一族,如今却帮着李唐皇室,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他冷笑质问。
李、武两家本就一体。
当年则天皇后留下遗言,去帝号,还政李唐,本官身为她的曾侄孙,自然顺从曾祖姑母的遗愿行事。
武元衡得体应对。
听闻此言,萧致武目露愤恨:你所效忠的李唐皇室,数百年来手足相残、父子相煎,更对武氏一族赶尽杀绝!这也是则天皇后教你的?这一问,竟使武元衡沉默半晌:则天皇后称帝时,也对唐室子弟大肆屠戮,更对亲子赶尽杀绝……李、武两家的恩怨太多了,孰是孰非根本论不清楚,萧先生又何必执着于旧事?旧事?萧致武仍旧冷笑,你是武氏的叛徒,不必多说!今日老朽即便死在这太平山,也绝不投降李唐!武元衡见他软硬不吃,也很恼火:先生这话倒让本官看不明白了。
武氏一族遍布天下,长安城内至少还有族人上百,本官从没听说有谁怨恨唐室,你姓萧的外人为何要来置喙?你有什么资格?恐怕是个幌子吧!郭仲霆也在一旁帮腔,你是想借武周复辟,自己称帝吧!此言一出,荆南大军之中立即爆发小声的议论,士兵们对这个猜测纷纷表示赞同。
萧致武索性不再废话,示意朱源霖举起手中旗幡。
一阵鼓声随即响彻天地,太平山上骚动骤起,是有大批弓箭手持箭就位,准备从山上各个方位向山脚投射火箭。
武元衡见状大笑:萧先生,这太平山上尽是草木,你投射火箭不怕引火自焚?不劳相爷费心。
萧致武显然早有准备,又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殿下和福王呢?怎么还没来?话音刚落,就见萧忆和朱叔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身后一队人马押着西岭月和李成轩。
王爷!月儿!郭仲霆连忙朝两人摆手。
萧致武遂指着两人说道:李唐无情,迫害武周,今日我就以李唐皇室的血脉开祭,告慰则天大帝在天之灵!你疯了!郭仲霆立即呵斥,王爷也是武后的后嗣,他是睿宗的五世孙!然而萧致武根本不听,命令手下将李成轩押往阵前,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举刀歃血。
谁敢!西岭月见状嘶声高喊,我才是康兴殿下!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手?!武元衡也配合地喊道:效忠武氏的诸位英雄,且听我武元衡说一句!我乃则天皇后曾侄孙,奉命前来招安!诸位不要被萧家父子所骗,他们是要自立为帝!诸位千万不能助纣为虐!傍晚的风将他的话语吹送至很远,吹入一些武宁暗卫耳中,有些人似乎相信了,把猜疑的目光投向萧致武。
西岭月便顺势斥责那队暗卫:你们到底是效忠于我,还是萧致武?!暗卫们也纷纷流露出惊疑之色。
见此情形,萧致武失望地看向她:月儿,我白白养了你十八年!你是利用了我十八年。
西岭月逼自己硬下心肠,你若真是为我好,眼下就放了我们。
复兴武周,不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是你的傀儡!月儿!萧忆出言喝止,示意她不要惹怒萧致武。
后者已是佯作大恸,指着她斥责:殿下,我萧家为了武氏的大业,数代尽忠!老奴更为了您鞠躬尽瘁!如今您却爱上李唐的子孙,要为了一个男人数典忘祖!老奴真是痛心不已!唐室的富贵、福王妃的位置您就如此贪恋?竟让您忘了肩负的大业!老奴愧对则天大帝,愧对太平公主!九泉之下实在是无颜面对她们啊!萧致武如此说着,顷刻间已泪洒当场。
详知内情之人都晓得他是在演戏,可武氏的暗卫却都信了,毕竟西岭月的确是和李成轩在一起。
而西岭月本人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回想着萧致武的一番话语,心中起起伏伏。
有一点他说对了,她的确爱上了李唐皇室的男人。
她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女帝,不想复辟,她只想做个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女子,与心爱之人携手余生,这就是她的私心。
一篇《滕王阁序》,一个武氏遗孤的秘密,已经致使太多人死去!刘掌柜、阿度、安成上人、精精儿、空空儿、李忘真,还有纪美人,以及更早的齐长天,甚至是王勃一族……这些都是她背下的人命债,可她还不起!这般想着,西岭月竟感到前所未有地冲动,也是前所未有地悲痛。
她流着泪看向两阵之中熟悉的人们:萧致武、萧忆、李成轩、郭仲霆、白居易、武元衡……他们出现在她人生的不同阶段,见证了她的前半生,把西岭月和康兴殿下分割开来。
也许她应该感到庆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一生。
也许她应该感到释怀,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去偿还所欠的债。
来之前她一直在想,她要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此事,最好能不流一滴血,甚至不流一滴泪,然而世事岂能都如人愿?那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罢了。
忆哥哥说得对,最小的代价绝不是如此。
最小的代价……也必须付出代价。
想到此处,她忽地放低声音,对萧致武说道:义父,你疏忽了一件事。
你能号令武氏暗卫,全都是因为我。
只要我这一脉断了,你就再也不能摆布他们,也不能再摆布忆哥哥……她上前两步,离对方更近了些,凄然地笑:你想称帝?不,你绝不会得逞!逞字一出,她猛然往萧致武的佩刀上撞去,迅疾而决绝。
月儿!西岭!萧忆和李成轩同时喝止,众人见状亦是齐齐惊呼,然而都离她太远了!嗤——刀尖刺入肉体的声音短促响起,西岭月却撞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她愣怔一瞬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竟是萧忆挡在了她的身前,死死抱住了她。
锋利的刀刃穿过他的后腰,从腹部露出刀尖,鲜血顺势而流,顷刻间已染红他雪白的衣袍。
忆哥哥!西岭月失声喊道,奈何双手被缚于身后,无法托住他的身躯。
快解开绳子,快帮我解开!她急切地朝朱叔大喊。
朱叔情急之下只能照办,她这才抱住萧忆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
萧致武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爱子,失态地大喊:忆儿!他想去拔出刀刃,却知不能,连忙对朱源霖喝道,快,快去找孙神医!快去找他!孙神医即萧忆的师父,药王孙思邈的第六代传人,眼下就隐居在武宁县。
朱源霖领命拔腿就跑,劈手抢过一匹战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脚下疾驰而去。
奈何前方就是武元衡的大军,数万人形成一道人肉屏障,死死挡住了进城的去路!给他让路吧!郭仲霆在此时说道,武元衡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大军让开一条道路。
朱源霖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连忙策马狂奔起来,在大军的缝隙之中留下一地扬尘。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导致双方都愣在了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幕就在此刻倏尔降临,像是一种暗示,暗示着那个复杂、矛盾、悲悯而又狠绝的男人的生命在慢慢消逝。
忆哥哥,你为何要这么做?西岭月极力避开他后腰的伤口,将他抱在怀中。
萧忆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她滚滚掉落的泪珠,嘴唇轻颤:你不能死……我不舍得。
西岭月别过头去,心中剧痛,抽噎着竟至说不出话来。
萧忆半躺在她怀里,腰间伤口痛到麻木。
别哭,他强撑着意志扯开一丝俊笑,抬手试图为她擦泪,我是医者,我死不了。
西岭月连连点头:是,你死不了的,孙神医就快来了!是吗?萧忆想要合上双目。
别睡!西岭月拍打着他的脸庞,望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唇,狠狠威胁,你不能睡!我还没有原谅你,你怎么能睡!这一句话像是提醒了萧忆,他又艰难地睁开双目:你不会原谅我了……我知道。
只要你活下去,我就原谅你!西岭月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反应,只能凭感觉想象着,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死了也绝不会再见你!听闻此言,萧忆的俊容掠过一丝惊慌,他急促地喘息着,想要争取,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萧致武在一旁看着,双目早已变得赤红,一把推开西岭月:滚开!你说的是什么?!西岭月本就跪坐在地上,这一推竟猝不及防地扭了脚,她只感到咯噔一声,脚踝处钻心地疼。
然而没有人看到,天色已经黑透了,唯有漫山遍野的火把丛丛明灭,依旧等待着萧致武的号令。
可他已无心去管。
他抱住萧忆的头,恨声责问:忆儿,你真是太傻了!你这一辈子都是为她而活,凭什么,凭什么!父亲……萧忆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然神志不清,你答应过我……等拿下荆南,就让我和月儿……成婚……你说话算话。
萧致武听到这一句,心中悲愤终于到达了顶点,仰头大喝:你若死了,为父还要荆南做什么,要这天下做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双臂抱紧萧忆,狰狞的目光落在西岭月身上,是你,你害了忆儿一辈子!我萧家世代尽忠,只剩他这一棵独苗!他到底欠了你什么?!别怪她……萧忆迷迷糊糊间听到父亲的斥责,忙替西岭月辩解,父亲,是我们……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我们没错!萧致武老泪纵横,已失去理智,从始至终都是李家和武家的错,是他们的错!都死了吧,死了才好!看他们自相残杀!阁主!朱叔在一旁听着,脸色已变。
然而萧致武此刻已近乎癫狂,抬手一掌击在朱叔腹部。
后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旗幡不慎掉落,萧致武顺势捡起,朝着山上摇臂挥舞:放箭!放箭!不!不能!西岭月待要起身阻止,脚踝的剧痛却再度传来,她一个趔趄竟没能站起。
传令的暗卫隔得太远,根本听不到萧致武方才的话语,只一心盯着他示下,眼见他亲自挥舞旗幡,连忙击鼓传令。
山间的暗卫立即拉弓放箭。
嗖,嗖,嗖——火箭如倾盆大雨般坠落,在空中一一划出优雅的弧度,瞬间照亮漫山遍野。
砰的巨响随即传来,在荆南大军之中平地炸开一个火花。
士兵们不及闪躲,被炸得四肢断裂,顷刻间已有十来人受了重伤。
这一幕众人始料未及,武元衡和裴钧都愣在了当地。
紧接着,砰,砰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大多伴随剧烈的炸响,渐渐扰乱了荆南大军。
李成轩双手被缚,困于敌营,反而能将对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只一瞬他便明白过来,朝着武元衡大声喊道:是黑火药!就在你们脚下!快攻进山洞!郭仲霆第一个听到,连忙蹲地抓起一把土壤,放在鼻间一闻,大喝:快听王爷的,攻进山洞!这土里掺着黑火药!武元衡与裴钧闻言大惊,再看阵内,火光已引爆了十七八个炸点,转眼间已有上千人受伤。
而更可怕的是,这已扰乱了军心。
见此情形,武元衡不再迟疑,眼见对方第一轮火攻已经结束,他连忙传令:全军听令,攻入太平山!嗬——荆南大军立刻爆发出潮水一般的呐喊,齐齐向太平山的洞穴中攻去。
武氏的暗卫们旋即从四面八方跳出来,洞中的机关也尽数激发,化成漫天的暗器射向敌营。
双方厮杀在了一起,冲天火光下是一个个狰狞的面目,不论敌我,全部杀红了眼。
唯有萧致武所在的位置被暗卫团团围住,暂时安全。
西岭月强撑着脚痛站起身来,拨开暗卫朝外看去,亟亟喊道:王爷!王爷!西岭!李成轩听到呼唤,趁乱踹开几名暗卫,发足奔了过来,快帮我解开绳子。
然而西岭月哪里解得开,幸好混乱之中有人掉落了一把短刀,她连忙捡起,这才把绳子割开来。
从始至终,萧致武一直抱着濒死的萧忆,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父亲!西岭月情急之下喊出了旧日称呼,你这么做会害死忆哥哥,孙神医怎么可能进得来!萧致武却是狠厉大笑:死了才好!今天我们全都得死,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西岭月闻言一惊,忙低头再看萧忆,只见他眉头紧蹙,强忍痛苦,已经昏了过去。
而他腹部仍在汩汩地流着鲜血,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西岭月当下对李成轩说道:你别管我了,快去帮他们。
不行!李成轩握住她一只手,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武,走不掉的。
她连催带劝,你不脱险,武相爷他们没法安心。
李成轩下颌收紧,仍在斟酌。
西岭月遂将割绳子的短刀放入他手中,一把推开他:快去!别犹豫了,他们不会杀我的!李成轩唯有长叹一声,反手杀开一条血路,冲向武元衡所在的方向。
此时双方的厮杀声已越来越大,火光冲天而起,整座太平山亮如白昼!眼看着荆南大军以压倒之势逼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地重!轰隆!更巨大的声响突然从背后传来,脚下的土地也为之一颤!西岭月转身望去,猝然失色——竟是太平山的半山腰塌陷了一块!山上的泥土、草皮、石块以肉眼可见的迅疾之势滑落,所过之处扬起遮天的尘浪!山体塌方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暗卫们立即骚乱起来,停战躲避。
然而尘浪已迅速滑落,转瞬便将他们埋在了巨石泥土之中。
山间的暗卫更是乱了心神,纷纷卸箭逃脱,以至于有不少人遗失了火源,点燃了四周的花草树木。
风声呼啸,火势蔓延,大地震颤,尘浪遮天,月色无光!荆南大军见状,自发地往两边撤退,也乱成一片。
幸而李成轩已趁机杀回武元衡身边,对他喝道:回撤!黑火药已经燃尽,快让大军回撤!武元衡审时度势,连忙击鼓传令,大军这才找回了主心骨,散乱而迅速地向后撤退。
暗卫们见状也都放弃兵刃表示投降,跟着荆南大军往后退。
轰隆——又是一处突然塌陷,这一次,就在萧致武和西岭月所在的方位!西岭!李成轩骇然喊道,转身欲往塌陷处狂奔,却被人死死拦住。
王爷不能去,太危险了!武元衡让亲兵拽住了他。
郭仲霆也劝道:是啊舅舅,你去了不仅救不出月儿,连你自己也搭进去了!然而李成轩什么都听不见,俊目紧紧盯着塌陷之处,发狂一般奋力挣扎。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力气,郭仲霆连同十几个人才勉强将他按住,阿丹竟然也在其中!她穿着一身士兵的铠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成轩的双腿,放声大哭:王爷不能去啊,去了可就出不来了!西岭……李成轩望着远处遮天蔽月的扬尘,望着不断被泥土侵蚀的生命,只觉一颗心也和那些人一起,永远被埋在了太平山下。
人生头一次,他感到如此无力。
直至三个时辰后,塌陷的趋势才渐渐缓滞、停住。
侥幸生还的人们互相搀扶,望着那座面目全非的太平山,尽数默然不语。
在强大而无情的造物者面前,再也没有了李唐皇室,没有了武周复辟,没有了荆南大军,也没有了武氏暗卫。
所有人都臣服于上苍,敬畏着生命,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
这一仗不会再打,也打不起来了。
天色蒙蒙亮时,武元衡下令残军撤退,与此同时裴行立也带着东川的兵马赶来驰援。
武元衡将现场交给了他,命他援救幸存的士兵,无论属于哪一个阵营。
看来是太平山被开采过度,两军这一混战,山体不支造成了塌陷。
武元衡叹了口气,转身询问郭仲霆,王爷呢?阿丹在看着。
武元衡沉默一瞬,叮嘱裴行立:你们救援时……找找县主的尸体。
你说什么?!裴行立身子微颤,二话不说奔向塌陷之处。
武元衡见状轻轻摇头,又对郭仲霆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王爷。
由于昨晚突发意外,荆南大军便就地扎营歇息,武、郭二人询问了李成轩的营帐方位,前去探望。
王爷,武元衡站在帐外恭敬地说道,下官与郭郡公进去了。
帐内却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不妙,连忙掀开帘帐走进去。
可这简陋的帐篷里哪还有李成轩的影子,唯有阿丹双手双脚被缚,口中还塞着一团布料,躺在毡毯上挣扎不得。
郭仲霆忙将她口中布料取出来:王爷人呢?半夜就跑了!李成轩已在塌方现场找了两个时辰。
由于山体塌陷太过严重,堵住了山洞入口,他不得不一寸寸地挖石开路,寻找西岭月的踪迹。
余灾不断,他一边躲避一边寻找,手中的刀刃砍卷了,便从死人手中捡一把继续。
若一时半刻找不到兵器,他便徒手挖泥搬石……如此反反复复,十指已满是血痕。
唯有心中的希望始终无法熄灭,一直支撑着他,暗示着他,告诉他西岭月还在这里等着他。
他自信于他们之间的默契,而这默契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强烈,他像是能感觉到西岭月的心跳,他能确定她还活着!他坚定而执着地寻找,口中不忘喊着她的名字,期待能得到她的回应。
随着临近天明,周围援救的士兵慢慢多了起来,许多人上前询问过关心过,而李成轩没有任何回应,只一心寻找着西岭月的踪影。
士兵们被他的执着所打动,不约而同前来帮忙,众人齐心协力清理道路,渐渐接近了山洞的入口。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到了此处,生还的可能已经变得很小很小。
因为这山洞全是石墙所砌,不比泥土沙石,只一块就能砸得人粉身碎骨。
方才清理路面时,他们就找到了好些尸首,全都被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唯有李成轩的心跳越来越快,坚定地相信他心爱的女子就在这附近。
他一脚踏入洞口,放声喊道:西岭!西岭!许是回声太大,竟震掉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石砖,砰地落在某个未及清理的石堆上面。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牵引着李成轩的视线,他看到了那个石堆。
他踏着满地泥沙碎石跑了过去,搬开最上面的大石,果然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是个女子!西岭!他连忙加快动作搬开一块块石头,发现此处的地面竟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而坑口被一块平整的大石卡着,导致后来的石头没有落入其中,在地面上堆积成了石堆。
但触目惊心的是,那块卡在坑口的大石上面,赫然沾着斑斑血迹。
女子痛苦的呻吟声再度传来,李成轩心中一急,使全力搬开了那块大石,一眼瞧见一个女子被埋在碎石泥土之中!但因鬓发缭乱,满身泥泞,已然辨不出本来样貌。
可李成轩知道,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他跳入坑中一把将她抱起,拨开她凌乱的鬓发,露出她姣好的面容,正是西岭月!他大为激动,忙又细细打量,见她除额头有块血迹之外,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但因被埋了整整一宿,此刻已经接近昏迷。
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在这一刻奔涌而来,李成轩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西岭别怕,别怕!我来了!西岭月险些被勒得喘不过气,神志却逐步清醒,缓缓睁开双眼。
她有一瞬的迷茫,继而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竟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忆哥哥呢?忆哥哥在哪儿?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浑身酸软,脚踝也像骨折了一般使不上力。
李成轩连忙擦掉她面上的灰尘,急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西岭月却一味挣扎着起身,口中喃喃喊道:忆哥哥,忆哥哥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见此情形,李成轩立即反应过来:这个浅坑,这坑口的大石,都是萧忆所为。
而那石面上的血迹……你先别急,我们出去再说。
他如此安慰着,将西岭月抱起平放在地面上,自己也纵身一跃跳出坑底。
西岭月已迫不及待地向外张望,茫然地喊着萧忆的名字:忆哥哥,你出来啊!你在哪儿?月儿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然而没有回应,唯有她的回声响彻在这空荡的太平山间,孤独而凄清。
面对这满目疮痍,她也知萧忆再无生机,不禁跌坐在沙土之上,痛哭失声。
就在昨晚,洞口塌陷之前,石墙已纷纷开始剥落,她顾不得脚伤四处躲避,数次险些被巨石砸中。
萧致武也护着重伤的爱子狼狈闪躲,想是太过颠簸,激得昏迷的萧忆再度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萧忆当时竟异常清醒,他用仅剩的力气做了最后一件事——一把将她推入坑中,勉力搬过巨石卡在坑口,急促地说道:月儿坚持住,福王会来救你。
之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
回想起最后那一幕,西岭月更无法遏制心中悲痛,伏于李成轩肩头泣不成声。
忆哥哥终究没有辜负当初的誓言,为她生,为她死。
是她辜负了他,害他身受重伤,长埋于太平山下。
而那些美好的过往,那些甜蜜的回忆,也都将随着他埋葬于此,再难寻回。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西岭月身上。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她和萧忆站在桃花树下,彼此相视而笑的场景。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时的桃花落在他们身上,一朵朵一瓣瓣,就像是眼前飘然而落的雨滴,一如她的心情。
当时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悲泣。
西岭,我们走吧。
李成轩打横将她抱起,踏着满地的狼藉缓缓离开。
西岭月流着泪躺在他怀中,搂住他的脖颈,又不自觉地回望那座太平山。
造物者是如此强大,如此随心所欲,世间的山川河流都似他掌心中的玩物,微一弹指便能山崩地裂。
人命更是犹如蝼蚁,渺小微茫,不值一提。
烟雨迷蒙之中,那漫山的焦土疮痍仿佛也都看不清了,天地又恢复朗朗乾坤。
千百年后,是否还有人会记得这一切?记得有无数鲜活的生命曾埋葬于此,用血肉之躯见证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浩劫。
有人梦醒,有人梦醉。
有人梦圆,有人梦碎。
(叁:乾坤劫,完)批注:南康郡王 : 即中唐名将韦皋,曾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内‘和南诏、拒吐蕃’,军功卓绝,保西南一方平安,因功受封‘南康郡王’。
。
番外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两个月后,长安城,武元衡府邸书房。
他正在书架上寻找一样东西,屋内略显凌乱,这时管家走了进来:主子,裴行立裴少卿求见。
快请。
武元衡停下动作。
管家特意问了一句:是请到前厅还是……请他来书房吧。
这回答让管家有些意外。
因为武元衡这书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寻常客人哪怕是朝中的高官,甚至是武元衡自己的门生,也大多是在前厅叙话,能进这书房的人少之又少。
管家自然不知道,两月前的一场讨逆,裴行立给武元衡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再加上其父裴垍与武元衡交好,如今他已把裴行立当成亲侄子看待了。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请了客人进来,匆匆奉茶。
晚辈见过武相爷。
裴行立跨入书房,躬身拜道。
武元衡连忙虚扶一把,请他入席:哎,裴贤侄来得真是凑巧,再晚一刻,本官就打算进宫面圣了。
真巧,晚辈刚从宫里出来,裴行立笑道,特来向您辞行。
哦?贤侄是要去哪儿?晚辈今日已得了圣上口谕,从卫尉少卿调任河东令,待明旨下达便将赴任。
这么仓促?武元衡微感惊讶,可转念想起近日发生的事,倒也能理解他。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一行人自武宁县返回长安,李成轩和西岭月也回来了。
没过几日,长公主府就传出丧事,昭告世人爱女郭令月重病身亡,裴家与郭家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可熟知内情的人都晓得,裴行立的未婚妻不仅没死,如今还好端端地住在福王府里养伤。
看天子的意思,是有意与福王重修兄弟之情,而西岭月身份微妙、前程未卜,是绝不可能嫁给裴行立了。
想必他也是极度伤情,不肯再留在长安了。
武元衡不免一叹:贤侄也太心急了,以你此次的功劳,绝不止一个河东令的位置,大可再等等。
岂料裴行立看得很开:这是晚辈自己选的,河东乃我裴氏祖源地,迄今仍有上百族人居住,晚辈能回乡与族人团聚,也是美事一桩。
听你一说,确实如此。
武元衡口中应和,心中仍是感到惋惜。
想裴行立一表人才,先在镇海被耽误了数年,好不容易因功擢升沁州刺史,又没去赴任,改任了卫尉少卿。
如今倒好,既没找个好地方任刺史,也没留在长安做京官,回乡去了,亲事也没个着落。
裴行立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而嗟叹,忙转移话题问道:听家父说,相爷也要赶回西川了?是啊,西川毕竟是萧家的老巢,圣上怕有余党漏网,命本官尽快回去善后。
武元衡顺势提及,你回去也向令尊转达一声,本官三日后启程,让他不必送了。
待本官年底回京述职,再约令尊把酒相聚。
是,晚辈定当转达。
裴行立本意是来辞行,话已说完,他也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相爷政务繁忙,晚辈就不叨扰您了,今日白大夫和郭郡守约了晚辈吃酒。
听到这两个官职,武元衡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半月前他们一行人平定逆贼回朝,今上论功行赏,白居易被授予左拾遗,还喜获天子亲自赐婚,即将迎娶名门贵女杨氏。
郭仲霆也嚷嚷着要圣上赐婚,正式向圣上求娶胡国公的后人——齐州县主秦瑟。
怎奈圣上故意刁难,非让他去南浦郡做郡守,声称他必须妥善处置了武宁县,把太平山里的巨资查验清楚,还要将当地的暗卫平稳招安,才允准齐州县主嫁给他。
这任务还有个期限,一年之内。
想到此处,武元衡忍不住笑道:你代本官转告郭郡守,他若在南浦遇上任何麻烦,可遣人来成都府相告,本官定全力协助。
还有,再恭喜白学士……不,是白大夫,就说他大喜之日,本官自有贺礼送上。
裴行立笑着应下,正待再度告辞,岂料武元衡又想起一件事来:哦,对了,萧家父子的尸首找到了吗?听郭郡守说,萧致武的尸首找到了,是凭着衣裳认出来的。
萧忆的尸首还没找到。
裴行立如实相告。
这也是郭仲霆最为头痛的一件事。
当今天子疑心重,尤其是萧家父子这等心头大患,死不见尸,他是不会放心的。
可当日太平山塌陷的情形天子不知,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的,要从无数的巨石、泥沙、草皮、土块中找到一个人是何等之难?何况过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尸首早就面目全非了,更加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
但天子还是特意叮嘱郭仲霆早日找到萧家父子的尸身,可想而知他是多么为难。
武元衡侍奉李纯数年,对其性情可算了解,也能体谅郭仲霆的难处。
他沉吟片刻,主动压低声音道:你转告郭郡守,凡事要懂得变通,天子既然要个安心,给他便是。
裴行立旋即会意,笑回:是,晚辈这就去告诉郭郡守,想必他定会对相爷感激涕零。
武元衡哈哈大笑几声,朝他摆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裴行立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在管家的引领下离开。
他走后,武元衡继续在书架上翻找半晌,终于从一个半旧的锦盒中找到了一封书信。
这封信他读过多次,内容早已倒背如流,今日找出来却是要让另一个人看看。
眼见即将正午,武元衡不再耽搁,连忙唤来管家备车,当即入了大明宫。
紫宸殿后堂。
吐突承璀刚刚回禀过福王府的情况,天子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一难,他与李成轩隔阂太深,他曾数度发难,如今再想修复这兄弟关系,实在是难以入手。
二难,他没想到西岭月才是真正的康兴殿下,也知她在此事上的确无辜,甚至自己能及时发现这个阴谋,还要多亏西岭月的机敏。
如今她主动回京认罪,按理他应该铲除后患,可他竟不忍心下手;再者,若西岭月死了,李成轩大约就真的造反了。
这两个难题,从西岭月和李成轩回京认罪开始,便已在天子的脑海中盘旋,迄今仍未有个妥善之法。
天子正踌躇不决之时,内侍前来禀报,说武元衡在外求见。
天子闻声大喜,连忙开口传唤,想将心中难题相告。
其实他待武元衡很信任。
这归根到底,是因为武元衡做过太子右庶子,在他刚当上太子时便侍奉左右,协助他监国处理朝政,这份感情自然不一般。
因此他登基之后也将武元衡一路提拔,从户部侍郎擢为京兆尹,再到如今的一方大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为宰相之职。
臣武元衡参见圣上。
武元衡踏入紫宸殿后堂,下跪叩拜。
老师快快平身,朕说过了,在外人面前你我行君臣之礼,无人时大可自便。
天子再次重申。
李纯私下里待武元衡很尊敬,从任太子时便一直尊称他为老师,但自便这个话却是最近才提起的。
武元衡心里清楚是因为萧家父子,让天子对他彻底放了心。
圣上关怀微臣,臣却不敢逾越。
武元衡谦虚回道。
李纯很满意他的态度,忙说赐座,主动提道:老师来得正好,朕正巧有两桩难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武元衡自然知道两桩难事是什么,却不接话,只道:圣上的难事,臣自当分忧。
但在此之前,臣有一封书信想呈给您看看。
什么信?天子好奇地问。
武元衡遂从怀中将信取出,躬身奉至头顶,同时开口:是臣罢太子右庶子时,先帝写给臣的信。
先帝的信……天子神色复杂,竟迟疑着不敢接过。
武元衡保持着恭敬姿态,再道:这信上说了臣被贬官的始末。
臣该死,从前不知您与福王竟有误会,若知此事,必定早些将信呈给您了。
听闻此言,李纯仿佛猜到了信中的内容,抗拒的态度渐渐转淡,终是默许内侍接过,展信阅读。
这信并不长,字也写得歪斜,可见是先帝在中风之后所写。
既然先帝当时已半身不遂,又为何不找内侍代笔?由此可见这信的分量。
信上说的是一桩旧事。
四年前他的父皇——先帝顺宗登基,改元永贞,当时大唐正一片疮痍:外有突厥、回纥、吐蕃、党项虎视眈眈;内有强藩割据,不听天子号令;朝廷上党派斗争激烈,互相倾轧,百姓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先帝做了二十五年太子,对政事极有想法,当时虽拖着病体登基,但依然起用了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一大批文人,企图大举改革、励精图治。
李纯必须承认,先帝的初衷是好的,这批文人也确实有想法,提出了诸如减免赋税、打击专权、铲除宦官势力等一系列举措。
然而文人有文人的弱点和私心,他们妄图在短短数月内革除弊病,却不懂循序渐进,导致朝中上下惶恐,威胁了许多人的利益。
再者,他们恃宠而骄,任人唯亲,急切拉拢亲属、好友占据重要位置,而对不依附他们的官员则进行打击报复,假公济私。
武元衡便是当时的受害者之一。
最让李纯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竟对先帝进言,反对立他为太子,而是拥护十六弟李成轩!原因是他与宦官走得极近,威胁到了改革计划!他当时得知此事大为震惊,一怒之下便联合宫内的宦官势力,入紫宸殿逼宫,迫使先帝立他为太子,实施监国。
倒也是天意助他,此后没过多久,王叔文、王伾两人先后丁忧、中风,离开了朝政核心。
其他文人失去主心骨,内讧激烈,这便给了他机会一举反击,联合宦官及藩镇再次逼宫。
当时先帝已久病失语,只得被迫传位给他。
而在他这次逼宫登基中,武元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原本武元衡也是先帝心腹,却看不惯王叔文等人结党营私,以改革之名进行派系之争,便拒绝投靠他们。
王叔文见拉拢不成便在先帝面前进献谗言,将其贬为太子右庶子,这也促成了他与李纯的君臣之谊。
而先帝这封信里,写的正是这件事的始末。
臣不敢欺瞒圣上,当年臣得罪王叔文时,先帝曾想将臣平调外放,但因考虑到您年少气盛,才将臣贬为太子右庶子,嘱臣尽心辅佐。
武元衡回想起信中内容,迄今仍感唏嘘,先帝信中言道,王叔文等人权势过大,新政已脱离他的掌控,他亦后悔轻信文人。
但您身边仅有宦官势力,并无朝中支持,故而先帝让臣从中斡旋。
先帝是愧将微臣贬官,才不顾病体亲自提笔解释此事。
微臣接获密信后当即进宫谢恩,先帝更对臣说起,您知恩念旧,登基之后必会擢拔微臣加以补偿。
武元衡言辞恳切,圣上,可见在先帝心中,您一直是储君的唯一人选啊!父皇他……真的这么说?李纯身子一晃,死死攥住手中的信件,眼里已泛起泪花。
武元衡微微点头,冒犯直言:圣上您仔细回想,当时先帝虽已中风,可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在宫里势力深厚。
您当年为何能轻易进入紫宸殿?皆因先帝从始至终没想过另立他人,否则只要提前宣召福王进宫护驾,写下传位遗诏,您如何能逼宫登基?李纯霎时无言以对,潸然泪下。
武元衡见状也是眼眶泛热,感慨道:先帝于东宫为太子时,曾多次对臣提起您和福王。
他说您心怀壮志,行事果决,大有当年太宗之风范;而福王至情至孝,仁慈厚道,肖似高宗。
圣上,您难道还听不出来先帝的心意?高宗之于太宗,功勋可远远不及啊!是啊,高宗李治比之太宗李世民,的确不如。
乱世出英主,治世靠仁厚。
您是英武之君,而福王只能守成。
先帝深知大唐危局,又岂会把皇位交给福王?武元衡至此已不能再说,唯有重重叩拜,圣上,您当真误会先帝,误会福王了啊!李纯头一次在臣下面前失态痛哭。
当年逼宫时,他不曾哭过;藩镇欺辱他时,他从不软弱;讨伐逆贼时,他更没流过一滴眼泪。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以抵挡任何风暴,只因他经历过最沉重的打击,承受过父子、手足的嫌隙。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正是这些坎坷造就了他如今的强悍,令他能够无惧无畏地面对强藩,不言妥协。
然而手中这一封信,武元衡这一番话,猝不及防击中了他最软弱的内心,也拔出了那根最深的刺。
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对过往释然,对那些如鲠在喉的日子释然,他终于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洗刷那段屈辱、不甘、被他视为污点的岁月!终于,他可以对自己放手。
泪水一滴滴落在手中的书信上,墨迹渐渐氤氲,字迹渐渐模糊。
李纯捧住书信置于心口,垂泪自责:是朕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十六弟!可一切都太晚了,朕无法再弥补了!圣上,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先帝已去,可福王还在啊!武元衡趁势劝道,只要您有心弥补,以福王的性情,他定会与您冰释前嫌。
他会吗?李纯不大自信,朕数度误会他,借机发难,他不会原谅朕了。
李纯边说边按住额头,连连叹道:是朕太蠢了,就这么一个同胞兄弟,朕不仅不收拢信任,反而处处怀疑,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圣上多虑了,兄弟哪有隔夜仇呢?武元衡故作沉吟,又道,其实臣有一个主意,您不妨一听。
李纯抬袖拭泪:老师快说。
武元衡便提议道:若要弥补此事也很简单,您先恢复福王的封号,再加封他为上柱国大将军,以示恩宠。
李纯听后颇感犹豫:可是当初朕将他下了大狱,剥了封号,朝内尽人皆知,如今再让朕改口……圣上糊涂了,这都是您和福王的苦肉计啊,是演给萧家父子看的!武元衡故意曲解道,您不是与福王商量好的吗?让他假意投诚,潜伏敌营,与您里应外合啊!李纯闻言眼前一亮。
武元衡继续说道:如今既已讨逆成功,福王自然该平反昭雪,因功加封上柱国大将军也是理所应当啊。
不错!老师说得没错!朕正是此意!李纯猛然醒悟,激动地起身,走下丹墀来回踱步,朕不仅要加封他为上柱国大将军,还要赐他金银珠宝,让他迎佛骨入京!还有,以前欺辱他的几个宗室,朕都要加以严惩!呃……这倒不必,武元衡听得直冒汗,忙又劝阻,您稍加恩宠即可,太过反而是替福王招难。
捧杀捧杀,捧即是杀。
这番话李纯倒是信服,可单单对李成轩加封上柱国,根本无法表达他满心的愧疚,天子不禁烦躁起来。
武元衡深知圣心,遂再次提议:圣上,您平反也好,加封也罢,恐怕都不及一件事能让福王开心。
你是说……月儿?李纯已经想到了,却踌躇起来。
倘若西岭月只是个普通民女,甚至她就是长公主之女,李纯都能想法子让她改换身份,嫁给李成轩做福王妃。
可偏偏她是武氏遗孤,康兴殿下!这身份实在太敏感,即便他心有愧疚,也不敢轻易许诺李成轩此事。
到底还是武元衡旁观者清,笑道:圣上又糊涂了,正因西岭娘子是康兴殿下,您才该让她嫁给福王。
哦?此话何解?天子不明就里。
昔日高祖灭隋立国,太宗尚为秦王,高祖便将隋炀帝之女赐给太宗做侧妃。
还有高宗伐灭高句丽,也纳了宗室之女,这些您都忘了?李纯恍然大悟。
太宗纳杨妃,高宗纳高句丽王女,这些联姻之举都是两个政权的交融,以示天子对消亡政权的安抚、重视。
他若是将武氏遗孤赐婚于同胞亲弟,不正是展示了他身为天子的宽宏大度?还能在武氏一族中树立威信,更有利于招安武宁县暗卫和萧家父子的余党,又能遂了李成轩的心愿,一举数得!武元衡见天子想明白了,也是心头一松:以微臣看,您不仅要赐婚,还要昭告天下西岭娘子的身份,封她为郡主。
当年睿宗与太平公主兄妹情深,您与西岭娘子身为两位的后人,更该亲近才是。
老师说得有理!李纯瞬间感到心头畅快。
然而武元衡话还没说完,又上前一步,对李纯附耳轻道:如此一来,您对福王也该彻底放心了。
大唐的子民,是绝不容许再出一个姓武的皇后。
是啊,大唐绝不会再有姓武的皇后了。
李纯心中了然。
想当年玄宗宠爱武惠妃,多次想立她为皇后,均因朝臣反对而作罢。
归根究底,正是因为她姓武,而大唐历经武后改周,又有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效仿作乱,女祸风行。
因此,武姓之女是绝不可能再做皇后了,上到宗室朝臣,下到平民百姓,都不会容许此事再度发生。
正如武元衡所言,倘若将西岭月的身份昭告天下,再为她和李成轩赐婚,那么福王这一脉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
一旦他们起了心思,西岭月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靶子,会引来群起而攻之。
这般分析着,天子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忙问武元衡:月儿如今还在福王府?是,西岭娘子受了脚伤,行动不便,一直在福王府养伤。
你们同宗,快将她接到你府里养着!李纯亟亟说道,朕明日就下旨赐婚!圣上英明!微臣遵旨!武元衡躬身叩拜,终于彻底放松了心神。
没错,他的确使了些伎俩,说话也是真真假假。
可这又如何?总归结局是好的。
帝王与胞弟解开了心结,福王与西岭月终成眷属,他擢升为节度使,郭仲霆、白居易、裴行立也各得其所。
所有人都保持了初心,所有人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而这就够了,人生在世本应如此。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想到此处,武元衡发自内心地笑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