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润玉一直觉得自己比旭凤福气薄些,什么都慢他一步,什么都抓不住。
明明锦觅是他的未婚妻,却因为先遇着了旭凤,她便一颗心丢在了他身上,即使后来自己那么苦苦哀求她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再比如,明明他才是天界大殿下,才华谋略均不输旭凤,可就是所有人都不偏爱他、都冷落他,父帝如此、叔父如此,天界群臣亦如此。
后来,经历过母亲横死、父帝寡情、兄弟反目、爱人离去的一系列打击之后他也逐渐想通了,自己大抵是个万年孤独的命理,不配享有一切温暖的感情,所以他也就习惯了,观星台下的冷月寒星和那只只会吞食梦境的懵懂小鹿便成了他最忠实的朋友。
直到某一天,他被彦佑的当头一棒给打醒,终于回过头来看到了璇玑宫里那抹青色的身影。
他记得她说过,愿意陪他千千万年,看银汉迢迢,赏弱水三千。
凡间那十几年,是他漫长苦闷人生中最最幸福的时刻。
润玉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摆脱那个纠缠了他数千年的倒霉命理了。
直到,那一幕的发生。
一株盛放的绿萼前,绝魄刀当胸而过,他日思夜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身影,决绝的、无畏的挡在了锦觅的跟前。
他离她那么近,甚至鼻尖都能闻到那股自己最熟悉的琅花香味,却还是没能抓住那片被刀风扬起的青色衣袖,他下意识的握紧五指想要抓住点什么,衣袖却如同绵绵细沙从指缝中固执的溜走了。
咫尺,天涯。
还是来晚了一步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抓不住自己想要的、想爱的吗?润玉的三魂七魄仿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他不顾形象的飞过去,把看眼看着就要倒下的邝露一下子抱在自己的怀里,就地慢慢的跪下。
殿…下,你…终于…来了。
邝露…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邝露的嘴边不停的涌出鲜血,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撕扯掉一块,痛的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绝魄,绝魄,斩绝天下魂魄。
与灭灵箭、陨魔杵共称‘三杀’,专克仙魔之体。
被绝魄刀刺中之人,魂魄将被割裂成无数小块,消弭于世间各处,即使是西天佛祖也无力回天。
你别说话,我来救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润玉的声音颤抖的厉害,他一边不断将自己的灵力送入邝露体内,一边小心翼翼的去擦她嘴角的血,可马上又有新的血流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很快他们的身下便积成了一小片血泊,润玉的战甲尚未脱去,身上亦是一片狼藉。
邝露嘴角微微扯动,似乎是笑了一下,从来…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人,也…没见你…衣服…脏成这….样过。
润玉闻言,也勉强回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微笑,是啊,我现在这么脏,这么丑,你还要我吗?殿下…怎么样…都好看,我…都….喜…咳…邝露的口中咳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不住的喘气,喘的一下比一下急。
殿下…邝露的嘴巴费力的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可润玉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说,殿下,再亲亲我好吗?润玉的眼睛红的一塌糊涂,他把邝露慢慢扶正,两个人面对面,轻轻的,吻了上去。
嫣红的血就像一杯极浓极烈的苦酒,铁锈味在他们俩口中来回蔓延,那滋味,叫人永生永世在没有办法忘掉。
过了许久,这一吻才结束,邝露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了,她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破破败败的倒在润玉的怀里,她用尽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灵力,在半空中凝结出几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化作一阵水雾,朝着浩渺的天空四散开去。
啪嗒一声,一串蓝色的手链掉在了地上。
殿下,照顾好自己。
这是她,留给润玉,最后的关心。
不是陛下,也不是润玉,是殿下,是当年夜池旁初见龙尾的一见倾心,是洞庭湖底的一滴真龙之泪,是观星台上无数个夜晚的并肩合作,是璇玑宫内无微不至的关心体贴。
邝露把她人生最美好的岁月裁成一块布,亲手缝制成一件锦衣为润玉穿上,不求他它华贵无双,只求它能捂热他心,为他驱走九重天的寒冷。
邝露啊邝露,没有你,我怎么能好!一直站在他俩身旁的锦觅看到,那位她见过好几次的温润大神仙,在邝露的尸身离奇消失后,拾起地上那串珠子,缓缓的放在心口位置,珍之重之,然后从他的眼中,缓缓的,缓缓的,留下一滴,朱砂一般鲜红的血泪。
锦觅曾听荆芥姑姑说过,有些人,痛到极点是不会流泪的,因为流出来的已经不是眼泪了,而是心头血。
大神仙,现在一定难过死了。
锦觅想蹲下身去安慰安慰他,却被旭凤轻轻拉住了衣袖,他的眼中亦是布满血丝,神情悲痛,旭凤摇摇头,示意她不要上前打扰润玉。
突然间,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远处甚至还有几声雷鸣乍惊。
一滴雨珠落在锦觅嘴边,鬼使神差,她舔嘴尝了尝味道,甘甜凛冽,甚至比她罗耶山的山泉还要甜上三分。
冬日落春雨,瑞雪兆丰年,都是大大的吉祥意头,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甘霖里,有人欢呼,有人雀跃。
锦觅恍恍惚惚好像听到大神仙缥缈的快到九霄云外去的声音,带着让人悲痛的力量,这是邝露留给你们最后的礼物,都忘了吧,我记得就好…第二日,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这是容国有史书记载以来最早的一年春天,整个熠王宫乃至整个京都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是熠王治国有功,上天特此降下甘霖以示嘉奖,也有人说这是圣人出世的征兆,世间又要出个孔子般的先贤了。
可锦觅却觉得,昨日这雨下的有些悲伤,连带着自己的心情都阴郁难好,就连旭凤也一反常态的消沉,总觉得自己身边少了个什么重要的人,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呢?她却再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