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觅历劫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了趟花界。
她在长芳主房外跪了七天七夜,只为讨一件花界至宝,冷凝香。
七日后,长芳主面色凝重的从房中缓缓而出,手中擎了一只不甚起眼的檀棕色细香,有心人若细看,就会发现那只香并非凡品,因为即使在花界充沛的日光照耀下亦不见其投下的影子。
长芳主走到锦觅面前,叹了口气说道,这是花界最后一只冷凝香了,锦觅,你当真...没等她说完,锦觅便跪着往前移了半步,急急回道,当日若不是上元仙子挺身而出,今日要拿这冷凝香聚魂的人便不是她,而是我了!长芳主,这是我欠她和小鱼仙倌的。
想到那日心如死灰、眼流血泪的润玉,锦觅的眼睫轻轻颤抖,原本明亮的眼眸也暗淡了下来。
她记忆中的小鱼仙倌,本是九重天上最清心寡欲的少年神仙,拥有好看的银色龙尾,可就是因为她,被卷进了十丈软红,受尽情伤折磨。
好不容易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寻寻觅觅终得所爱,却不曾想到末了又因为自己丢了卿卿性命。
长芳主又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将锦觅扶起来,然后无奈道,也罢,这回确是我花界欠他润玉的。
锦觅,你且记住,冷凝香需得先有一缕亡者残魂做引才能聚得其余散魄,而且一旦燃起就绝不可熄灭,否则香灭魂散,这世间也再没有第二只冷凝香可以救上元仙子的性命了。
锦觅,谨记。
璇玑宫,伏案台。
润玉一个人独坐在书案前,桌上邝露曾经用过的纸张书籍都已经被他整理干净妥善藏起来了,只余一盏用青釉莲瓣水纹杯盛着的早已冷掉的竹茯茶。
看着那盏熟悉的茶杯,润玉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些曾在璇玑宫里与邝露一起商量六界政事、还要忙里偷闲品一品她亲手所泡的香茶的日子。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闭上眼,璇玑宫里到处是她的味道,音容笑貌犹在耳畔,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润玉就一直这么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直到宫外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吵的他不得不睁开眼。
润玉满脸阴骘,沉声道,逐轩,是谁给你们胆子在外喧哗,我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入璇玑宫的吗?小鱼仙倌,是我。
话音刚落,锦觅便风尘仆仆的从门外冲了进来。
润玉道,魔尊夫人不在魔界好好呆着,闯我璇玑宫作甚!他言语间的冷漠和疏离,微微刺痛了锦觅的心。
可眼下没有时间去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情绪了,最重要是赶紧告诉润玉,绝魄刀并非无解,这世间还有最后一个救回邝露的方法。
锦觅稳了一下心神,抬眸去看润玉。
天上一日,人间数月,锦觅与旭凤在凡间历劫不长,于天界而言不过短短半月有余。
可锦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半个月润玉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比起之前,愈发的瘦了,脸颊凹陷下去,一双美目中布满了血丝,眼下是两团深的不能再深的乌青。
春光过也,风僝雨僽,他最近过的委实不好。
千言万语卡在喉间,锦觅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她顿了半晌,索性直接将冷凝香从袖中取出,用灵力轻轻推到润玉面前。
这是什么?润玉道。
这是我花界圣物,冷凝香,专门用来凝聚被绝魄刀打散的魂魄。
锦觅道。
鸟族与我花界结怨甚久,古往今来死在绝魄刀下的花界精灵不胜枚举,我娘亲生前苦心钻研,终被她研制出这有凝魂奇效的冷凝香。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将这冷凝香的制作方法传于后人,便…香消玉殒了。
小鱼仙倌,这是我花界最后一只冷凝香,也是救回上元仙子的最后一个法子了。
锦觅的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抛向了在无妄海里苦苦挣扎的润玉,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伸手去接那支毫不起眼的细香。
就像是一只即将熄灭的蜡烛被突如其来的东风重新吹燃,润玉的心里涌上一阵暌违已久、名为希望的情绪。
他心头一阵激荡,突然口中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差点吓坏了锦觅,赶紧飞奔上前要去扶他。
没想到润玉却甚是无所谓的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毫不在意的用衣袖拭去嘴角的残血。
点点红梅落在金钩描画的雪白衬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不碍事,不过是一口郁结于胸的心血而已。
觅儿,你说的,可句句当真?你知道的,我再受不住任何关于她的刺激了。
润玉费力的站了起来,一双翦水般的秋瞳牢牢盯着锦觅的双眼,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细节。
锦觅一字一顿的回答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就叫我与旭凤生生世世分离,受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润玉的眼神一下变的幽深,想到此刻受尽‘求不得、爱别离’之苦的人其实是自己后,苦笑着对锦觅说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没等润玉说完,锦觅便急切的打断了他的话,该说抱歉的人是说,邝露她…是为了救我而死的,要不是我,小鱼仙倌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她找回来。
锦觅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话虽如此,可冷凝香的使用有颇多禁忌,首先第一条便是要有被凝魂者的一小缕残魂,可那日邝露的魂魄裂成无数抓都抓不住的小块散向六界各地,一身灵力也尽数化为甘霖,为容国百姓降下一夜春雨。
现在想要一缕她的残魂,谈何容易。
润玉沉思片刻后竟匆匆抬脚想要出璇玑宫,锦觅赶紧拦着他,问,你干什么去呀?润玉回答道,踏幽冥,下黄泉,登天外天,总能找到她的一缕魂。
锦觅道,她的魂被割裂的小如萤火,照你这法子得找到何年何月,况且你还是天帝,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宝座还要不要啊!天帝宝座吗,还是害的他痛失挚爱的囚笼诅咒?觅儿,于我而言,这天帝之路太长太冷。
没有邝露,我一个人,是坚持不下去的。
润玉哽咽道。
锦觅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眼中水汽逐渐升腾,朦朦胧胧间,一道亮光闪过她的灵台。
我知道了!是手链!锦觅激动地几乎快要跳起来了,小鱼仙倌,还有你的手链啊!福至心灵,润玉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
沧海月明珠有泪,人鱼泪珠结成的灵器,护主、凝神,自己亲手为她戴上的护身符,他怎么就忘了呢。
觅儿。
我在。
残魂已有,下一步该如何?锦觅道,设结界,立护法,待香燃尽之前不可受叨扰或是中途熄灭,否则,前功尽弃,化为虚有。
可否,请你与旭凤帮我一个忙….小鱼仙倌,旭凤已在魔界设好虚渊结界,我们夫妇二人为你护法。
隔了很久,润玉才轻声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