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2025-04-03 15:28:16

点香时候,润玉的手一直在颤抖,抖到根本就拿不稳那只承载了太多人期望的细香。

锦觅在一旁看不下去,犹犹豫豫的上前说道,小鱼仙倌,要不,我来帮你点香吧。

润玉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示意锦觅夫妇二人自己可以。

又冷静了一会儿,他似是下定决定一般,手中灵力突然暴涨,整个万魔殿里都刮起了冷白色的灵风,一张硕大的半圆结界凭空出现,稳稳当当的将半个宫殿都给罩了起来。

照道理说,魔尊旭凤已在万魔殿外设好了虚渊结界,坚不可摧,万夫莫开,可润玉偏偏要多此一举,在结界内自己又耗费巨大心神设了个二重结界。

此番举动,让旭凤着实有些不快。

要是按照以往他那急性子,准要和润玉话里带针的掐上几句,可是一想到他这么做是为了谁,便也只能偃旗息鼓,把一口梗在喉间的闷气硬生生憋回去。

锦觅知道润玉在邝露的事上是一万个不放心,必须事事亲力亲为方能解他心头一点苦闷。

可是当她扭头看到自家夫君一副吃了冲天椒有气无处撒的别扭模样,还是不合时宜的觉得有些搞笑。

于是锦觅悄悄的挪着小碎步来到旭凤身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抚他的背,就像给炸了毛的鸡把毛抚顺一样。

而旭凤则是一脸享受的模样,经过锦觅这一上一下的抚摸,炸毛鸡立马变窝蛋鸡。

那边锦觅旭凤还在顺毛,这厢润玉已经开始准备燃香了。

只见他右手一翻,掌心朝上,手中立马多了一团赤红色的小小火焰,润玉薄唇轻启,一声去后,那火焰便悠悠的飞到冷凝香旁,顷刻间香便着了。

然后润玉腕间晶莹剔透、灿若星斗的浅蓝色手链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荧光缓缓流出,慢慢的靠近那燃着的细香,直至最后凝固在香的上方,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拼图,刚刚放上了第一块。

从万魔殿外望去,只见殿内一红一蓝两重光耀闪烁不停,两股强大的火系和水系灵力飞快流动,附近巡视的魔兵影影绰绰能看到万魔殿内风平浪静,中间暗红色的万年梨木台上立着一只细香,袅袅孤烟笔直向上,一缕淡的几乎快看不见的荧光正悬在离台面大约一尺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润玉做完这一切之后,有一瞬间的头晕,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一摸额头,满手都是湿漉漉的冷汗。

旭凤赶紧上去扶住他,皱着眉头道,你在天界颓靡了这大半月,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刚刚耗费了半身灵力去筑结界,现在又提着一口气燃香,引魂,就算是玄灵斗姆元君也吃不消这般灵力急速消耗,你还是赶紧回去好好休养生息,接下去这七七四十九天聚魂,我来帮你守着便好。

到底是亲兄弟,看到润玉眼下站都站不稳,旭凤的担心之意溢于言表。

润玉莞尔一笑,道,不碍事,我只有守在这里,心才安。

旭凤又道,为了一个上元仙子把自己半条性命搭上,值得吗?听到曾经为锦觅寻遍碧落黄泉,苦守五千年的旭凤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润玉竟一时间有些怔然,果然是情之一字,旁观者迷,唯当局者清。

旭凤,世上芸芸众生,有几个人能碰到一见钟情?又有几个人能与最初的人相守到老?你很幸运,但更多的,是和我一样不怎么幸运的人,他们兜兜转转,历经磨难,才找到与自己最契合的那把锁,从此一颗真心化为钥匙,才能去开启那扇仰望已久的大门。

顿了顿,润玉接着说道,邝露,便是我的钥匙。

此生,唯一的钥匙。

若是没有她,我的心不过一把废锁,你说,一把废锁又有什么用呢?旭凤闻言亦是一怔,回想起过去自己的种种痴狂表现,心里不由的泛起一丝苦涩。

也罢,咱们兄弟二人都一样,我也没法儿劝你。

只是接下去这七七四十九天吉凶难测,你须得保存自身实力才能护得上元仙子安然聚魂。

熠王宫里十几年如一日的陪伴仍历历在目,旭凤回想起那个眼角眉梢总带了七分娴静,三分灵动的女子,心中也是涌上一阵感伤,又说道,就让我和锦觅为你护法四十九日,就当,就当还上元仙子一份人情。

润玉将‘沧海月明’重新套回手腕上,手指婆娑之间,触目如故,他轻轻回了旭凤一句,好。

在魔界为邝露聚魂的这七七四十九日,旭凤夫妇算是对润玉有了全新的认识。

锦觅以为,润玉之前对于自己的执念已经很可怕了,但是她没想到,他果真还能更可怕一些。

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用灵力强撑起来的巨大结界一刻不曾削弱过,他就这么过了整整四十九天。

每当有一块魂魄碎片从结界外飞来附汇在烟上,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刻,直到冷凝香燃尽最后一截,巨大的人形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邝露的身形完整的出现在梨木台上,润玉这场旷日持久的苦修才算到头。

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全身心都扑在了那抹青色的身影上。

邝露的周身笼罩在一片惨白色清辉中,双眸紧闭,就像沉睡中的婴儿一样,安静又乖巧。

他紧紧盯着那张与自己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姣好面容,激动的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明明是日思夜想的不渝深情,到了嘴边就只剩一句听不清的呢喃,邝露,你终于...回来了可惜,被呼唤的人却没有回应。

咳咳,小鱼仙倌...邝露她现在刚刚凝魂完毕,魂魄还需修养,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锦觅顶着一双堪比熊猫的乌黑眼圈走了过来,说道。

那她何时才能苏醒?他转头去看锦觅,眼中的急迫快要燃起火焰。

这个,长芳主没跟我说...不过邝露魂魄是为绝魄刀所伤,肯定需要多些时日才能复原...锦觅继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结结巴巴的说道。

润玉又道,觅儿,花界上一位因冷凝香聚魂的人苏醒用了多久?顿了顿,他又加了句,莫要诓我。

锦觅半晌无言,最后在润玉和旭凤两道同样犀利目光的注视下终于丢兵卸甲,索性把脖子一梗,视死如归的回答道,...三千年...不过,这个苏醒时间完全取决于被凝魂人的个人意志力和仙质,邝露她,她仙资奇佳,肯定用不了三千年,说不定...说不定几年后就转醒了也未可知啊。

三千年...润玉自嘲的笑了一声,回过头去看台上的邝露。

哥...旭凤在一旁听了这半天,此时心里也是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上阵,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他思忖了半天刚想开口宽慰一下润玉,却没想到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润玉抬头看了看万魔殿上空的琉璃穹顶,是一片宛若山茶吐艳的绚丽极光,忽明忽暗,变幻莫测。

他淡淡开了口,今夜,还如昨夜那般漫长。

三千年如何...她明知道,即使是三万年,三十万年,我也会...一直等下去的。

不忍回首,不堪回眸,却又不舍放手,他曾经伤过她那么多次,这回,老天也该让他尝尝等一个人的滋味了。

☆、大结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转眼已是八百年。

这八百年里,润玉每隔几日便要去花界的时间花廊看看,每次都是满怀希望的去,一脸晦然的回。

然后过了几日,再次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直奔花界而去。

如此循环,转眼便是八百多年。

刚开始几年,众芳主还要拿捏着规矩同天帝周旋几句,说什么时间花廊是花界圣地,即使润玉贵为天帝,也不该将其视为自家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可后来次数一多,便再也懒得管了,即使他在时间花廊里撒泼打滚,也无人上来阻拦。

当然,润玉是绝不会撒泼打滚的。

这一日,风和日丽,碧空万里。

锦觅正在寝宫里啃一只云岚水晶柚,耳边突然传来老胡略兴奋的声音,小萄萄~小萄萄~嗯?老胡?是你吗老胡?锦觅直起身,四处巡视一番,仍是没有发现老胡的人影。

也对,花界精灵最怕魔界这种阴气深重之地,所以老胡这千八百年时间里来魔界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都是以传音秘术与锦觅交流。

嘿嘿,小萄萄,我在这儿!一整胡萝卜清香的风刮过,老胡旋即笑眯眯的出现在锦觅身旁,一掌拍在她的肩头。

老胡,你怎么来了呀?锦觅开心极了,忙不迭的站起来去抱老胡,只可惜还没抱到就被旭凤抓住衣领,一把给提溜了回去。

老胡抱了个空,双手有些尴尬的虚挂在空中搂了个圈,然后右手无比流畅的摸上自己的胡萝卜须,装模作样的开口,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所以就来你这儿串串门,咱们也好沟通沟通感情。

锦觅一听,乐了。

嘿,那当初是谁抱着长芳主的腿哭着说宁可去兔子窝蹲个三天三夜也不想来这十八层幽冥的?是谁啊,老胡?......额,这个这个,咱做果子的,记性自然比不得你们做神仙的,我忘了,哈哈,忘了!老胡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打着哈哈狡辩道。

旭凤轻咳一声,打断了这没有营养的对话。

老胡,你亲自来我魔界,是否是时间花廊那边有动静了?老胡猛地一拍脑袋,惊呼道,你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对对对,小萄萄啊,今日清晨时间花廊里百花齐放,每一朵花上都有朝露闪烁,上元仙子怕是...怕是就是苏醒啦。

真哒!锦觅闻言喜出望外,激动的一回身就吧唧亲了旭凤一口,然后说道,凤凰!凤凰你听到了吗,邝露要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小鱼仙倌终于苦尽甘来了!旭凤被自家夫人当众亲了之后,有些赧然,但是听到邝露不日即将醒来的消息也是真的由衷为润玉二人感到开心,细长的丹凤眼含了笑意,一张脸璀璨的仿佛这无边暗境也开满了桃花。

锦觅此时一颗心早已飞回了花界,她忙不迭的拉上老胡转身便上了一朵黑如焦炭的乌云,飞到半空中还不忘回头跟旭凤交代千万不能偷吃自己那半只剩下的水晶柚。

堂堂魔尊只能立在原地,与那半只水晶柚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乖乖捏了个诀将其隔离保鲜起来,等魔尊夫人回来继续享用。

锦觅和老胡刚赶到时间花廊,便迎头撞上了同样匆匆赶来却依旧衣衫挺括、一尘不染的天帝润玉。

哎...小鱼仙倌,那个...锦觅本想抓住润玉先说上几句,没想到润玉竟直接略过她,两步并作一步进了时间花廊深处。

至于这么猴急嘛~就是就是,天界的人怎么都这么没礼貌!锦觅挠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老胡用手梳理着同样被风吹的缠成一团毛线的胡子,两个人望着润玉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义愤填膺的说道。

算啦,算啦,我们做果子的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能跟他一条龙计较。

老胡,咱们还是回去品柚吧。

哎,我跟你说,今年流芳姑姑新研发出来的云岚水晶柚那皮儿叫一个薄,汁儿叫一个甜呐~我保准你吃了一口就再也不想停下来了!真哒?老胡砸吧着口水,两只眼中写满了渴望,那还等什么呢!小萄萄咱们赶紧走吧!晚了那柚子说不定就让魔尊给吃咯!怎么会,凤凰他不敢的!哈哈哈哈哈哈….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停了,偌大的时间花廊里终于又只剩下润玉一人。

他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穿过。

每遇到一朵盛开的鲜花便屏住呼吸,仔细的凑上前去观察,生怕漏掉一丝一毫,那些修行不久的小花灵们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况且身上还散发着如此磅礴的龙气,于是一个个想尽办法舒展腰肢,摆出自己最娇媚的姿态来企图勾引一下眼前这个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的英俊男仙。

可惜,润玉的目光从不肯停留在那些尽态极妍的琼花玉英上,他总是匆匆一瞥这朵,然后再去看另一朵,似山如水的眉眼始终紧绷着,薄唇抿成一道线。

他的嘴里还不时喃喃,不在这儿,也不在这儿…你到底在哪里…几只胆子大的年轻小花灵窃窃私语。

你们说,这俊俏相公到底在找什么啊?谁知道呀,他每隔几天便来我们这儿,估摸着是看上哪朵未修灵的小花骨朵了吧!真的呀!也不知道是哪朵花这么有福气,能被他看上。

哎,要是我就好了…是啊是啊…一朵修行了八百年的芍药实在受不了周围的叽叽喳喳声了,她摇了摇自己艳如半天朱霞的花瓣,无奈的开了口,都错啦,错啦!他不是在找哪朵花,而是在找一滴露珠。

而且,他已经找了八百年了…芍药望着那个原本颀长玉立,此刻却认真的半弯着腰的背影,淡淡的补充道。

啊?你们看,他好像找到了!正当她们想多问芍药一些细节,譬如,那滴露珠是谁,那个八百年来风雨无阻的人又是谁的时候,一株最外侧高高悬挂在木栏上的紫藤花大声喊道。

众花灵们集体朝紫藤花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润玉立在一株琅玕面前,大手一挥,落了一地纯白琅花,一个着青色留仙裙的年轻姑娘出现在树下。

只见满满落英之中,两个美的如同凡人画本子里走出来一般的人面对面站着,男的芝兰玉树,有宸宁之茂,而女的则是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娉娉袅袅,姣若秋月,眉眼间隐隐透出的清冷竟把一花廊以貌美闻名的花灵都给比了下去。

其实依照润玉的修为,那些小花灵自以为悄咪咪的的对话于他而言,简直就像是用传音秘术故意在他耳边扩了好几倍音量播放一般,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

可他此时根本没空去理会那些聒噪的小花灵,他的身心,乃至三魂七魄都被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邝露…等了他六千多年,又让他等了八百多年的邝露。

终于,终于回来了。

八百年未见,却又好像昨日才见。

润玉之前明明有许多话想对邝露说,可真到了重逢的时候,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天帝陛下竟如鲠在喉,半晌沉吟不语。

邝露,我…爹爹!润玉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邝露欣喜异常的声音给打断了,她十分大胆的朝润玉跑过来,一头撞进他带着冷香的怀抱,顺带撒娇似的嘟囔道,爹爹,你是邝露的爹爹吧,邝露在这儿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啊?这一撞撞的润玉有些神志不清,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反应过来,似乎刚刚邝露嘴中喊的‘爹爹’是在喊自己。

那一瞬间,活了近万年,一向清心寡欲的天帝陛下石化了,石化程度大概和弱水尽头的望夫石一般坚硬。

怎么就突然媳妇儿变女儿了呢?!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吧!怀中的邝露还在不停的蹭来蹭去,行为举止颇像前些年润玉见过的锦觅的二女儿,觅凰。

润玉有些艰难的开口,邝露,我不是你的爹爹。

邝露不解的从润玉怀中扬起小脑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写满了疑惑,可是,琅玕爷爷告诉我,爹爹是这世上最爱我的男人,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你肯定很爱我才会来这花界禁地找我,所以你肯定就是我爹爹啦!究竟是谁教她的神逻辑…润玉手下依旧温柔的抱着美人,一个颇具威胁的眼刀却向两人身后的高大琅玕树甩去,吓得琅玕抖落了一身琼花。

邝露,我的确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男人,但是,我却不是你的爹爹。

润玉双目如潭,倒映出全六界最美的画面。

你不是我爹爹,那你是谁啊?邝露满怀期待,眉清目秀的小脸上,疑惑感转换为求知欲。

润玉恋恋不舍的松开怀抱,双手轻抓住邝露的胳膊将她拉至自己跟前半尺的距离,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去。

邝露,我是你的夫君…不远处的小花灵们还在伸长了花茎想看个热闹,花廊里却忽然起了一阵风,许许多多的纯白琅花随风吹起,乱花迷了人眼,遮住了一树迤逦荣华。

魔界,锦觅还在和老胡大快朵颐的吃柚子,俩人具是吃的两手都是甜蜜蜜的汁水。

吃着吃着她突然一拍脑袋,嘴里的一瓣柚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大声囔囔起来。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

水晶柚丰润的汁水立马沾满了她长长的乌丝,旭凤在一旁看着自家数千年如一日粗线条的夫人直摇头,他咬紧了后槽牙,颤抖着拿起手绢去帮她擦拭沾了汁水的粘腻发丝。

说时迟那时快,锦觅一双湿漉漉黏糊糊的手又一次抓上旭凤的前襟,然后只听得她颤声说道,…凤凰…我好像刚刚在时间花廊前,忘了跟小鱼仙倌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儿…什么事儿?就是…长芳主前几日跟我说的,应冷凝香聚魂重生的人,灵台处在尚未蒙昧阶段,须得修养几年才能…才能忆起前尘往事…旭凤顰眉,道,你的意思是…上元仙子此时尚未启蒙,心智如孩童?错…准确的来说,是仙童………从来不会起风的魔尊寝宫里突然平地起了一阵冷风,吹得旭凤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哎,自己那可怜的兄长,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