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张显被咬了两次,估摸着怎么也得怕二十来年吧,冯钰啧啧两声,没说别的。
张显又往里走了走,瞧了瞧屋里,四下不见账房先生,我家账房先生呢?在后院。
对后院如今小有忌惮的张显,听到此话,心里咯噔声,躺着呢?疑神疑鬼。
冯钰失了笑,那我哪知道,说给我煮茶去了。
噢,原来如此。
张显从进门看到冯钰便一直绷着的那个脑袋啊,现在终于放松下来。
头疼头疼。
他走到冯钰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我们已经打烊了,你怎么还来了?冯钰自顾摘下面纱,舒口气,双眼只盯着桌子面,沉吟来,没地去。
你家呢?张显问。
冯钰摇头,不想回。
那县衙呢?张显又问。
先前也是见过的,冯钰若是不想回家便往县衙跑,今晚怎么个,连县衙也不去了。
默了半晌,冯钰才闷闷出声说道:县衙明天有大人过来检查,我怕住那影响不好。
谈及此,张显忽然想起何关说的那件事。
他伸手抚平自己方才进来时扯的慌乱的衣角,心中犹豫着要不要问冯钰,但见她兴致似乎不佳,自己若真碰壁到她手上,可不糟心。
坐了一会儿,煮好茶的账房先生出来了。
赫然见到张显与冯钰同坐一桌,账房先生还有些意外,二老板你不是去送何府茶了吗?张显点头,是啊。
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是何关差小厮来取些茶叶准备送人,茶馆小二正回了家,于是张显只好自己包好送过去,账房先生以为他会留张显坐会儿呢。
送到门口给小厮我就回来了。
张显说着接过账房先生手中的茶壶,先给冯钰倒了杯,接着再给账房先生倒了杯,最后才添上自己的杯子。
这个季节适合喝点茶汤。
张显拿杯转碗摇香,过后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味道。
浓香袭人。
冯钰从前对茶没什么学问,只当是个解渴的东西,如今见张显这动作,自己免不了跟着学起来。
凑着闻闻。
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说。
闻言,张显和账房先生二人都是笑。
这个是陈年岩茶,越喝越有味。
账房先生解释。
冯钰一边恩声一边抬手,打算抿口,刚递到嘴边,热气扑到脸上,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拿下她的茶盏。
烫嘴。
说着,张显也放下了自己的茶盏,等散散热。
冯钰努嘴,喝了晚上会睡不着吗?张显想了想,回她,分人,我觉得你应该是不管喝不喝都睡不着的人吧。
白日里,冯钰就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更别说喝了茶后。
估计想上房揭瓦。
酒不醉人人自醉,茶亦是如此罢,我若想醉,一杯就倒。
说罢,冯钰端起茶盏,咕咚一口,她全喝了。
还有一点点烫嘴,但是已经顺着喉咙往肚子里流,冯钰像喝上头的酒鬼,一杯一杯续上,一杯一杯喝完。
张显和账房先生却自始至终只有那一杯,慢慢抿着。
时至酉时,天色越发黑起来,冯钰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茶壶被她喝的见了底。
账房先生起身去拿热水再添上。
你有什么心事吗?张显轻声问一直闷头喝茶的冯钰。
没啊。
些许是茶水太烫,她声音都哑了几分。
茶喝多了后,会心慌。
经此一说,冯钰还真觉得身上不舒服起来,尤其胸口处闷的一点都没劲。
她抬手捶了捶胸口,那不会死吧?如果县衙仵作死在这津门茶馆,那怕是他这个店真的不用开了。
明白冯钰意思后的张显,不禁勾唇浅笑,你现在喝的量还不足以让你死掉。
冯钰斜了眼张显的茶盏,那你喝那么少不会是因为怕死吧。
人一喝多就爱说话,甭管是酒还是茶,上了头,就连□□都能吞。
不是,因为这桌是你付钱,所以我只能喝一杯意思下。
奸商!冯钰大骂张显。
张显大笑,忽又想起,你无聊不无聊,我给你说书听?冯钰听后凝神想了下,摇头,不要,你陪我聊聊天吧。
瞪。
账房先生过来将热水壶放在桌上,那我就先回房去休息了,二位聊着罢。
识相的,给张显和冯钰腾地方。
先生走后,两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何关今日跟我说,河间府上有大人过来,怕是要换了冯知县,可是当真?张显问,他盯着冯钰的眼睛。
那里迷蒙一片。
还不大清楚,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张显大概有所了解,觉得冯钰这趟心不在焉,夜深还不愿回家,许是就为了此事。
想来,宽慰道:冯知县虽然年轻,但心眼不坏。
冯钰朝他看过来,张显继续说道:你也很厉害,姑娘家能做得仵作这种脏活累活。
那一般姑娘家这个年纪该干些什么?啊?意料之外,冯钰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张显愣了。
这……每个人都大不相同吧。
那你可曾觉得我丢脸?冯钰继续追着问。
她迫切的需要得到一种回复,证明自己对错与否。
若是心中再坚定些,又应该没这烦恼的。
张显摇头,除了你自己,别人都没资格觉得你丢脸。
冯钰弯了腰背,气馁馁坐在板凳上,愁眉苦脸。
话虽这么说,但家里人不管怎么都觉得女仵作是个见不得光的事,加之……加之……冯钰迟疑,她瞥了眼张显的神色,见对方气定神闲依旧,问她道:加之如何?一时间,女子难为情起来。
加之,家中父母催婚催的紧,我今十九将过,他们越发担心婚姻大事,盼着我相夫教子。
话都是父母的话,那冯钰呢?张显问,你怎么说的?我还不大想成亲,一来看不对眼,二来,实在看不对眼。
冯钰苦哈哈自己笑了下。
常言宁缺毋滥,冯钰作为女子,能有这番觉悟,也是相当厉害了。
张显对她很是佩服,先前因女子沉井,尼姑庵师太被谋案,小有避讳,如今……如今却也热络起来。
知是女子心事,他身为男人毕竟不能样样了解,只得适当宽慰与她,其余的,看人造化了。
伸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汤,张显沉吟来,王婆曾找于我。
冯钰抬眸,有所耳闻,给老板叨扰了,是家母误以为我与你有什么关系,所以才托了王婆过来说亲。
论那王婆,张显对她真是没什么好印象,她受了冯府恩惠,想急急将冯钰嫁出去,不惜花钱来收买他,实在可笑。
虽多管闲事,但也必须得说一句。
此人绝非善类,令堂若真有心意,且快换了这媒婆罢。
冯钰不甚了解,被张显这句讲的云里雾里,想那王婆,常常带她出去说亲,而对方又大多知晓她在县衙当仵作,常年遮着面纱,以为是位丑姑娘,避讳当然。
还有些不避讳的,则更难说那司马昭之心了。
修长的手指搁在木桌上,先前抠出的木屑沾上一点,冯钰哒哒哒敲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有我选择的的余地。
论此,张显自嘲笑起,我自幼无父无母,师傅抚养长大,他老人家在世时曾劝告我,命由己造,旁人不得干涉。
我想,大约正是如此。
冯钰没说话,张显仔细想了想,接着道:不过你父母尚在,自然事事与他们为准,我若说不听父母劝告,则显得大逆不道,教唆于你。
冯钰还是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别委屈自己就行着。
张显一口饮尽茶汤,和先前冯钰那样。
她虽面上坦荡,但心底还有家里牵绊,张显虽面上谨慎,但心底无依无靠,不受任何牵绊。
两人一正一反。
不过多一会儿,张显感觉茶汤喝多了,下身有些急事了,所以连忙跟冯钰请辞,你且坐会。
冯钰耷拉着脑袋,没回应,像是有些困了。
走到后院门帘处,张显不太放心的又看了眼。
她的脑袋已经快垂到桌上,两手扒在桌沿边。
模样可爱。
放完急,张显回自己房里拿了床薄被,回到前厅,敞开盖在冯钰身上。
剪了灯笼中的灯芯,光亮稍微弱点,轻手轻脚又将空茶杯收拾起来。
掩好前门门闩,最后张显才回了自己房里。
他躺着闭眼睛,却发现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挂念着冯钰睡得如何。
于是起身披衣又往前厅走,远远站在门边看她。
趴着睡了。
走近些,他凑到她跟前。
女子一呼一吸,嘴唇微微嘟着。
张显怕她冷,想探探手心温度。
谁知刚放上去,就被反手抓住。
猛然间,趴在桌上的人睁开眼,一双黑眸就这么盯着张显。
慌了神,张显结巴起来,我……我……冯钰将他手指尖尖握的很紧,你做什么?要不你去我房里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为啥不爱评论啊,我今天要更很多……,这两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