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钰消失得有些久了,冯家人到处找没见到人。
寻到张显店里。
张显和账房先生正在用晚饭,放下碗筷,他站了起来。
没在我这。
来寻人的小厮难为情起来,听我家少爷说,张老板和小姐关系挺好的,我以为会在这边呢。
张显莞尔,今天确实没看到。
那好吧,我再去别处找找。
小厮出了门,张显跟在身后将大门关上,他重新走回吃饭的地方。
西湖醋鱼爱吃吗?我给你添副碗筷。
说罢,他向后院厨房走去。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了看从暗处走出来的冯钰,她耷~拉着脑袋,挪着步子到餐桌边坐下。
二老板手艺真的不错。
账房先生边说边神色自然的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咕咕。
冯钰盯着桌上的几道菜,手上摸着肚子,安慰五脏庙。
身后张显拿了碗筷放在她面前,吃吧。
两人也没多说什么别的,就这样默不作声的吃着菜。
直到吃饱了,张显也没问冯钰为什么会跑出来不让冯家人找。
突然间没戴面纱的冯仵作,少了往日气焰,只剩下女儿香。
她本就生得小家碧玉样,如今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疼。
账房先生识相的自己去收拾残羹到厨房了,留下前厅给冯钰和张显。
叮。
冯钰从身上摸出两文钱放到张显的面前,这是上次的茶钱。
张显欣然收下,你今天不会就是为了来送这个茶钱的吧?冯钰垂眸,眉眼间满是惆怅与落寞,她摇摇脑袋,心情闷了点。
经过白日在县衙公堂那一出,张显多少有点了解,他沉吟道:其实我倒觉得未必会酿成大错,加上如今律例本就存在不足之处,你这个事完全可以申辩。
但事实是,没人敢和府衙大人反驳。
官场之间的斗争他们不清楚,他们不过是在这远皇城几百万里的小县,自给自足,她喜欢探案,喜欢替人伸冤寻找真~相,其余的,从来没多想。
当朝史记中,也曾有女子为官入政,再说,那个大人说的女子不得入政的律例早是开国皇帝设立的事了。
这般宽慰,倒叫冯钰好受些,她木木点头,母亲一向不太支持我做这个,如今更是怪罪起来。
冯钰声音哽咽起来,她抬眸看着张显的眼睛,你也觉得女子应当遵三从四德,适龄就嫁作人妇,婚后相夫教子为重吗?张显愣了下,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之前看师傅和师娘相处时,也并未了解什么叫三从四德,只感觉二人凑合着搭伙过日子。
师娘脾气爆,师傅爱寻花问柳,两人经常到一块就是吵架,吵个几天不见都行。
仔细想想,他真的不喜欢这样。
他又看向冯钰,她的脸上此刻尽是对于方才所问事的期待,她期待他怎么回应她。
我不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和相夫教子。
张显老实答。
冯钰泄~了气,她并不知道,张显无父无母这些年,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生活都未了解过,那他当然不知道三从四德和相夫教子。
冯钰苦笑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能是我错了罢。
在时代的河流中,往往逆流而上的鱼儿只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证明了自己,逆流可以生存。
二种则是,淹没深水,从此随波逐流。
冯钰如今游了一半,确实有些累了,但打心底不想放弃,不想随波逐流。
她挣扎了下。
你有喜欢的人吗?冯钰问张显。
突如其来的话,令张显措手不及,他感觉脑袋嗡了一声,像上百只蜜蜂一起飞过。
唯独落单的那只,留下来扎了他一下。
嘶。
张显脑袋一紧,他恩声。
闻言,冯钰抿了抿发干的上唇,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入秋天气渐凉。
她打了个冷颤。
其实先前媒人领我见的那些,我觉得实在可恶。
说来很是气愤,她鼓着腮帮子,说起从前王春花带她看的人。
有人嫌她是做仵作的,但又惦记她家家产,冯钰告知说家产和自己无关,家中还有一小汉。
那人听了立马换了脸色,说和她聊不上道。
冯钰无奈笑笑,一直戴着面纱,就算别人说她阿丑她也从未介意过。
反倒有些沾沾自喜,觉得为此挡掉不少烂桃花。
就这样,长到十八,从前身边适龄女子都早已成亲嫁作人妇。
唯独她,日日守在县衙。
谈起王春花,张显免不了想到她拿银两收买自己,想让他娶冯钰的事。
不怪你,那个媒婆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显道。
冯钰咦声,好似想起什么,她歪着脑袋,我听说你先前拒了她的说亲,还是跟我的。
嘶。
不知哪里残留下的蜜蜂,还蛰了他下。
张显眼角一跳,嘴上结巴半天。
那个……那个……其实我……你有喜欢的人嘛,我知道。
冯钰笑着说。
两人默了半晌,直到张显起身,冯钰以为他要丢下自己回后院,开口叫他,张显。
声音脆脆得。
张显下意识应了声,循声看向她的眼睛,怎么了?没事,我要回家了。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这么快,我……我准备去把你的面纱还你的。
张显咽下后半段话,它就和刚才的西湖醋鱼一样,酸酸的。
恩,回去了,告辞。
冯钰转身走向门,她自己拉开门闩,大阔步到了门外,两只手负在身后,手指紧紧扣着。
张显一直盯着她,她背对着自己抬手挥了挥。
自冯钰走后,张显没回房,他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上,手上拿着冯钰给的铜钱,把~玩片刻。
账房先生撩~开门帘,见大门还开着,便缓步走过来准备关门。
经过张显背后时,张显叫了声。
先生,三从四德是什么?相夫教子又是什么?账房先生脚步不停,面朝大门方向,他摇头笑笑回道:是相知相爱相伴。
六个字,张显在心里默念良久,只感觉明白一半含义,总体又好像缺了什么。
————今日下了小雨,茶馆里坐了不少来听书的客人。
张显没法上台了,他一开始就和何关说的那个天井的事,至今没解决。
总不能淋着雨说书吧。
小二给自家二老板沏了壶茶,他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对面坐了严子光。
严子光一边嗑瓜子,一边和他说,听说县里知县要换了,仵作也换了,冯家人以后不得再为官。
张显面上波澜不惊。
不过这冯家真挺有钱,招上门女婿呢,别的不要求,就要求身家干净。
如何干净?张显反问了句。
严子光皱着眉头想了下,大概就是清贫的意思,这样才能做上门女婿啊。
张显噢声,继续喝自己的茶。
你不是和冯钰有点意思嘛,怎么不去试试?喂!跟你说话呢。
张显自顾喝茶,严子光怎么叫都不理他。
严子光抓了一把瓜子扔他,木头!屋外的雨渐渐小了,屋内的雨却好像不打算停。
房瓦上积了不少水,如今还在慢慢往下~流。
张显撑了把油纸伞,经过招风酒馆时依然买了一壶清酒,龙首山方向。
他给师傅上坟。
转眼,师傅去世有半年了,他接了茶馆生意,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
山中,碑前,张显站了很久。
直到油纸伞上再无雨点哗啦,他收了伞,打开清酒,横洒碑前。
师傅,我喜欢上一个女子,但我……————哪有那么多借口!冯府中,冯母正扯着冯钰试衣服,她嘴上骂咧,你就人精,天天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这下连衣服都配不上你了是吗?辞了县衙仵作事务的冯钰,近日愈发清闲起来。
冯钰懒懒靠在贵妃榻上,她如今打扮俏~丽,若是从前在衙门一起共事的衙役看见,肯定会大惊。
嗬,他们冯仵作怎么还有这副样子?只见过她蒙着半张脸,埋头在停尸房苦干活,却未见摘了面纱,换上娇女子衣裳。
那颜色多难看,我穿出去会被人笑话了。
冯母听了倒笑,你还怕人笑话啊。
她怪嗔一眼冯钰,收了手上的衣服,黄花大闺女,也不知道捯饬自己。
贵妃榻上的冯钰转个身,她捏了捏自己的后背腰。
我捯饬了啊,你没看我现在都不戴面纱了吗?说到这个,冯钰想起自己搁在张显那一直没拿回的面纱。
这人也忒不识相,都不知道送回来。
行行行,你厉害,那今日林公子和他爹来家中作客,你可别给我耍花招。
冯钰笑声盈盈,我又不会练武,哪里来的花招。
冯母道声最好是后退出房里。
闺房里,只剩冯钰一个人卧在贵妃榻上,屋外的夕阳透过窗户纸映到房间地上。
冯钰盯着那缕残阳出神。
不知为何,眼前渐渐升起迷雾。
攒够了的迷雾,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冯钰缩作一团,她压着声音不敢大哭,只能慢慢呜咽。
一哽一哽的抽泣。
逆流而上的鱼总算是放弃了挣扎,随波逐流。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