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咖啡馆里,馆内正放着舒缓悠扬的爵士乐,乐声并不大,既能调节情调,又不至于干扰聊天。
段家下属很知情识趣的远远坐在了一边,既不打扰上司夫妇谈心,也方便随时被召唤。
等咖啡和糕点上好,简简耷拉着脑袋,鼓了鼓勇气,还是抬起头看着身旁的段言博道:对不起……这两天,我太紧张了。
网上说,这叫初夜恐惧症……可我一直没敢和你说,我怕你生我的气。
段言博坐在简简身旁,用手轻轻为她理了下鬓角的额发道:没关系,我懂。
简简没想到段言博会这样讲,脑袋里忍不住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冒了出来。
段言博说他懂,他怎么懂?难道……他也得了初夜恐惧症?段言博看简简一脸震惊的表情,知道她八成是想歪了,只能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简简只能把心里的想法给问了出来,呃……难道你也有初夜恐惧症?段言博身体微微一僵,即使不那么敏感的简简似乎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的不自然。
过了好半天,简简才听到段言博有些艰难的声音道:对不起……我不是初夜。
呃……两个新婚夫妇讨论这个问题,的确是相当煞风景。
但如果对象换成了简简,那她的脑回路的确还是有些不一样。
段言博的坦白反而让简简觉得不错。
每个人都有自主选择爱人,在一起或者分手的权利。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幸运的一次就能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如果不合适或者被欺骗,那选择离开是每个人的权利。
就像反过来,那些口口声声号称非处女不娶,若是不贞的女子便该万人唾弃的某些男权社会下的畸形产物,不是也一样被女性解放思想所诟病么。
不论男女,最重要的并不是第一次属不属于彼此,而是彼此的心灵能不能够相通。
是否把真诚看得更加重要,是否在三观上更靠近彼此的所思所想。
段言博的声音带着某些从未有过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他道:对不起,其实我也很恐惧。
我怕你把我想得太好,我怕你知道真正的我会感到厌弃,发现……我并不是适合你的人。
这样的段言博很是新鲜陌生,让之前还有些紧张挣扎的简简如今反而放松了下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段言博一遍,不由道:真正的你?难道现在是戴着□□的你?啧啧,那这个□□做得可太逼真了。
简简语罢便伸手拉了拉段总裁的脸颊,容颜俊美,皮肤触感良好。
段言博被简简掐着脸蛋儿,难得的脸上出现了些不知所措的怔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哭笑不得道:没有□□。
简简放下手,有些悻悻的看着段言博道:我还以为你隐藏了这么厉害的绝技呢。
被简简这样一开玩笑,刚要笼罩在段总裁身上的乌云就跟着散了个一干二净,都还没来得及滴上两点儿雨滴。
简简开过玩笑,看着段言博正色道:在我眼里,哪个你都是真正的你。
我们从小相识,又朝夕相处过这些日子,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
段言博被简简温柔的眼睛望着,仿佛刺穿了心底,将那深藏在里面的坚冰也跟着洞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露出下面的汩汩流水来。
他第一次有些觉得难以开口,明知弊大于利,却还是一字一句的说出来:简简,你不知道。
其实我在美国那些年,曾经过得很荒唐。
这是一个说起来不甚平常却又难免老套的故事。
段言博生来就在段家,是段家和关家联姻下的产物,是关夫人唯一的儿子,这就是他的命。
父母恩爱美满的表象在关家二老双双殒命,关家一夜倾颓后便不复存在。
只可惜段言博有一个薄情又多情的父亲,却又有一个专情又执念的母亲。
关雨乔曾经是关家的大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眼睛中容不得半粒沙子,又如何受得了昔日的爱人今日的丈夫对她日渐冷淡,甚至在外面拈花惹草。
她错付了一颗真心,又没有及时回头止损、委曲求全之能,于是战火升级,终于到了分崩离析的程度。
她带着孩子赌气离开家中,丈夫却欣欣然领了位妖娆美人儿回家,竟然已身怀六甲,不日便诞下男婴。
唯一能够做主的家中老人便只有段言博的爷爷段宏图。
但他仍寄希望于儿子光大家业,如今关家早已无用,舍弃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段家是断然容不下一下没出身的妖娆女子坐上正位,只可惜妖娆女子自己却看不清自身用途,生下孩子后便起了歹心,不惜痛下杀手,竟想谋害了挂着虚名躲在H城的段夫人与他的儿子,以绝后患。
段宏图动了手,教训了已身怀二胎的妖娆女子。
他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看着亲孙子出事情,于是段言博就这样跟着关雨乔被送出了国。
他们到了美国,关雨乔已近癫狂。
只是她表面看起来仍然一派泰然自若、从从容容,其实心中只剩下对负心人的恨,和自己仍然放不下爱的自我厌弃。
她恨所有的段家人。
不仅是她的段郎,段宏图,她也恨段言博。
段言博长得和他爸爸太像了,只要一看见他的脸,就让关雨乔忍不住想到那些痛彻心扉的事情。
于是在一个雨夜里,她不受控制的犯下大错,差点儿掐死了年纪尚小的段言博。
也许是窗外恰在此时劈过的一道闪电让她恢复了心神,也许是当时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冥冥中让段言博活了下来。
从此母子二人形同陌路。
关雨乔开始了漫无目的的世界旅行,而段言博则自己一个人在费城长大。
他们是母子,不见时有种牵挂,但见面时又难免彼此厌恶。
段言博曾经在种族歧视十分严重的费城生活中,混合着青春期的荷尔蒙,以及段家和关家人累积在基因里的疯狂,荒唐度日过一段日子。
但万幸的是,他最后清楚明白的走了过去,走了出来。
如果说关雨乔的执念是再也不会回头的段父,那么段言博的执念大概就是那个留在H城里从没有回过他信的小女孩儿。
至于为什么,恐怕连段言博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从看到她幸福的家庭,温暖纯洁的微笑开始的。
他在阴暗里挣扎,有人却在阳光下这么快乐,这个人还傻兮兮的跟着他,一双眼睛都是他熟悉的崇拜迷恋,却又和所有人都不同,带着某种越是拥有过便再不想失去的真诚,充满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就腐蚀了他坚硬冷酷的心。
但他太弱小了,他还没办法留在真正想留在的地方,留住自己真正想留住的人。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只是不幸生活的麻醉剂,只会让灵魂的伤口愈加溃烂,会让心底的空虚越开越大,直到大得将人吞噬,让人发狂。
段言博一夜梦醒,他在心底里暗暗立誓。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回去,只有足够的强大和势力才能守护中自己真正想守护的,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那里也许有他的救赎。
费城岁月悠悠数载。
段言博从段家一名被赶出家门在美国避难的不受重视的孙子,成为了贺家小公子贺一菲与高家小公子高安辰的莫逆之交。
除了当事人之外,大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友谊是从何处开始。
只有燃烧在那个曾经差点在雨夜中被母亲亲手掐死,为了救误闯毒品交接点的高家公子而差点被打死的伤痕,还有那无数个上不得台面的心机与算计,血混着泥土,却独独不会有泪的眼眸中,也只有那里所越来越深邃的城府与睿智中依稀的记录着那些无法言说的一切吧。
涅槃重生,王者归来,终有一日他成为了真正的主人。
母子二人彼此仇恨,却又殊途同归,彼此关怀,却又终不得谅解。
在许许多多个冷漠疏离的夜晚里,在无数个乏味空洞的庆祝后,总会有那么一双眼睛,一缕笑容出现在段言博的脑海里,将他在地狱坠落的边缘里拉回来。
连段言博自己大概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也许是从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遇时起,从她第一次为了他攥着小拳头和同学打仗起,从她被欺负得有口难言却仍然那样温和美好时起,从她这么好欺负但绝对不可以被别人欺负了去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独占欲起,从他对她不要被别人抢走不要冲着别人笑闹的占有欲起,从阳光洒在她一翘一翘的羊角辫上她转头回眸的灿烂一笑起……回到国内,多方打听,却早已物是人非难觅踪影。
但夜深人静时,那女孩儿早已变得模糊而依稀的影子却如毒蛇般冷不丁冒出来困扰着他的心。
如今他已是坐拥集团呼风唤雨的段言博,再不是当初被扔在费城里自生自灭的蝼蚁。
他到底还是找到了她。
收购书工作室介绍里有她现如今的照片,记忆与现实重合,短短的字里行间里勾勒出了她这些年的成长轨迹。
看起来她真是过得很不错,那么幸福阳光快乐,让他忍不住想把这道曾经属于自己的阳光留在身边。
收购是集团利益,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当他在工作室时隔这么多年再看到长大成人的女孩儿时,段言博才明白。
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要一个她罢了。
他对她是志在必得,她就像他手里的一块儿暖玉,他捧在掌心熟悉着这块暖玉身上的每一个弧度,他静静的摩挲打磨,缓缓的等待,等她开窍。
可当他期盼已久的她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在从未有过的幸福笃定之中又隐隐生出无尽的恐惧。
他害怕被她看见自己过去的不堪,看到自己丑陋的心灵,邪恶的灵魂,怕她转头会走得一干二净,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