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2025-04-03 15:41:19

从丁师傅那儿回来,进了屋,黑熊将桌子上匕首地图之类杂物拂到一侧,掏出松鼠搁了上去,接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花生来,丢给了它。

小东西立马飞快捧着一颗花生就囫囵塞进了嘴巴里,一侧脸颊都撑得鼓了起来。

黑熊就站在桌子旁边,好整以暇地盯着,看它做贼似的不停往嘴巴里塞啊塞,直到再也再也塞不下为止。

这才转身走向床榻,和衣一躺,闭上了眼睛。

两个时辰之后石头在外面奋力拍门,黑熊这才睁开眼睛下床,找遍屋子才在斗柜顶上一块灰布下头翻出腮帮子鼓囊囊的松鼠。

段大当家让你过去一趟。

石头鬼鬼祟祟地进来,半遮着嘴巴小声说。

他口中的大当家,指的是上一任大当家段洪。

段洪早年受过重伤,肺上落了毛病,随着年纪增大身体状况愈来愈差,便专心养病,将寨子交给了黑熊。

八成是已经知道了他昨晚干的好事。

黑熊把柜子顶上的碎皮屑搓下来丢掉,又给松鼠抓了一把花生,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一路上石头都在叽叽喳喳打探昨夜的情况,但除了中途打个呵欠,黑熊连嘴都没张过。

问了半天一个屁都问不出来,石头叹了口气,放弃了。

自己第一次立功,似乎并没能得到好的结果。

黑熊进门,正堂上坐着一人,年纪五十有余,瞪着眼睛故作威严,脸上却显出一种苍老和病态,身上裹着一袭针毛细密的深棕色熊皮,不时抑制不住咳嗽几声。

义父。

昨晚上做贼去了?段洪没好气地问。

黑熊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一声。

段洪看到他那混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激动便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

黑熊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一声不吭,却隐隐带着几分关切。

个熊玩意儿!瞧你那样子,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一点都不像……话说一半又突然噤声,段洪叹了口气,接过他递来的水,几口喝完,气儿顺了不少。

可有被人察觉?没有。

黑熊毫无迟疑地回答。

那找到东西了?没有。

段洪冷哼一声,你不是能耐么!事情还要从几日前说起。

四叔得到消息亲自前往江陵,不料还是晚了一步,东西已经被人从福顺手中买走,只知对方家住湖广一带,其他线索全无。

石头只知老大在找一枚于阗玉虎,却不知所为何故,碰巧那日下山采买,听到两个妇人在谈论,立刻留了个心眼。

也亏得当初三叔叫嚷着叫将阉人喂熊时,被二叔拦了,留了福顺一条小命,拿姜府那位姜大人的画像给他看过,证实当日买走玉虎的人正是姜寅无疑。

义父和二叔恐打草惊蛇,主张从长计议。

不料昨日守在姜府外头的线人来报,昱王萧维突然去了姜府。

这人城府极深,黑熊怀疑他也是为玉虎而来,恐夜长梦多,夜里便瞒着义父夜探姜府。

可惜最终一无所获,白忙活一场。

往后不许再擅自行动!我们在这山上躲藏近二十年是为了什么?若是行迹败露那狗皇帝如何会放过你!段洪吼完又咳嗽起来,用力喘着气,呼吸急促嘶哑。

面不改色油盐不进的黑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上前搀扶。

以后万事先找你二叔商量,段洪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若是让老子知道你不听话,掀了棺材板也非出来揍你不可!黑熊却因这话动了怒,眉头紧拧,冷硬道:你以为二叔能奈何得了我?你若不放心,就好好活着,亲眼看着我。

你个混账东西!段洪大怒,挥手将茶盏砸了出去。

方向明显是偏离的了,以黑熊的身手很随意便可避开,但他硬挺挺站着,不躲不避,任凭茶盏狠狠砸在他左侧额头上,半杯茶水顺着脸颊流下。

臭小子,傻站着等死吗!段洪吼了一声,再次剧烈咳起来,扶着桌子差点顺不过气来。

黑熊懊恼,忙笨手笨脚为他顺背,等他平复下来,才抹了把脸,攥着拳头说:你莫再动气。

他大步离开,石头忙跳起来跟上,不想一路跑着竟都追不上。

他回来时黑熊正脱下打湿的衣服,头也不回地道:去打桶水来。

太,太冷了……石头气喘吁吁道,西山,三当家的说西山有个庄子里有汤泉池子,咱们去泡澡吧,老大?黑熊略缩思忖,套了件干净外衣,将嘴里含着花生醉生梦死的松鼠抓过来,放在肩膀上,晃悠着下山,在半山腰拐上去西山的曲折小径。

有钱人家的庄子都常年闲置,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石头在前头带路,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三当家口中的那个庄子,兴奋道:就是这儿!我先翻进去望风!墙头有些高,石头将衣摆往腰里一扎,助跑几步猛地一跃,双手扒在了墙头上。

这种时候才能体会到认真练功的好处,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才爬上去,他骑在墙头上,只见空旷的园子一片苍茫,零星点缀着一些傲然的红色。

没人!他转头招了招手。

黑熊纵身一跃,极轻松地翻了上来,脚尖在墙头一点,高大的身躯便如一片雪花一般,轻轻巧巧落在雪中,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石头嘀咕一句,将两条腿都迈进来,打算往下跳。

正在此时对面的那扇窗子忽然动了一动,屋里竟然有人!石头霎时心惊肉跳,慌慌张张出溜下来,结果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扑进了雪中。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窗子从里头打开了。

黑熊一个闪身贴在墙上,石头趴在雪中,屏住呼吸,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屋里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刚才摔落的那一声,好奇地在窗口看着,亏得前面刚好有一口井将他挡住。

黑熊距离打开的窗扇不过一步之遥,敏锐的耳力能捕捉到极轻微的呼吸声,他知道有人一直站在那里,像他们一样,一动不动。

雪里太冰,石头渐渐扛不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

无声的对峙持续着,他表情变得扭曲,仿佛下一刻便会抑制不住哇哇大叫着窜出来,呲牙咧嘴地朝黑熊的方向做了个救——命——的口型。

肩膀上的松鼠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么,毫无预兆地从黑熊身上跳了下去。

扑哧——小小的毛团子几乎整个被雪埋住,努力往前蹦着想逃离铺天盖地的雪,但每一下都掉进去被埋得结结实实,顽强的样子实在好笑又可怜。

姜艾心软,转身走向门口,听到正在准备沐浴用具的采芙在身后问:小姐要出去吗?有只松鼠掉进雪里了,怕是会被冻坏,我去把它捡回来。

冰天雪地的怎么会有松鼠?采芙惊奇不已。

姜艾已经打开了门扇,采芙急忙叫了声等等,拿了斗篷过来被她披上,小姐病刚好,可不能再冻到了。

就出去一下,不碍事的。

姜艾担心那只小松鼠,没等采芙系好带子,便迫不及待走了出去。

从屋檐拐过来不过几步距离,白茫茫的雪中只有一个褐色的团子在拼命蹦来蹦去,姜艾快步上前,怕惊到它,很小心地蹲下来,试探着伸出手,将它从雪里挖了出来。

可怜的小东西,从哪里跑来的呢?小东西似乎不怕人,冰凉的小爪子踩在她手心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姜艾动作极温柔地抚摸它的身体,将沾在毛毛上的雪粒弄掉。

她在放归山林和带走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片刻,将小松鼠包进斗篷中,转身回去。

屋顶上,被揪着领子拎上来的石头趴在黑熊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

半晌,石头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

黑熊的目光转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卷曲的胡须遮掉了一半脸,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却令人不寒而栗。

石头不禁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那姑,姑娘,长得真好看…….沈氏安顿好那边的丈夫和儿子回来,瞧见女儿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从外头回来,不禁纳闷道:艾艾做什么去了?你看。

姜艾笑盈盈地将小松鼠抱出来。

哟,哪里来的小东西?沈氏奇道,艾艾去抓的?雪里捡的,都快冻僵了。

姜艾捏了捏它的小爪子,小松鼠显然不喜欢,飞快缩了回去,逗得她咯咯笑出声。

母女两人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时,姜艾便让采芙拿了脸盆过来,舀了些热水,想给松鼠也泡个热水澡,好让它快点温暖起来。

不料小家伙惧水,碰到水便剧烈挣扎起来,敏捷地从姜艾手中逃脱,钻来钻去不见了踪影。

姜艾澡也不泡了,立刻擦干身体出来,披上衣服,和丫鬟们在屋里一通找,最后在她斗篷里寻到了,窝在温暖柔软的皮毛里。

它很亲人,姜艾将它抱起来,它便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温暖的身体上,小小的一只,让人心头不由柔软起来。

姜艾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小东西了,原本只是看它可怜想救它一把,哪知道逗弄片刻便舍不得它离开了。

傍晚回府时,她便将松鼠也带上了,姜寅和沈氏看她欢喜,也就由着她了。

黑熊和石头在房顶上坐到日暮西沉,竟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整装下山,那姑娘裹着厚厚的白色斗篷,松鼠被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两人站在山头,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石头瞄了老大一眼,忐忑道:那姑娘好像很喜欢它……黑熊盯着那几乎和雪融为一体的白色斗篷,半晌没言语。

……乘马车从西山回来后,姜艾剥了些和核桃和瓜子仁喂松鼠,吃饱喝足小东西在房间里窜了一会儿,趴在温暖的被子上睡起觉。

姜艾让丫鬟用蓬松的棉絮做了一床又轻又软的小被子,晚上将它安置在床榻里侧,不料半夜它却自发拱进了她颈窝,姜艾心软不已,便这样与它相拥而眠。

也许是动物的天性,它每次都像偷粮食似的把食物狂塞进嘴巴,还到处偷偷摸摸地藏,晚上姜艾就寝前还要先将被褥都检查一番,免得哪里藏了花生核桃之类,硌得她睡不好觉。

小丫鬟们也都喜爱这只不怕人的松鼠,每天都争着抢着来小姐房里伺候,可以趁机摸上几把。

它每天都和姜艾睡在一起,窝在她身上,睡得暖呼呼的,毫无防备。

姜艾醒来后便会轻手轻脚将它抱起来,等采芙整理过床榻,再放回用柔软厚实的垫子做的小床,盖上小棉被。

她特地差人去买了松子回来,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等着它醒来吃。

小姐对这只松鼠也太好了。

采芙看着自家小姐娇娇嫩嫩的手被用来剥松子、核桃这些坚硬的果子,有些心疼,也在一旁帮忙。

小姐打算养到什么时候,这东西怕是不能带到王府去。

提到郡王府姜艾便有些惆怅,叹了一声道:能养多久便养多久吧。

等天暖和了它若是想走,便放它走;愿意留下来就在府里养着,总归养得起,它一天才也吃不了几两东西。

那小姐肯定要时常找借口回来,夫人和老爷最开心了。

采芙提议,小姐,咱们要给它起个名字吗?唔……姜艾回头瞧了一眼还在睡懒觉的松鼠,笑道,叫懒懒好了。

采芙噗嗤笑了:这名字真合适。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可不是懒蛋么。

然而到了某一日,小松鼠却迟迟没有醒来。

整整一天,从早晨等到傍晚,睡懒觉的小东西依然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死了一样。

姜艾渐渐便有些怕了,过去看了好几次,小家伙呼吸还在,微弱而平稳,摸上去可以感觉到身体在轻微地起伏着,就是怎么都不醒。

姜艾担心它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急急忙忙跑去向母亲求助。

沈氏随她到出云阁看了看,也纳闷,猜测这只松鼠是不是开始冬眠了,尽管如今已经是春天。

最后为了让焦急的女儿安心,沈氏派人去寻了城里仅有的一名马医来,亲眼看过,确定小东西是冬眠,姜艾这才稍稍放下心。

晚上姜艾照例搂着懒懒一起睡,夜里睡得正沉,身体却莫名感觉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仿佛有危险的东西一步步悄然靠近,恐怖的气息生生将她从沉睡中惊醒,募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