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柳霎时脸色大变, 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黑熊放下汤碗, 转头看着面色慌张的她:这汤哪儿来的?是静荷送来的, 袁小刀亲手熬的。
碧柳低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闪躲的目光。
姜艾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是事实不假,只是中间省去了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她在将汤送进来之前, 曾动过什么手脚。
这些黑熊是不知的,但他仍有基本的判断力,袁小刀厨艺极好,即便是不慎失手, 也不会犯如此严重的失误, 汤咸成这样, 简直像搁了整罐盐进去,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一下子凌厉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碧柳慌忙解释:袁小刀闪了腰, 静荷要陪着他, 四夫人便派我过来照顾姑娘。
你回去吧。
黑熊嗓音有些沉, 转回头不再看她, 无事可做便安分待着, 往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入这里一步。
大当家……碧柳白着脸仓皇抬头。
需要我说第二遍吗?他声音骤冷, 像尖锐的冰棱子一样狠狠扎入胸口,碧流立刻低下头, 小声答:不敢……这一幕姜艾尽收眼底。
看着那碧柳被教训, 银牙暗咬不甘离开, 她并未感到任何快意,唯一的感受便是一个麻烦解决,可以清静一些了。
她正要回去躺着,那土匪头子在桌前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姜艾与他对视一眼,便要转开目光,却听他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姜艾瞧着他,依言坐下。
并非听话,她只是不想再给这土匪碰自己的机会。
你故意的?黑熊问她,神色倒是平和的。
被他看穿姜艾并不意外,惊讶的是他已经知道她是有意,竟丝毫没有生气。
她不说话,默认,黑熊也并没有非要个答案的意思,心底反而觉得蛮有意思,原来这女人并不是只会哭。
晚膳吃的什么?他问。
碧柳既然敢在汤里动手脚,照顾她定然不会妥帖。
姜艾摇头:什么都没吃。
既然告了状,她也不介意再多说一些,晌午也没吃,小厨房的东西都被那位碧柳姑娘拿走了,我还以为这是你的意思。
黑熊皱了皱眉,碧柳来这里并非他的安排,他甚至没留意到伺候她的换了一个人。
只是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手段,欺负他的人,胆子倒不小。
这事若是四婶的授意,那他便要去问四叔要个交代了。
他起身叫来木通,吩咐他去膳堂拿些吃的过来。
明日我便让静荷回来。
回来后他又对姜艾道。
姜艾迟疑:不必了,她还要照顾家里,我自己也可以。
虽然会有诸多不便,但静荷并非真的是她的丫鬟,没道理为了她舍弃丈夫。
黑熊却非常独断专行道:闪到腰而已,不需要她守着。
姜艾很识相地决定不跟他争了,左右争也争不过。
木通速度倒快,不大一会儿便跑了回来,后头还跟着近日顶替了袁小刀的大厨刘师傅,亲自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来,摆上桌,菜品看上去颇为丰盛。
大当家,夫人,慢用。
夫人?姜艾顿时心头一哽。
黑熊却对这称呼默认,摆摆手叫他下去。
他在义父那里用过膳了,因此没动筷,与姜艾面对面坐着,看着她吃。
他直勾勾的注视让人很难不去在意,尽管姜艾有心学会适应这样的状态,用起餐来依然觉得不大自在。
姜艾吃东西很是文雅秀气,小口小口地,动作慢,却十分赏心悦目。
黑熊越瞧心里越舒坦,在她终于扛不住看过来时,悠悠开口:以后在我面前无需拐弯抹角,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姜艾顿了下,垂头盯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无非是回家,与父母团聚。
但唯独这件黑熊不能答应她。
刚夸下海口就被戳破,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默默住了口。
倒是姜艾又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如今身不由己,明日是生是死都无法预测,倒不如如他所言,尽情地提些要求,也好让自己当下的日子过得舒适一些。
也许是今日碧柳的种种恶意行为令她想通了,反正是这些土匪欠了她的,毁了她的人生禁锢她的自由,没道理她还要在他们面前忍辱负重,受这些委屈。
想明白了,心情豁然开朗几分,姜艾便对黑熊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我想沐浴……这是姑娘家的私密之事,说给他总是难为情的。
黑熊怔了怔。
这倒是个问题,他从未考虑到。
他们大老爷们洗澡简单得很,无论冬夏,一桶凉水就可以解决,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可以去山中潭水纵情一游。
姑娘家却是不行的,不如他们随性,沐浴需要热水还需要木桶。
你先吃。
黑熊沉思片刻道。
先吃,然后呢?姜艾瞅了他一眼,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刘师傅送来的几样菜都是鹿肉、猪肉、兔肉等,没有一样素食,吃多了便有些腻味;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对面那一双虎狼一般的幽幽黑眸,任谁被盯着怕是都吃不好饭。
姜艾吃的依然不多,不多时便搁下筷子。
吃好了?黑熊问她。
姜艾点头,一面偏头拿帕子抿了抿嘴角。
黑熊便起身走了出去。
姜艾动作一顿,望向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何意?方才才向她承诺,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与他开口,她撇下脸面将如此私密的事情同他讲了,他却选择了走人?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自食其言。
姜艾低声咕哝。
她起身去拿了丁师傅给的医书,坐在床头一页一页翻看。
不久门外再次响起稳健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却见那土匪头子竟然又来了,走过来二话不说便抽走了她手中的书,随手丢在榻上,没头没脑地对她道:走吧。
去哪里?姜艾不明所以。
带你洗澡。
黑熊道。
带她洗澡?姜艾惊疑不定:到底去哪里?黑熊啧了一声,嫌她墨迹,径自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你……姜艾恼他又随随便便就碰她,却深知依他的脾性自己抗议也无用,便没做无谓的挣扎,愤愤将头撇开。
心里不安嘀咕着,他该不是要带她去碧柳说的那个水潭吧?那匹极为俊朗高大的黑马就在院门外,百无聊赖地原地踱步,瞧见黑熊抱着姜艾出来,便将头往前探过来,湿漉漉的大鼻子几乎伸到姜艾脸上。
吓得姜艾立刻往黑熊怀抱里缩了缩:它……它不吃人。
黑熊说,嗓音里透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姜艾顿时赧然。
马当然不会吃人,这土匪头子又借机取笑她。
黑熊抱她上马,一手握缰绳,一手照例箍在她腰间。
未出寨门时,马儿步伐平缓,姜艾便扭了扭,小声说:你把手拿开。
黑熊低头,瞧了眼她泛红的耳朵,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他这么配合,倒是令姜艾有几分意外,然后又悄悄往前倾身,拉开一点距离,不想与他挨得那么紧。
她那点小心思,黑熊如何看不穿,但并没作出任何反应,只等出了寨门,立刻一夹马腹:驾——!忽然的加速令姜艾身体猛地后仰,倒在了他怀中。
黑马被圈了几日,一得到机会立刻撒欢似的狂奔起来,山路崎岖,它丝毫不惧,四蹄翻飞如履平原。
它跑得欢实,马上的人却被颠地摇摇摆摆,姜艾又惊又怕,身体紧紧绷着,转弯时身子一歪险些跌下去,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
黑熊就势将她揽了回来,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
姜艾脸色都白了,再不敢说让他松手的话了。
黑熊纵马前往西山的方向。
这条路姜艾并不认得,只知他们离开了一座山,经由两山之间连接的狭长铁索桥,去到了另外一座山。
——那桥只有不足十根铁索用以承重,木板覆在铁索上作为桥面,仅容两人并行通过,马儿驮着两人走过时,晃得令姜艾心惊胆战。
这座山上景色更为秀丽,杏花开了不少,粉白的颜色点缀在苍翠之中,煞是清丽。
姜艾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当黑熊在一座庄园的围墙外勒马停下时,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西山!是他们的庄子!刹那间心头百般滋味翻涌……姜艾怎么都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自家的庄子,被困多日以来,她第一次离家、离父母如此之近。
黑熊抱着她轻松跃上墙头——正是上回他和石头险些被发现的地方。
他立在墙头不动,揽紧了怀里的女人,看了眼墙下雪化后已经露出本来面目的圆井,又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子,不由记起了当日的惊险。
还记得吗?他问。
起初姜艾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座庄子只有陪父亲母亲泡温泉赏花才会偶尔来一次,对于这处围墙,她唯一的记忆,便是那次意外捡到懒懒……猛然间,姜艾想到了什么,惊异地瞪大眼睛望着他:是你?!那日是你!怪不得懒懒会莫名丢了,又出现在山寨里……原来懒懒本来就是他的。
除了那两次被她察觉到了,这人到底还偷偷靠近过她多少次?她脸色变幻莫测,眼中再次露出畏惧和防备,黑熊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也没了逗她的心思,抱着她下去,安稳落地。
给你半个时辰,他把人送到门前,看着她一步步迈上台阶,没再跟着,我在这里等你。
半个时辰若是不出来,我便进去抓你了。
只会拿她的清白来威胁她。
姜艾羞恼地瞪他一眼,打开房门进去,迅速关上,插上了门闩——她知道插上也白搭,这东西根本拦不住有心之人,但至少能给她一些小小的安全感。
那土匪头子雷厉风行地带她出来,匆忙间姜艾没来得及拿换洗衣物,万幸这房间里还存着几件她的冬装,倒是刚好可以换上了。
这些日子一直穿静荷的衣裳,虽然静荷将自己最好最新的借给了她,件件干净完好,但布料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姜艾来说还是有些粗糙了,穿着并不舒服。
她将能穿的衣裙都找了出来,整齐叠放包裹起来,打算一会儿带回去。
接着拿起一身,走向里头。
汤泉池子热气蒸腾,对于此刻的姜艾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她忍不住弯腰碰了碰水,然后将衣物与帕巾搭在池边衣架上,缓缓解开衣带。
褪下衣衫前下意识探头往门的方向看了眼,总是担心那人会突然闯进来。
衣物一件一件落地,凝脂般的玉体上再无遮掩,姜艾沿着台阶慢慢踏入水中,热水包裹着身体,极致的熨帖令她舒服地喟叹出声。
房顶,黑熊躺在砖红色瓦片上,长腿伸展交叠,双头垫在脑后,漫不经心地望着渐渐暗沉下来的苍茫天穹。
极佳的耳力使得他无须刻意留神,便能清晰捕捉到身下屋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一下一下,仿佛撩在他心尖上。
那样的景色他从未见过,奇怪的是却能轻易想象出来。
——柔软秀发铺展,水亮亮的;娇嫩细滑的身体浸泡在温暖的池水中,从水面之下隐约可瞧见一些玲珑的起伏……一声极为细柔的叹息悠悠响起,像一条无形的丝线,一路向上而来,缥缈蜿蜒钻入黑熊耳中,在他心上缠绕盘旋。
心口忽地一热,他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