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当家的女人住到草堂, 这里便成了禁地,一般人等不能随意入内, 用药需得木通在中间帮忙, 若生了急病要看诊,则需请丁师傅亲自过去。
李峰已经忍了几日了, 若不是腹泻愈发严重今日实在疼得不行了,他也不会这般贸然跑来。
想着大当家昨日才回到山寨,又饮了那么多酒, 定不会这么早便过来看一个女人, 不料竟撞了个正着。
他左额上的伤疤,瞬间勾起了噩梦般的回忆,姜艾不敢看他那双阴狠的眼睛, 惊慌转身便要躲开, 却被黑熊抱着走不掉,只能将头埋在他胸膛间,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忍不住地发抖。
她倒是从未这样依赖过他。
黑熊将她抱得更紧,视线从李峰身上淡漠扫过, 没有停留, 抱着姜艾转过身,低声道:先回去。
姜艾这才将脸抬起, 抓着他衣襟的手却丝毫未松。
她整张脸都白了,黑熊目光更沉,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姜艾立刻床里侧躲了躲,屈膝蜷缩着,紧绷的身体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黑熊立在那里望着她:方才那人,你见过?那件事姜艾不愿再提,也害怕被他知道自己曾试图逃走,死死咬着下唇,不作声。
她怕得厉害,黑熊便不再多问,将鞭子放到她手中,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静荷慌里慌张跑了进来,见姜艾一副收到惊吓的模样,忙拉着她安抚道:姑娘莫怕,大当家就在外头呢,没人会伤害您。
姜艾握着那鞭子渐渐镇定下来,静荷倒了杯茶给她压惊,担忧问道:姑娘看到什么了,怎么吓成这样?姜艾将茶饮尽,摇了摇头,依然不说话。
李峰看诊时,黑熊便抱臂站在一旁,也没开口问话,只冷眉冷眼地盯着,搞得李峰心中忐忑不已。
大当家以往从未正眼瞧过他,今日这般反常,莫不是被那女人吹了枕边风,已经知晓了他当日所为?但以大当家的性格,若真知道了什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身体疼痛难耐,却完全无法与心中的煎熬相提并论,偏偏丁师傅问起诊来磨磨唧唧,李峰简直受着双重折磨。
幸而不一会儿大当家便离开了,李峰看着他走出草堂的门,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咕隆道:吓死老子了。
腹泻是极容易医治的小病,丁师傅慢慢吞吞总算问完,却连药方都没开,直接叫木通拿了之前配制好的药熬给他喝。
李峰立时骂道:既是配好的药,你何必问那么多!此人脉象沉迟,乃是肾阳虚之状,看他身体强健、功夫不弱,定然是平日纵欲过度所致。
丁师傅本就不喜,此刻见他态度尖刻,胡子一瞪,回击道:你既如此能耐,何必来找老夫看诊?庸医!你分明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丁师傅最不能忍受有人质疑自己的医术,登时大怒:既然你不相信老夫的医术,那药还是不喝为好,自己医治去吧。
木通,药拿回来,不必熬了!李峰气结,起身便举起拳头欲砸向他。
顿了顿,顾忌着这老头是山寨里唯一的大夫,地位十分之高,对段大当家都敢大呼小叫,终究是没敢动他,恨恨收回手,恶狠狠瞪他一眼,骂骂咧咧出了屋子。
经过相隔不远的某扇房门时,他脚步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定是那女人搞的鬼,暗地对他下黑手,伙同姓丁的老头针对他!还在他面前装贞洁烈女,呵,也不知趁着大当家不在又爬上了谁的床,他倒要看看,她还有多大本事!腹中忽的一阵绞痛,李峰霎时五官揪成了一团,啐了一口,捂着肚子匆忙跑去找茅厕。
这一通拉得双腿都软了,他脸色青白地扶着墙出来,紧咬牙关。
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找点药吃。
四当家时常在外奔波,家里一切事宜都有四夫人打理,无需他操心。
唯独女儿顽劣,已经十二岁,快长成大姑娘了,还像个男孩子似的只知道到处跑着玩,一点书不念,更别提女儿家都应当学的女红了。
这日一早他便将要溜出去玩的溯英揪住,检查她的功课,果不其然发现,除了齐修手把手教她写的那一排字,下面愣是一笔没写,要她读的书也全都摆在书房桌子上,已经落了层灰。
四当家气得不轻,罚她将那些字抄写五十遍,并且亲自坐在书房里盯着她,手中拿本厚厚的功法典籍来看。
不过一刻钟,四夫人便端着一碟雪花糕进来,笑吟吟道:吃些点心再写吧。
愁眉苦脸的溯英立刻欢呼一声,丢下笔便跑了过来,撒娇地爬到父亲腿上坐。
四当家无奈地看了四夫人一眼:你也太惯着她了。
然后放下书,点了点女儿的鼻子,你呀,姑娘家冒冒失失,一点礼数不懂,将来哪有人敢娶你。
溯英已经迫不及待拿起一块雪花糕塞进嘴巴,闻言眨了眨眼睛,鼓着腮帮子,带着满嘴的芝麻屑问:溯英将来不是要嫁给黑熊哥哥的么,黑熊哥哥最爱带着我玩了,才不会嫌弃我。
四当家一怔:谁说的?溯英张口正要回答,四夫人连忙拿了块雪花糕塞进她嘴巴里,揶揄笑道:小姑娘家家,成天惦记着嫁给你黑熊哥哥,也不知道害臊。
溯英嘴巴被塞满,呜呜说了句什么。
四夫人望向四当家,柔声道:她什么都不懂,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这话往后可不能再说了。
他的身份,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
四当家只当溯英童言无忌,擦掉她脸上的芝麻屑,放缓了语调道:你黑熊哥哥马上要同姜姑娘成亲了,倒是可以叫木通与你一起去当个童子童女,如何?溯英差点噎到,弯腰咳了起来,四夫人也极为诧异,甚至顾不上看女儿:怎的这般突然?四当家为溯英顺背,一边解释道:大哥方才叫我过去便是说的此事,这几日便要把婚事办了,咱们寨子没有其他女人,还要辛苦你多费心了。
对了,你今日过去一趟,亲自同姜姑娘说说亲事,如今情况特殊,无法当面向她父母提亲,只能暂且委屈她了。
可她的身份,也配不上……四夫人话未说完,顿了一下,干笑道:我是说,会不会操之过急了些?她父母尚且健在,如此草率地提亲,于理不合。
不如缓一缓,等事成之后,咱们再风风光光上姜家提亲,也更体面不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四当家叹了一声,你也知道大哥这人,他身体不行了,便总想事事预先安排好。
况且一旦打起仗来,便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了,耽搁不起。
四夫人沉默。
从她意外得知黑熊的身份开始,便计划着将溯英嫁给他,等日后事成了,溯英便是皇后,到时荣华富贵,岂会少得了她的?哪料这突然杀出了一个姜艾来,偏黑熊那个没见过女人的,真就着了她的道儿。
碧柳那个不中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累她被黑熊疑心,轻易不敢插手草堂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这才多久,她还未找到机会解决那个女人,这边竟然就赶着要成亲了。
大哥也是糊涂,要黑熊娶一个订过亲的女人,将来还不被人笑话死。
你可记着,当面同姜姑娘谈一谈。
四当家又提醒道。
四夫人点头,敷衍笑道:我知道了。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并不十分清晰的铃铛声,四夫人脸色骤变。
四当家疑惑抬头:可是有人来了?说着便要起身去看。
四夫人眼中的慌乱一闪即逝,迅速镇定下来,柔柔一笑,拦住他道:想必又是哪来的燕子,碰到了门上悬的铃铛,天气一暖,来偷食的鸟儿也多了。
我去瞧瞧,你看着溯英做功课吧。
四当家不疑有他,将溯英第六次伸向糕点的小手抓回来:好了,去洗手,继续写字。
四夫人掩上门,提着裙摆匆匆赶到后院,谨慎地四下看了眼,才打开后门,低声对外头的人斥道: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走快走,当心被当家的看到!她说着便要关门,李峰连忙挡住,捂着肚子一脸愤愤道:也不知道哪个直娘贼给老子下了脏东西,连着几日腹泻不止,丁一那个老猢狲还不给我开药,老不死的东西!丽娘,你心疼心疼我,快给我找些药吧,再晚些我这条命都要泻没了,以后可没人能让你那般□□了。
嘘!你可小声些吧,嘴上没个把门的!四夫人捂住他的嘴,嗔道,好巧溯英上回吃坏肚子拿的药还剩一些,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拿。
不大一会儿她便快步跑回来,将两包药塞给李峰:快拿回去熬药喝!当家的这阵子都在,你可千万别再过来了!还是丽娘待我好,不枉我疼你!李峰拉着她亲嘴,趁机在她丰腴的身子上揉了几把。
四夫人拿掉他的色手,嗔他几句,忙不迭将人赶走了。
还没走出后院,便遇上出来寻她的四当家,她立刻有些慌神,下意识往身后望了一眼。
四当家并未看到什么,只问道:怎么耽搁这么久?四夫人连忙笑道:嗐,那只鸟儿贪嘴,喂了点吃的才肯走。
……四夫人来到草堂时,姜艾刚歇过午觉醒来,坐在桌前,手中拿着黑熊送她的那根鞭子,正出神。
四夫人莲步款款地进门:哟,这鞭子真是漂亮。
四夫人,您怎么来了。
姜艾放下鞭子,起身福礼。
快坐下吧。
四夫人拉着她,亲热道,转眼你来我们寨子,已经将近两个月了,住得可还习惯?姜艾不知她又搞什么名堂,也无法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什么,这会儿心思乱的很,无心与她话家常,便单刀直入道:您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四夫人笑了一笑: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便是替我们家黑熊,来向你提亲的。
提亲?姜艾愣住。
我们黑熊对你有心呢,这出去一趟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惦记着要娶你。
正好他到了娶妻的年纪,我们做长辈的也乐见其成,你若是愿意,这几日便把事情办了,咱们……姜艾缓过神来,立刻摇头拒绝:多谢四夫人抬爱,但我不能嫁给他。
四夫人没想到她如此果断拒绝,反而有些诧异,试探问道:你不愿嫁他,还是因为别的?姜艾垂着眼睛,声音低低道:我不愿。
他可是真心……四夫人顿了顿,叹了一声,罢了,姻缘姻缘,全在缘这一字了,你若不愿,我们自然不能强迫你。
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你从前既结过亲事,想来与你那夫君也是情投意合,心中必定十分思念……你出去吧。
四夫人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沉嗓音,打断了她。
姜艾心里一惊,抬起头,却见黑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一双黑眸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重新垂下头,双手紧张地握起。
四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袅袅起身:好了,那我便先走了,你们两个应当有话要说。
经过黑熊身边时,她停了一停,以长辈的姿态劝道:小姑娘胆子小,你好好说话,切莫发脾气吓到她。
黑熊眼中霎时迸发冷意,一眼都未看向她,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要说: 熊生灰暗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