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消息灵通, 西南战况早早传来,听闻叛军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 便出其不意拿下了整个云南, 及贵州永甯卫、普定卫、毕节卫等数个重要卫所;朝廷紧急调集了百万兵力, 派遣数名得力健将南下平叛,然而即便如此实力悬殊之下, 依然节节败退, 贵州岌岌可危。
尽管被冠上了反贼的名号, 萧正在民间的声望却不弱。
他的生父安王, 乃先皇嫡长子, 文韬武略样样皆是兄弟当中的佼佼者,十二岁封王;十六岁入主东宫, 协同先皇处理朝政, 仁厚爱民誉满天下。
若不是当年先皇驾崩之时, 三皇子为首作乱,安王死于非命,如今稳坐帝位的便不会是当初籍籍无名的六皇子了。
而作为安王遗孤, 萧正乃是比当今圣上更为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
甚至渐渐流传出一种讳莫如深的说法, 原来十多年前三皇子被斩杀于先皇灵柩前, 祸事平息之后, 致使安王身亡的那一剑, 便是当今陛下所刺。
是以拥护萧正的声势愈发强盛,叛军兵力非但没有削弱,一个月内便从五十万增加到了八十万。
即便如此, 想要与稳坐江山二十载的皇帝争天下,与朝廷三百余万兵力对抗,依然有一场恶战要打。
黑熊接到慕江武馆送到的信儿时,刚刚将朝廷送来的劝降书拍回使臣脸上,将人踢出帐篷。
不过三日又接到另一封:姜家众人已经上路,五百精兵押解,无法营救。
没人知道那三日里他想了些什么,只是立刻派人快马将狼狈离开军营的使臣追了回来。
入京归降的决定自然受到了二叔三叔等人的强烈反对,但他去意已决,无人能够阻拦。
唯独义父是支持的,他一直认为生而为人,义气是顶顶重要的两个字。
正是为了这两个字,他追随安王多年,在他死后拼死救下唯一的孩子,义无反顾将他抚养成人。
去吧。
那日义父亲自送他出营,拍着他的肩膀道,堂堂七尺男儿,这是你应当承担的。
这一趟极为冒险,黑熊只带了少数几名亲卫,马不停蹄赶到京城来。
两军交战的关头,一旦接受对手的威胁,受制于人,便会立刻落于下风。
他当然知道,但更不能接受,让一个女人为自己而死。
何况是他心爱的女人。
姜艾从未试图估量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也是真的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以身犯险,跑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来。
要知道他这一来,丢的不只是胜算,极有可能是他的命。
如今他人已经在皇帝的地盘,连生死都全握在对方手中,莫说一争天下了。
姜艾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靠在黑熊胸口,听到他胸膛中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段时日以来惶惶不安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心底深处某个地方,渐渐泛起蜜一般的甜。
黑熊脑子里想的显然与她截然不同,忽然抬起手,握住她胸口一团,捏了一捏,自言自语道:怎么还胖了?姜艾心中那点情意霎时消失无踪,羞恼地拍掉他的手,又狠狠一拳捶在他胸口。
黑熊低笑起来,任她小拳头打着,将人抱过来放在腿上:好艾艾,给我抱一抱。
那一夜黑熊待到天快亮才离开。
即便不能与她做快活的事,只抱着她软软娇娇的身子也舒服,像找到身体缺失的一块,从身到心都十分熨帖。
他赖着不愿走,是姜艾怕天亮了被人瞧见,硬将人推下了床。
他倒是乖乖就范,跳出了窗子却又回过头来,悠悠留下一句:明晚我再来找你。
姜艾砰的一下合上了窗扇,脸却有些发红。
翌日,安王之子萧正回京、归顺朝廷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又为百姓百无聊赖的生活增添了一番新的谈资。
最为震惊的当属姜寅,他清楚自己被调入京城的真实原因,因此听闻反贼萧正在形势大好的关头突然归降,委实想不理解。
这让他难免会联想到自家,但不过是不曾被萧正放在眼里、可以任意欺辱的一户人家,姜寅并不认为姜家人的性命会要挟到他。
原本此等国政大事,他并不愿意拿去烦扰妻女,只是牵扯到这件事,却不得不女儿商量。
傍晚气温舒适了一些,姜艾用过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
心里诸多烦扰,忧心自家的处境,也忧心黑熊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归降朝廷能有什么样的结局,无非获得一些名头好听的敕封赏赐,然后夺走兵权,被圈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更差一些,莫名其妙地获罪,无声无息地死去。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艾艾,今日萧正归降,你可有什么想法?姜艾惊了一跳,没留神便被花刺扎到了手指。
她连忙捏住伤口,没有被父亲看到,转过身故作镇定道:他们的心思,我们如何猜得到。
父亲不必在意,倘若皇上问起,您尽管实话实说便是。
反正是黑熊土匪行径劫财又劫色不假,无论怎么说它们都是无辜的。
姜寅却叹了口气。
即便姜家是受害一方又如何,对方乃皇家血脉,安王遗孤,即便不算这些,皇上为了嘉奖其归顺,也必然不会追究此事。
这萧正的出现,反而会令姜家的处境更加尴尬。
他忧心忡忡,姜艾却不是这样想的。
黑熊来京城,多少给了她一些底气。
此刻真正在意姜家人安危的,有能力救他们于水火的,也只有他了。
-御书房。
乾宁帝望着下首闲闲而坐的年轻人,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尽管已从萧维口中听说,他这侄儿模样像极了大皇兄,此刻亲眼所见,依然不可避免被震撼到。
若不是他亲手将皇兄下葬,真真切切经历了这中间二十年的光阴,怕是真的会怀疑,此刻坐在这里的,便是皇兄本人了。
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这孩子更为刚劲,没有皇兄身上的宽和。
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没有及早认回你,朕实在是愧对皇兄。
乾宁帝叹了一声,望着黑熊的目光可谓情真意切,这些年让你受苦了,阿正,你放心,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黑熊抬眼望过来,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六叔不必介怀。
乾宁帝仿若并未察觉到他态度中的轻慢与敷衍,慈爱笑道:你既喜欢云南,朕便将云南赐给你吧。
从前皇兄的王府朕一直叫人留着,如今你回来,倒正好赐予你做府邸。
只是修缮起来尚需时日,你且先在宫里住下。
六叔心意,侄儿领了。
不必特意修缮王府,一切都按从前的样子便好。
黑熊起身,掸了掸衣袍,又忽然被皇帝叫住。
对了,乾宁帝的视线隔着堆满了奏折的书桌,遥遥望过来,朕听说,你在夷陵,曾抢了别人家的姑娘,时隔两月又将人遣回家,可有此事?黑熊转过身:六叔消息倒是灵。
我看她生得美,便抢来玩玩,玩腻了便叫人送了回去,他轻笑着,满不在乎的语气,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乾宁帝挑了挑眉,也笑了笑:阿正,话可不是这么说,咱们萧家的男人,可不能做不负责任的混账,既要了人姑娘的身子,自然要给人个说法。
正好,那姑娘如今就在京城,朕已经叫人带了过来,此刻就在殿外候着。
黑熊眉眼不动,沉沉望着他。
乾宁帝眼中笑意更深,开口道:曹德利,把姜艾带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黑熊:完蛋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