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大门缓缓合上, 殿中寂静无声, 只余烛火静静燃烧,香炉上烟雾袅袅,帷幔随风轻晃。
红纱女子快步走到榻前, 谨慎地向阖目沉睡中的男人望了一眼。
她极少见到拥有如此男子气概的男人, 身形伟岸, 眉目深邃,随意曲起的手臂蕴含着喷张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上前, 俯下身体, 缓缓将手放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快速摸索几下,轻轻蹙眉,正要移开手去找其他地方,手腕忽然被攥住,与此同时一道冰冷阴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找什么?女子反应极快,抬起脸的刹那已经换上一副娇羞之色, 盈盈秋波望了男人一眼, 又立刻躲开,眉眼间俱是羞涩情态。
王爷……这一声极细极媚的婉转低唤,足以叫许多男人浑身发软心口酥掉。
女子显然深谙其中技巧,又将身体倾下几分,恰到好处地将纱衣几乎包裹不住的饱满酥胸展现在男人视线中。
手腕上铁钳般的力量一松,女子仿佛得到鼓励,将柔软身段贴向男人健硕的身体:奴家……娇滴滴的嗓音刚发出, 身体靠近不过一厘,胸口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刹那间只觉体内五脏六腑爆裂一般,她根本未看清男人的动作,整个人已经被震飞出去,生生砸破木门,麻袋似的摔在殿外地上。
一生呼喊都未来得及发出,当即喷出大口鲜血,便昏死过去。
守在殿外的内侍被突然砸碎门飞出的物体吓得跳了起来,看清地上的人后,立刻慌张跑上前,尖声喊道:来人!快传太医!——啊不对,保护王爷!!!宫女、侍卫纷纷赶来,顷刻间乱作一团。
不远处静谧樟树下,姜艾也被那剧烈的一声惊到,反射性后退一步。
前方萧维面色微变,片刻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当真是出人意料。
他转头,探究地看向姜艾,却见她已然神态如常,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场闹剧全然与她无关。
王爷真是雅兴,不留在宴席与皇上同乐,反而来听云南王的墙角。
姜艾不咸不淡道,既然好戏演完,民女便先告退了。
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本王本以为你会对阿正恨之入骨,没想到如此宽宏大量,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萧维轻嘲道,倒是难为嘉宥,不嫌弃你失节,还求皇兄赐婚,一片深情,还望姜姑娘莫辜负了他才好。
赐婚?姜艾霎时僵住,心底随即冒出一个声音:不可能,嘉宥不会这样做,他不会强迫她……定了定神,她没有理会如芒在背的目光,抬步离去。
宴席上,依然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乾宁帝已经有了些微醉意,斜靠在龙椅上,微眯着眼睛欣赏场下舞姬曼妙的舞姿。
忽然有内侍快步走到曹德利身后,附耳说了句什么,只见曹德利一顿,摆摆手挥退内侍,上前两步,在乾宁帝耳边低语。
乾宁帝脸上笑容慢慢消失,目光沉了下来:香呢?回皇上,那依兰香是奴才亲眼看着小郑子加到香炉中的,定不会有错,曹德利微微纳闷,只是不知为何对王爷无效。
牙关动了动,乾宁帝又问:东西呢?未曾找到。
没用的东西!乾宁帝一字一顿低斥一句,阴沉着脸起身,负手走下宝殿,在众多困惑的注视中大步离去。
皇后诧异地向皇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此时心腹上前来,也向她汇报了什么。
姜家小姐?你是说,太子身边那个少詹事,姜寅的女儿?皇后微讶,她怎么与昱王有瓜葛?娘娘,您忘了吗,当初便是王爷在皇上面前力荐,那姜寅才得以升官入京……皇后向空空如也的昱王座位望了一眼,若有所思。
撷芳殿。
重伤的侍女已被内侍抬走,地上的血污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痕迹。
殿门破碎,四周窗户都大开着,矮桌上香炉静静燃烧,烟雾缭绕,殿内却空无一人。
此刻黑熊人在不远处太子的端敬殿,东暖阁,伺候的宫人都被他赶了出去,只叫人准备了一桶冰水来,浸泡其中,缓解身体的燥热。
皮肤冰冷,体内吊起的□□却依然残留一些。
彼时察觉到有人近身,他从深眠中醒来,只觉头胀痛无比,身体却似飘飘然,血液兴奋流窜。
看到那个自荐枕席的侍女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着实是他大意了。
狂妄地认为,当年之事,乾宁帝早落下了残害兄弟的名声,即便不顾忌云南的几十万兵马,为了自己的仁德之名,也定不会轻易对他下手,更何况当着如此多双眼睛。
酒水被动了手脚,但下的并非猛料,只叫他醉得快了一些。
真正有问题的……是殿里的香炉。
事实上,也算不上对他下手,只不过打着侍女爬床的幌子,想借机偷走虎符罢了。
这手法还真是不高明。
如此用心良苦,只可惜找错了人。
黑熊哼笑一声,这世上能叫他动情的只有一个女人。
想到那张脸,心中便升起邪火,怒火与□□交织,无论如何压制不下。
不想见他?往后两不相欠?黑熊磨了磨后槽牙,不听话的小东西,他非要好好修理她不可。
泡完出来,换上萧临叫人准备的干净衣物,黑熊打开门,外头焦急踱步的内侍立刻上前,胆战心惊道:王、王爷,皇上在正殿等候。
黑熊扯了扯嘴角,不急不缓向正殿走去。
六叔。
他招呼一声,径直在萧临一旁坐下。
乾宁帝心下不悦,面上只淡淡道:朕听说,方才你打伤了一名侍女?我一醒来,便见她意图谋害我,不过出于防卫给了她一掌而已。
黑熊冷哼一声,没要她的命已经是放她一马了!乾宁帝眼皮子跳了跳,一旁曹德利也是一脸微妙,忙陪笑道:这怕是误会了。
奴才方才审问过了,那侍女是宫里的老人了,一直待在撷芳殿,今日来伺候王爷,定是被王爷的英雄气概迷倒,一时鬼迷心窍,想要得到王爷的宠幸……是吗?黑熊面色却十分严肃,冷冷道,本王怎么觉得,她想要的是本王的命啊。
曹德利讪讪一笑:侍女手无寸铁,弱不禁风,岂能伤得了王爷?罢了,此事既是那侍女僭越在先,权当给她一个教训吧。
乾宁帝一派大方地摆摆手,含笑对黑熊道:阿正今日便宿在端敬殿吧,你们兄弟二人也好叙叙感情。
过几日便是秋狝,你随朕去围场吧,让朕瞧瞧你这些年骑射学得如何。
黑熊应了声好,却不见身旁萧临低垂的眸子暗了一暗。
姜艾回到席上,沈氏已张望许久,见到女儿的身影终于安下心,嗔怪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识得路,绕了一圈才找回来。
姜艾道。
沈氏笑了:小迷糊一个。
袖子被旁边的人拉了拉,姜艾扭头,姜芊咬了咬唇,小声问:姐姐,方才你去哪里了?姜艾不便与她解释太多,敷衍一句:恭房而已。
姜芊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低着脑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她明明听到那个内侍说了王爷,姐姐对那个云南王那般讨厌,定然不会去见他,那便是昱王殿下了?她入京这么久,一次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只能这样远远看两眼。
为什么姐姐却可以见他呢?姜艾心乱如麻,对姜芊的心思半分不知。
嘉宥真的向请求皇上赐婚了吗?皇上同意了吗?倘若是真的,她该如何是好?赐婚旨意一旦下达,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姜艾想要向萧嘉宥问个明白,然而之后的两日,他并未现身。
倒是某一日夜里,她忽然从梦中醒来,察觉睡在她身边的懒懒没了踪影,她起身下榻,四处找了一圈,却发现小家伙蹲在窗台上,窸窸窣窣嚼着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走过去,正要叫它,却募地发现窗子开了一条小缝,一只手捏着一颗松子仁,从缝隙中伸了进来。
姜艾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窗边。
黑熊倚在墙上,听着房内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窗后没了动静。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掸了两下衣襟,转向窗子。
与此同时,窗扇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只开了一半,正正对上他的眼睛,姜艾顿了下,缩回手。
你怎么来了?没什么,黑熊伸手将松鼠抓起来,幽幽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姜艾的脸,面无表情道,来看看这个小东西。
姜艾垂着眼哦了一声,沉默下来。
片刻后,又开口,轻声道:你若舍不得,便带走吧,本来就是你的。
这个小没良心的……黑熊恨得牙痒痒,连这点表面上的冷静下也维持不住了,冷哼一声道:既然这样,你这里还有其他属于我的东西,一并还给我吧。
姜艾抿唇,将一直贴身收藏的玉虎拿了出来,递过去。
黑熊却抓住她手臂,猛地一扯,将人带了过来,凶巴巴地盯着她霎时瞪大的眼睛:我说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