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夷陵, 萧嘉宥处处受到昱王的关照, 此次假借他的名义行事,也是情非得已,是以心中对他有愧,回到昱王府, 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见他, 想要当面请罪。
皇叔, 我……萧维放下手中茶盏,不等他说完, 便打断了,瞧了眼他血迹斑斑的小腿, 问道:受伤了?语气一如从前, 长辈对待晚辈的宽和。
反而是他身后的侍卫长, 面上隐隐有怒色。
他不计前嫌,萧嘉宥心中反而愈发内疚,屈膝跪下,沉痛道:皇叔, 是嘉宥对不住你,连累你被皇上怀疑。
嘉宥自知罪孽深重,要杀要剐,全凭皇叔处置。
萧维却似没有听到, 招手叫来下人,吩咐道:送世子回房,请大夫来为他治伤。
语毕, 侍候的仆人立刻上前来,将欲言又止的萧嘉宥搀扶出去。
侍卫长颇有几分气愤道:王爷,您对世子那般恩厚,他反而陷您于不义,您为何一点不怪罪,还如此关心他?若换做属下,定要叫他吃些教训不可!你懂什么,留着他自有用处。
萧维淡淡道,重新端起茶盏,悠闲品茶。
半个时辰后,萧维正在书房查阅书信,已经包扎好的萧嘉宥一瘸一拐地走来,在门口低声叫了声皇叔。
萧维叫他进来,将手中信笺放在桌上,并不避讳。
嘉宥,皇叔知晓你心中将那姜女看得重,为了救她才出此下策,我不怪你。
相反,你的一片赤诚之心,令我十分感动。
萧维起身,负手缓缓向他走来,你若真心想赎罪,便助皇叔一臂之力。
这些日子,萧嘉宥日日待在昱王府中,多少察觉到了什么,闻言抿紧了唇。
他的小心思,萧维再清楚不过,轻笑一声,接着道:我帮你报仇,待解决了萧正,事成之后,皇叔便为你赐婚,让你与姜女双宿双飞,如何?萧嘉宥沉默许久,垂首:嘉宥任凭皇叔差遣。
夜深了,萧嘉宥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书房归于寂静。
萧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讥诮。
他回到书桌后,优雅坐下,轻轻抬了下手,暗处走出一人,正是他的侍卫长。
到时你与他一同去。
侍卫长迟疑:王爷,属下多嘴,世子对姓姜的女人用情至深,万一再带她逃走……?萧维凉凉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杀。
-如今的云南王府,便是前太子安王的府邸,庞大恢弘的院子,并不以奢华为美,反而处处透着典雅致趣。
溯英兴致勃勃带着姜艾到处参观,最后将她领到了湖心亭。
秋季风大,亭子四周已经挂上幕帘,溯英跑过去,殷勤地拍了拍地上的蒲团,笑嘻嘻对着姜艾一歪脑袋:王妃娘娘,请。
姜艾笑着嗔她一眼,坐了下来。
下人奉上茶水、糕点,溯英美滋滋地挨着姜艾坐,亲手为她斟了杯茶,然后抓着糕点大咬了一口。
黑熊哥哥最爱来这里坐了。
三叔说,是因为他小时候,他父王和母妃经常带他在这里玩。
溯英满嘴糕点,叹了口气,黑熊哥哥太可怜了。
是啊,那时他不过两三岁吧,父母皆死于非命,自己的小命更是许多人牺牲自己拼死救下来的。
这样的仇恨,又有多少人承受得来?姜艾静静望着水波漾漾的湖面。
从前她觉得黑熊可怕,身上煞气太重,后来与他亲近了,才看到他真实的样子。
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娘娘,已经未时了,王爷怕是赶不回来了,不如老奴叫人把午膳摆到这里来,您和乡君一起用?梁嬷嬷走来,温声问道。
他答应回来陪她吃午饭,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还迟迟不见人。
姜艾顿了下:也好。
溯英早就饿肚子了,知道她在等黑熊哥哥便也乖乖等着,这会儿还十分懂事地安慰她:一定是那个皇帝缠着他不放,要不然黑熊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见姜艾笑了,她又叽叽呱呱告起了状,姜姐姐,你不知道,黑熊哥哥连你给我做的寿面都要抢!姜艾听完,好笑不已。
既然他那么喜欢,等他回来,她再亲手为他下一碗面好了。
午膳准备得十分丰盛,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侍女将最后一碟厨房特制的羊肚羹呈上来,姜艾正笑盈盈与溯英说话,忽地从胃中涌起一股恶心,连忙掩唇背过身去。
为她布菜的侍女一惊,无措地望向梁嬷嬷。
溯英紧张地叫了一声:姜姐姐?梁嬷嬷立刻吩咐人去叫大夫,慌忙上前查看。
姜艾只是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那阵不适却令她不大好受。
确认她并无大碍,梁嬷嬷才松了口气,接着凑到姜艾耳边,难掩喜悦道:娘娘,您应当是有喜了!她声音压得低,其他人并未听到,姜艾着实怔了片刻,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有忧思。
若是真的,出现在这关头,倒未必是喜了。
姜艾是彻底没了胃口,在梁嬷嬷的劝导下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心事重重地回了卧房。
王府有重重侍卫把守,安全无虞,只是黑熊一直没消息,姜艾心里有点慌,歇午觉时竟然做了噩梦。
傍晚时,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被人毒害。
-废物!!!乾宁帝气急败坏地大吼,朕养你们有何用,一个一个拿着朝廷俸禄,全都是废物!底下整个太医院齐刷刷跪了几排,抖如筛糠,讷讷不敢言。
为首的院使硬着头皮道:皇上息怒,此毒实在离奇,太子的血液毫无异样,连银针都验不出,微臣从未见过如此……乾宁帝大怒,拿起桌上的镇纸便砸了下去,堪堪砸中院使的额头,年近六十的老头子,当即便昏了过去。
乾宁帝的视线转向院使左侧的人,压着怒气道:吴中贵,你可有办法?被点名的吴太医汗颜:臣无能……乾宁帝的目光霎时冷到极点,阴狠地刮过众人,扶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朕真不管到底是什么奇毒,朕限你们三天之内医治好太子,否则,朕要你们全都陪葬!众太医面色凝重地离开,乾宁帝怒气不减,晦暗的视线从下首静静而坐的人身上扫过。
阿正,你有什么想说的?他意味不明地问道。
黑熊一早便被乾宁帝召入宫,要他就昨日的事给个交代。
两人的拉锯战还未有个结果,太子便出了事。
此时嫌疑最大的便是他这个曾经起兵谋反的云南王了,黑熊却浑不在意似的,面色如常:侄儿没什么想说的。
一切等抓到凶手,自有定论。
乾宁帝冷哼一声,幽幽道:阿正,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不多时,萧维与曹德利一前一后进入大殿。
乾宁帝目光阴鸷地盯了他几眼:十四弟怎么来了?萧维面露关切:皇兄,臣弟听说阿临被奸人所害,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乾宁帝坐回龙椅,面色阴沉,不言不语。
一旁曹德利便答道:回王爷,殿下昏迷不醒,太医院正全力抢救。
下毒之人可查到了?曹德利谨慎地向乾宁帝望了一眼,见他并无阻拦的意思,便道:东宫已经全面封锁,王指挥使正带人审讯,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那便好。
萧维转向乾宁帝,诚恳道,臣弟相信阿临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度过难关,皇兄切莫太过悲伤,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弟便可,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乾宁帝终于开口,沉沉应道:你有心了。
赐座。
萧维谢过恩,姿态优雅地坐下来,目光与正对面的黑熊隔空交汇,眼中闪过只有彼此都懂的意味。
不过半个时辰,锦衣卫指挥使王骞便亲自赶到,当面向乾宁帝汇报:启禀皇上,凶手已经找到!乾宁帝猛地站起来,撑着桌子,阴狠的声音一字一顿问:把人带进来!朕要亲自审问!很快,一名身材瘦小的内侍被五花大绑带了进来,被押解之人按在地上跪下。
小内侍蓬头垢面,身上已多处受伤,跪伏在地上砰砰磕头,恐惧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太子!乾宁帝怒喝道,是谁指使你的,说!小内侍瑟瑟发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王骞上前狠狠踹了一脚:圣上问你话呢,抬起头来!面色惨白的小内侍战战兢兢抬头,对上乾宁帝狠厉的视线,登时一抖,慌忙将头埋了下去。
乾宁帝压着怒气:你若能供认出背后主使,朕便饶你不死。
倘若不说,朕便将你凌迟示众,叫你尝尝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滋味!奴才……奴才……小内侍犹犹豫豫地,向黑熊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奴才不敢说……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黑熊心中冷笑,接着便发现,乾宁帝阴沉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你尽管说,乾宁帝的语气堪称温和,却带着掩藏不住的阴霾,朕在这里,没人能动你。
小内侍仿佛有了一点底气,再次瞄了黑熊一眼,抖着声音道:是云南王……接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自己如何受云南王指使的过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黑熊沉默。
乾宁帝暴怒,一掌拍在桌子上:萧正,你还有何话说!黑熊冷眼瞧着那名内侍:证据呢?奴才,奴才有!内侍不敢看他,一头冷汗道,云南王给奴才的好处,都藏在床底下了。
奴才记得,有一尊芙蓉白玉杯,十分精致……芙蓉白玉杯。
乾宁帝当然没忘,当初敕封云南王时,赐下的诸多宝物中,便有一对自己十分钟爱的芙蓉白玉杯。
谋害太子的罪名,便这样扣在了黑熊头上。
所有人皆以认定凶手的目光谴责地望过来,他却笑了一声,目光慢慢悠悠投向萧维,浑不在意似的:如此一来,我倒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真是太让朕寒心了!朕如此待你,你竟然狠毒到对太子下毒,他可是你的兄长啊!那么六叔呢?黑熊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原来吊儿郎当的神色消失无踪,一双眼冷如冰霜,六叔当年,又是如何亲手杀死我父王?你父王是被三皇兄所杀,阿正你怎么能听信小人谗言,怀疑朕!黑熊在他面前站定,与身着龙袍的威严帝王直直对视。
我父王究竟被何人所害,你我心中都清楚。
今日谋害太子这罪名,我不认。
乾宁帝目光微闪,呼吸渐渐粗浊起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嘶哑声响。
萧维安稳坐在椅子上,对两人间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只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
不出片刻便有一名内侍匆匆忙忙跑进来,慌乱喊道:皇上,太子、太子不好了!乾宁帝怒火攻心,哇地喷出一口老血,昏了过去。
皇上!!!含凉殿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