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皇宫辉煌的灯火下, 是压抑的沉寂。
太子中毒不治, 皇上吐血昏迷,幽深的夜幕背后,乌云与风雨昭然欲来。
含凉殿。
着明黄寝衣的乾宁帝躺在龙榻上,眉宇间隐隐透出黑色病气。
大殿静得出奇, 惯常侍立在旁的十余名宫女只剩两名, 默然无声地守在门口。
淑妃只着一袭素淡宫装, 坐在榻边,轻柔地用帕子为榻上昏睡不醒的人擦手。
身后传来轻轻的吱呀声, 殿门开启,有人款款走了进来。
宫女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淑妃停下动作,站起身。
王爷。
她略微低头,动作轻柔向来人福了一礼。
烛光轻曳,她脸上淡雅的妆容愈显柔和, 精致的眉眼中仿佛含着融融情意,令人动容。
萧维看着她,眼中泄露一丝温情,开口却是彬彬有礼的一句:娘娘。
淑妃一直未曾抬眼看她, 闻言也并无反应,转身坐下,继续为乾宁帝擦手。
皇兄如何了?萧维向榻上的人望了一眼, 无波无澜的视线缓缓落在眼前美艳动人的倩丽身影。
吴太医已经为皇上诊过脉了,对外只说,没有大碍,只是急火攻心,导致不省人事,不日便会恢复。
顿了顿,隐晦道,那东西我已经处理干净,不会有人查到,王爷放心。
很好。
萧维道。
淑妃不再说话,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似乎没有察觉到背后那双沉静注视的双眼。
夜很静,大殿沉默下来,静谧的空气中却似有不平凡的气流涌动。
片刻后,萧维再次开口,饱含情意地唤了一声:微澜。
淑妃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依然背对着他,柔软的嗓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感怀:很久没听你这样唤过我了。
语毕,她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向萧维走去,莹莹的目光望进他的双眸。
萧维心中一动,在那一刹那,恍惚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雨中相遇。
微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维温声道,待一切平定,我一定迎你为后,不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咳——远处龙榻之上,忽然传来嘶哑的咳声。
萧维欲淑妃齐齐一震,回眼望去,却见本该不省人事的乾宁帝强撑着坐了起来,为后?呵!你们……他病怏怏的脸上满是怒容,目光上杀意渐浓,你们两个竟敢背叛朕?他努力想要起来,身体却已经不受自己掌控,双手不住地发抖,试了几次,手臂一软,一下子栽到了地上。
……怎么可能?淑妃面露惊慌,他怎么会醒过来?贱人!你对朕做了什么?!乾宁帝无法忍受自己狼狈的样子,踉踉跄跄起身冲向墙壁上悬挂的宝剑,铮然拔出,向两人砍了过来。
朕要你们的命!淑妃吓得尖叫出声,萧维连忙将人拉到身后,接着灵活一躲,避开了乾宁帝攻来的剑。
皇兄息怒,请先听臣弟解释。
萧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谋害朕!朕当年就该杀了你!乾宁帝呼吸急促,怒斥着,一边拼尽全力举起剑,想要斩杀二人。
他身手不凡,即便当下因为药物的作用,身体颤抖不听使唤,每一剑仍刺得精准。
萧维眼中闪过暗光,不再试图劝说,赤手迎上前,仗着身体优势,在被乾宁帝刺伤手臂后,三两下便夺下了那把剑,紧接着眼睛眨也不眨,笔直刺向乾宁帝的胸口。
不可!脸色发白的淑妃急忙大喝一声。
萧维招式一顿,在剑尖几乎触碰到乾宁帝胸口的瞬间生生收回,反用剑柄狠狠一击,乾宁帝闷哼一声,跌跌撞撞倒退。
萧维欺身而上,用灌注全力的一掌拍向他的胸口,乾宁帝当即喷出一口血,撞在殿内金柱上。
暴怒的大骂戛然而止,只见他怒目圆睁,身体沿着柱子缓缓滑了下去。
淑妃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萧维走上前,将手指伸至乾宁帝鼻下探了一探,随机收回。
一代帝王,以如此狼狈的方式逝去。
太平了二十年的京都,要变天了。
-直至第二日,黑熊已经没有半点音讯。
姜艾待在层层护卫的王府中,倒是十分安全,只是接连不断地听到不好的消息传来,担忧不已。
太子出事,仿佛印证了黑熊临走前她的那句话。
姜艾毫不怀疑,这次依然是萧维从中动的手脚,只是她没想到,竟然会栽赃到黑熊头上来。
听说人证物证俱在,他人已经被皇上关押起来,如今生死不明,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姜艾寝食难安。
辗转反侧一夜,一大早起身,又听宫里便传出翻天覆地的消息——乾宁帝驾崩。
经太医诊断,皇上死于长期服用的寒食散。
昱王殿下代为主持朝政,彻查皇宫,最后在皇后娘娘的栖凤宫中发现了尚未用完的寒食散。
而连夜从安国寺赶回的皇后娘娘,一回宫便被昱王的人拿下,以谋害圣上的罪名关进了宗人府。
姜艾对此满腹怀疑。
前一世乾宁帝的死因也十分蹊跷,她居于内院,并不关心朝堂之事,只隐约从其他命妇的的口中听闻,皇上的突然暴毙与寒食散有关。
姜艾在丁师傅的医术上看到过,寒食散这药物,虽能令人神明开朗、体力增强,却是一味剧毒之药,极为损害身体。
且服用后,必须冷食、饮温酒、冷浴、散步,穿薄垢旧衣,使其内热发散,若散发不当,便会五毒攻心。
她不明白的是,若皇上长期服用此种药物,为他诊脉的太医,如何会诊不出她只以为太子当年的死与萧维有关,如今想来,乾宁帝的死,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艾忧虑更深。
若她的猜测属实,如今太子中毒不治、乾宁帝暴毙,萧维得以掌握大权,京城已经全部在他掌控之中,黑熊如何能从他手中安然逃脱?越想越焦虑,姜艾等不了了,当即叫来林管事,她要入宫,要亲眼看看黑熊究竟是生是死。
林管事劝不住,没辙,只得听从她的命令去备马车、调派人手护驾。
梁嬷嬷却强烈反对,锲而不舍地在她身旁劝着:娘娘,万万不可啊!您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闯那种龙潭虎穴?嬷嬷,他生死不明,我实在无法安心留在这里。
姜艾抬手,抚着胸口。
她手中有萧维想要的东西,这是如今唯一能与他谈判的筹码。
娘娘,您三思啊!梁嬷嬷大恸,就算不为了您自己,您也要想一想肚子里的孩子啊!倘若王爷真的有事,这便是他唯一的血脉,您怎么忍心?姜艾不禁也红了眼眶。
不只为了腹中骨肉,更为了此刻被圈禁在府中的父母家人。
此去生死难料,也不知能否再见到爹娘最后一面。
你别再说了,我意已决。
我必须去救她,他生,我便陪他生,他死,我也随他去。
她咬咬唇,狠下心撇开了梁嬷嬷阻拦的手,顾自上马,在数十亲卫的护送下,扬鞭而去。
这方刚出了王府大门,便听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竟是数千名禁卫军浩浩荡荡赶来。
为首之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轻蔑的眼神扫过众人,扬声道:云南王居心叵测,毒害太子、意图谋反,本将奉昱王殿下之命,前来捉拿乱贼党羽,来人呐,把这个人都抓起来!他们有备而来,一排排弓箭手迅速将王府团团包围。
云南王府的数百名护卫已经第一时间将姜艾护卫在中央,严阵以待。
随着将军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王府霎时陷入混乱。
黑熊留下的护卫皆是个中高手,经验丰富,尽管敌众我寡,应对依然游刃有余,眨眼间便保护着姜艾冲出了包围圈。
一行人撤回王府,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艾艾!姜艾回头,却见一身银甲的萧嘉宥御马穿越厮杀的人群,直奔她而来。
嘉宥?姜艾诧异,紧接着不免生出怀疑,你怎么在这里?眉眼冷凝的护卫们将姜艾护在身后,拔刀拦住了向他们冲来的萧嘉宥。
萧嘉宥不得不停下,挥剑与对方缠斗,隔着遥遥人群焦急对姜艾喊道:艾艾,跟我走!姜艾明白过来,正是他带人来攻打王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嘉宥,你怎么能……汹涌而来的禁卫军与功夫高超的护卫缠斗起来,萧嘉宥借机靠近姜艾,一名护卫正要挥刀便向他砍来,却被姜艾制止:不要伤他!艾艾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萧嘉宥来到姜艾身边,萧正已经被皇叔关押起来,他毒害太子,死罪当诛,这次逃不掉了!艾艾,你跟我走吧。
我不会跟你走的。
姜艾望着他的目光一点点转冷,嘉宥,我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敌人。
不是敌人,不是的。
萧嘉宥急切地解释,艾艾,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萧正落在皇叔手中,死路一条,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当做反贼一起诛杀,我只想救你!我已经向皇叔求情,不会追究姜家任何罪责,我带你和伯父伯母回夷陵,好不好?不会的。
他不会有事。
萧维既叫你来攻打王府,无非是想拿我来要挟他,若萧维真的胜券在握,何必多此一举?姜艾看着四周惨烈的场面,心中不禁悲凉。
嘉宥,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但我不相信萧维。
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萧嘉宥痛心疾首,艾艾,萧正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嘉宥,姜艾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道,我怀了他的骨肉。
萧嘉宥浑身一震:你说什么?他摇着头,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艾艾,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姜艾只是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萧嘉宥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渴望她开口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许久后,他红着眼睛,终于艰涩地低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带你离开。
他再次说出这几个字,却是与方才全然不同的口吻。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执念,坚持再久,此刻也终于不得不妥协了。
他重新举起剑,却是回身与王府的护卫一起,斩杀企图冲向姜艾的禁卫军。
年轻将军的反戈,令禁卫军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慌乱,连护卫也不免诧异。
萧嘉宥却趁机杀出了一条路,转头对紧紧护卫在姜艾身侧的护卫喊道:跟我来!他带着一行人正要杀出重围,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一双阴冷的视线紧紧注视着他,鬼魅般的身影迅速靠近,手中长剑向他背心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