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了学,林琅又到打工去的咖啡厅去了一趟,他找同学顶了两周的班,但是他那个同学做的不好,搞得店长颇有怨言。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电话簿里存着的人也只有三四个,一个韩俊,一个高志杰,一个关朋,另外一个是他们班长。
他接了电话大吃一惊,打电话的人竟然是文姨,约他在学校旁边的茶馆见一面。
林琅有点不知所措,想给韩俊打个电话问问,却又怕文姨本来就没打算让韩俊知道,自己多此一举再生出什么事来,他还是很希望自己能给文姨留下一个好印象的,自己在光明路上来回走了几圈,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一个人单刀赴会了。
那茶馆离学校很近,不算高档,服务小姐领着他进了一处包间,眼见着就要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琅忽然叫住那服务员问:洗手间在哪,我想先去趟洗手间。
服务员微微一笑,指了指走廊尽头。
林琅慌忙跑了过去,洗手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看到镜子里有些苍白的一张脸,鼻子一酸,就把脸伸到了水龙头下面。
等到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好像哭过,又好像没有。
他拿手纸擦了擦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出去,一进去就急忙鞠躬说:您好。
文姨微笑着站了起来:林琅吧,干嘛这么拘束,过来坐下。
林琅笑着坐下来,像个小学生面对着老师一样,问一句答一句,而且惜字如金,严格恪守言多必失的准则。
文姨笑了起来,问:你很怕我么,我看你很紧张?林琅脸一红,抿着嘴唇老实地点点头: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我叫你过来就是想见见你,自从去年晚宴的时候见过你一次之后,咱们两个还从来没有见过吧?其实我见过您一次,在万达步行街那儿,不过您没看见我。
文姨笑了起来:这次叫你过来,可能你心里多少也知道一点……你跟韩俊,开始多长时间了?林琅心里咚咚直跳,咽了口唾沫说:去年或者今年……我也不知道应该从什么时候算起……文姨点点头,抿了口茶说:你们的事,我虽然不支持,但是也不反对。
我知道韩俊的性子,只要他自己认定的事,是谁也劝不回来的,他自小跟我比较亲近,我也不愿意伤他的心。
你在他心里什么分量,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问过志杰,知道你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韩俊个性比较强势,有时候做事拿捏不住分寸,但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男人,这不是因为他是我外甥我才这么说的,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林琅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他在来的路上甚至在心里头想象模拟了一番:文姨大骂他同性恋,并扬言要到学校去告发他,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他承受不住壮烈牺牲。
如今文姨竟然这么说,他鼻子一酸,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他抬起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红着眼说:谢谢您。
韩俊看着强势,出身也好,其实心底也很可怜,他的母亲,也就是我姐姐,早年是患了精神病自杀的,那时候韩俊才七八岁,受了点刺激,在那几年时间里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所以个性比较冷漠。
他跟着我住了几年,接着出国,回来之后上大学,也执意要来F城上。
我一直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也一直希望他能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他喜欢上你,我虽然意外,但还是愿意尊重他的选择。
说实话,我并不是一个很开明的人,要是可以选择,也宁愿他找一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我刚听他讲的时候,也哭过几次,也失望,也担心,也想过把你们分开。
可是韩俊跟我撂了狠话,他是我的半个儿子,看着他背地里痛苦,我也很心疼。
我代替我姐姐照顾他,却没有照顾好,他一路长大,坎坎坷坷的,如今已经将近二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到三十,我也是将近五十岁的人,还能陪着他多少日子。
今天找你说这些话,不过是以一个长辈的心,想早点见见你,以后有空,让韩俊多带你到我那去坐坐。
我跟他提过好几次了,他说怕你害怕,一直不肯跟你讲,如今咱们两个见了面了,对他也少了个负担。
林琅抿着唇点点头,却看见文姨眼睛泛着泪光,笑得无奈而凄凉。
他心里一恸,忽然想到自己的亲人,难过得垂下头去。
文姨怎么说也算一个女强人,又生活在大城市,可想必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接受他们的感情,何况他那一辈子没有出过村子的奶奶呢?他简直无法想下去,心里面苦涩不堪。
另外,你劝劝他,韩老爷子那还是不要说了,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接受起来可能有点困难,韩俊跟家里人关系本来就不好,万一再闹出什么事来,对你们影响也不好。
林琅点点头: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
你们将来的路,难走是一定的,感情的事,要靠两个人同心协力,要是一方很努力,另一方却总是逃避,也是很难有好结果的。
你年纪这么小,没有想过吧?林琅摇摇头:我……我知道我配不上韩俊,我胆小,也不会对他的未来有任何帮助……可是我会很努力的,就算将来韩俊的家人知道了,我也不会给他丢人的。
我会跟他一样好……即便只是嘴上说出来,他也可以预见那会是一条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路,那一刻,他甚至有点绝望,好像他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
他几乎可以看见他们没有道路的未来了,他一无所有,根本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担当,在暴风雨到来的时候,他注定弃械而逃。
林琅从茶馆里出来,看着文姨的车子消失在人海里面,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沿着人行道往北走,树影婆娑在地上摇摇晃晃,两旁的商店依然热闹不凡,晚上出来散步的人络绎不绝,路过公园的时候,他就挎着包拐了进去。
公园的小型广场上,有一群女人在那里跳健身操,周围围了很多人在那观看。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托着腮着迷地看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女人不断跳起又落下的舞步,孩子的欢笑声脆如银铃,远处的居民楼上一扇一扇的窗户透着温暖的光。
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本热闹非凡的广场上早已经只刺下几个零零落落的几个情侣。
他抱着膀子站了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才想起自己在见文姨之前将手机关机了。
手机一开机,几个未接来电就蹦了出来,还有五六条男人的短信,屏幕的左上方,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了。
十月中旬的晚上,气温凉了很多。
他走了没几步,手机就又响了,男人的声音着急又温柔:手机怎么关机了?哦,我白天的时候把手机关机了,结果到南边公园这玩了一会,就忘了打开,你找我有事啊?对方沉默了一会,仿佛在平息胸膛的怒气: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林琅听见电话里传来车响,急忙说:你开着车不要打电话。
也不用过来接我了,我已经快到家了。
对方停顿了一会,林琅喂了一声,只听电话里骂道:小东西又说谎。
林琅抿着唇笑了起来:我哪说谎了?他往后扭头看了一眼:难道你现在还正看着……啊。
他无奈地放下手机,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男人真的正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面,朝他挥了挥手。
他急忙跑了过去,路上没注意,一辆车几乎要与他擦身而过,韩俊一把将他拉了过去,拢在怀里说:小心!林琅笑了笑,我过马路总是会这样,以前关朋也常拉我。
男人打开车门,将他塞了进去,扭头看着他问:今天怎么在外面玩到这么晚?今天不想回家,想在外面好好逛逛再回去。
我来F城这么久了,晚上还没出来过几次呢。
他说着看了看男人身上的衣服,你回过家了?男人点点头:等了你半天你也没回来,手机又打不通,只好出来找你了。
林琅吁了口气:F城那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去哪儿了,这么漫无目的地找,怎么可能找到?所以说我跟林林心有灵犀啊,刚走到这里就看见了。
现在可以回家了吧?不要,我还要在外面再呆一会儿。
林琅系上安全带:咱们开着车去兜风吧?男人神色有点失望,又问了一遍:真不要回家?林琅坚决地摇摇头,不回,反正我明天早晨又没课,今天晚睡一点也没关系。
男人长叹一声,好,宝贝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林琅躺在靠椅上望着窗外,外面的灯光依次照在他脸上,给他一种很奇妙的、仿佛时空穿梭一样的错觉。
他扭过头,望着男人说:咖啡厅那个工作,我现在调了时间,把周六周日改成了每天晚上,这样周末的时候就有时间了。
韩俊皱了皱眉头,每天晚上?林琅点点头:大二不用上晚自习了,我回去太早也没事做,不如晚上去打工,反正又不是一整夜,从晚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三个小时,一小时三十,一天就将近一百块呢。
你要是缺钱就告诉我,把工作辞了吧,我当初答应你去咖啡厅打工,是因为你说工作不辛苦,又能练英语,现在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已经完全是一份工作的性质了,何必为了钱浪费宝贵时间,还是辞了吧。
钱是你的钱,又不是我的。
他说完可能又觉得欠妥,补充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不想我吃苦,可是这是我的人生,我想靠着自己的努力生活,要不然等到我老了,一定会后悔的。
人生在世,就要努力拼搏,活着才有意思,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的财富跟幸福,是最实在的,也最开心。
车子在一旁的树下停下来,男人扭头看着他。
林琅不服输地直起了身子:我想靠自己的努力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
韩俊一动不动望着他,终于败下阵来,有些颓败,打开车门说:这一片人少,风景也不错,出来走走吧。
林琅从车上走了下去,刚才一直在外面不觉得,现在一从车里头出来,冷风一吹,冻得他立即打了个冷颤。
莹白色的路灯照着黑森森的松柏梧桐,不远处便是灯红酒绿的大街。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里走,在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秋天到了,梧桐树叶也黄了不少,男人扭头拢了拢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问:冷么?林琅摇摇头:不冷。
男人看着他,有点不高兴:可是我想把衣服脱给你穿,怎么办?男人说着就真的将外套脱了下来。
林琅又好气又好笑,别过脸笑了起来。
一股热气扑了过来,带着男人身上清淡的香味,分不清是剃须水还是沐浴露,他拉过衣领闻了闻,笑着问:我怎么好像闻到烟味了?男人笑着说:今天抽了一根。
林琅立即锁住了眉头,还没等他发火,男人就笑了起来:骗你的,可能是别人吸烟时沾染上去的,我答应你的事从来说到做到,一根烟也没有抽过。
林琅抿着唇昂起头来,侧影流畅而漂亮。
你知道么,我从小就喜欢这种遮天蔽日的大树,第一次看到F城的街上这些高大的梧桐,当时我就想,将来我一定要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
无论是秋天落叶的时候,还是夏天下雨的时候,都很漂亮。
韩俊笑着看着他,也不说话。
现在这样的生活,就是我以前想过的最好的生活了,希望以后我工作了,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每天忙碌一点,但是很充实,晚上下班的时候,就出来散个步。
他说着粲然一笑:你知道我刚来F城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么?是什么?林琅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避开男人炙热的眼光:说出来是有点矫情啦……他抬起头迎上男人的眼睛: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下雨天,然后我把F城所有的公交车都坐一遍,从开始站到终点站,把F城整个儿转一遍。
窗玻璃上都是水珠,街上的大梧桐树哗哗啦啦滴着水滴,我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看路上的人和车,还有沿路的商店。
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矫情了,说完仰起头吁了口气,然后惊喜地喊道:你看你看,竟然能看到哈出的白汽!他说着又用力吹了两下,浅白色的水汽从嘴里呼出来,那表情和动作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他看到男人只穿个衬衫坐在一旁,便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韩俊握住他的手说:我不冷,你穿着吧。
林琅不肯再在这里坐着了,站起身来说: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韩俊却没有站起来,笑着说:晚一点再回去吧,我怕和你单独呆在房间里时间太长,会忍不住想亲你。
林琅笑了起来,伸手蹭了蹭鼻子说:这么冷的天,可能也只有咱们两个傻乎乎的在这受冻了。
韩俊望着他问:你真的很冷么?不。
林琅摇了摇身上的外套:我有爱心外套。
男人笑了起来,声音清朗,好像年轻了数岁。
林琅想,男人笑起来这么好看,真该让其他人也看一看,连文姨都说他为人冷漠,可见除了在自己面前,他是极少这么开朗的吧。
你晚饭吃了么?林琅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摸着肚子笑了:没有,我都忘了还没吃晚饭呢。
我也没吃呢,走,带你去吃大餐。
林琅急忙往车里跑:赶快赶快,我饿得受不了啦。
他们到了最近的一处饭馆停下,男人皱了皱眉头:这家小饭馆卫生么,要不换一家吧?什么不卫生,我同学都是来这里吃,都说这儿做的菜好吃,你不是有贵族病吧?林琅说罢就自己笑了起来,拉着男人的手说:今天我请客,赶快进来,再晚人家就该关门了。
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饭馆里基本没什么人了。
林琅七七八八点了好几道菜,抬头问男人:你喝酒么?再来一瓶辣酒。
男人笑了起来:开着车不能喝酒。
林琅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叫人过来开走就行了。
今天难得宝贝请客,再多酒我也要喝光它。
这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就算不行,二十多分钟也就到家了。
林琅看男人喝的尽兴,便有些蠢蠢欲动,我也要喝。
林琅酒量很差,而且容易上脸,喝了两小口,脸就红了起来,他还要再喝,就被男人给拦住了:慢慢来,一下子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酒量要练才能出来,你不让我喝,就是把我当小女生看,我可生气了。
韩俊苦笑一声,只好说道:那你喝醉了我可不管你啊。
谁知他一松手,林琅举起酒瓶就灌了下去,他慌忙夺了过来,力气太大,酒都洒了出来,林琅咕咚一声将一腮帮子的酒咽了下去,呛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辣出来了。
韩俊慌忙扶住他的头问:没事吧,晕不晕?林琅红着脸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滴酒不沾,以前多少也喝过一点,我啤酒不能喝,但是辣酒还是能喝一点的。
事实证明他这一句话纯粹是吹牛,不一会他说话就结巴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直接就撞到了门棱上。
男人只好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来,我背你。
饭馆里人还有其他人,林琅有点难为情,摆着手拒绝,男人不由分说捞着他的两条腿就将他背了起来,外面冷风一吹,头立即就晕乎了起来,林琅模模糊糊听到男人边走边说着话,他也只听见个三言两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已经来到了滨海小区附近的路上。
秋风萧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晕乎乎的,趴在男人背上,突然有点伤感,声音粘粘的,嘟囔着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我的父亲和兄长一样,你说是不是上天把我爸爸和哥哥夺走了,所以把你派下来给我?韩俊笑了一下,林琅接着自问自答说:一定是这样,那我也算很幸运的人了,上天对我很好……很好……你很好。
他说着长长叹了一声,叹气的语调有些滑稽,又有些沉重: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好,到时候能配得上你了。
你已经很好了。
就只有你觉得我好而已……背上的少年抓紧了他的衣裳:我要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我好,都觉得我好,我最好……林林当然是最好了。
那不管我做什么事,不管我好不好,你都要觉得我最好啊。
就算你将来喜欢上别人,也不准说他比我好啊。
有林林在,我哪会喜欢上别人。
呵呵……少年的笑声万分伤感,搂紧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进了小区,保安陈明又看到了,探出头问:又扭了脚了?喝……多了……我喝多了……呵呵。
林琅抬起头傻笑,韩俊急忙按住他乱扭的身子,笑着对陈明点了点头。
林琅不满意地乱摇晃:我就是喝多了,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又没说谎。
陈明紧张地问:没事吧?没事,小屁孩酒桌上没分寸,多喝了两杯。
男人急忙背着他往里面走,边走边笑着说:小酒鬼,到家了。
林琅鼻子一酸,仰头看了一眼星空,天上漆黑一片,一颗星星也没有,他学着小大人一样的语气,叹了口气说:唉,真伤心。
男人一手背着他,一手去开门,听到他可爱又淘气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进去开了灯,将林琅放在沙发上,却发现林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