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到丽都去上班,林琅就尽量跟韩俊断了联系。
韩俊生日那天,他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发短信去问候一声。
打电话给高志杰,高志杰闷闷地说韩俊什么也没有说,好像压根就忘记了一样。
林琅哦一声没有再问,一个人裹着羽绒服偷偷跑到滨海小区里头看了一眼。
可是里头黑漆漆的,他不知道他是不在家还是已经睡过去了。
记得韩俊以前就说过,他对生日什么的不怎么挂在心上。
腊八节的时候,后勤部送来了八宝粥来。
林琅因为胃不太好,在学校里头经常喝粥,高中的时候学校的甜汤只有两种,一种绿豆粥,一种就是八宝粥。
可是这次林琅一喝就觉得跟以前在学校里头喝的不一样,不只是里头的东西他有很多没有见过,口感也很顺滑。
他问一旁的阿姨说这是什么粥,那阿姨笑着说:八宝粥呀。
不过这粥在外头做的肯定不如咱们这的好,听说张师傅在里头又加了好几样东西。
林琅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么多年的八宝粥算是白喝了,敢情那些都是冒牌货,他以前还纳闷呢,学校的粥里头就有点红豆大米葡萄干红枣,他有一次无聊数了好几次都没凑够八样,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八字就是语文老师讲的虚指,是种类多的意思,并不真是八类东西。
听经理说里头加了好几样很昂贵的材料,平常只有前头才有,一群人就争着喝,他们这些年轻人还好,都有些要面子,那些管理员和清洁阿姨就你一碗我一碗的喝起来,中国人的习性,不要钱又稀罕的东西不管好坏逮到了就是占便宜,所以逢年过节凡是送礼品搞促销的生意就会很好。
林琅向来矜持,喝了一杯之后突然想起郭康还没过来,就要人给他留一点。
结果盛粥的陈经理笑着说:郭康哪还看得上这些东西,正收拾着衣裳要辞职呢。
林琅吃了一惊,他知道郭康一直嚷着迟早要离开这里,可是他不是说家里很缺钱离不了这个工作么?陈经理因为高志杰的原因很照顾他,年纪也不大,又一块被高志杰约出去吃过一次饭,林琅对他一点胆怯也没有,他不大相信,就笑着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昨儿就跟我提了,说是经常来找他的那个李姐,要他把这里的工作辞了。
陈经理知道林琅跟郭康关系不错,话就没有说的太敞亮,但是他的意思,在这工作的人谁不知道,就是说郭康被那个李姐给包养了。
可是郭康才多大啊,也就比他大两岁,那李姐少说也有三十五六了吧。
郭康是在丽都后面职工宿舍住的,林琅听了就往那跑去,推开郭康的门时,郭康已经收拾好了,看见他笑了笑:我正要去找你呢,我这就要走了。
林琅有点难以置信:你真跟那个……那个李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我也是想了几天决定的,我再过一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总不能老在这里干,而且我看得出来,李姐对我挺上心的,出手也阔绰,她也答应了给我一份好的工作,我跟着她,比在这里有前途。
郭康说的理智而坦然: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跟客人上床这事我大二的时候就干过了,那时候我家里有人生病急需一笔钱,我一咬牙就接了一个,就是李姐。
他笑了笑,有点忧伤:说起来也是老顾客了。
可是李姐不是还是个有夫之妇么,你跟她能成么?郭康忽然笑了起来:你还真以为我这一走就会跟着她一辈子啊,不过两三年也就散了,至于她老公,两个人不是早就跟离婚差不多了,各玩各的谁管谁啊。
林琅在心里头一直是把郭康和他归类为一类人的,郭康这样,好像他以后也会这样一样,心里堵着一口气,难受得厉害。
他抿了抿唇,问: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跟着李姐走,以后就很难回头了。
人各有命,一步步走到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郭康提了提嘴角走过来,搭上林琅的肩膀:你可别学我,好好守住底线。
有些事打死也不要做,好好混,你学校好,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林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郭康笑了笑:以后有时间我去你们学校找你玩。
林琅有些伤感,弯腰去帮郭康拎包。
楼道里头忽然乱成一团,好像有很多人叫喊着往这边跑过来。
他和郭康都吓了一跳,忽然听到有人在楼道口大喊:郭康赶快跑!楼道里骂声冲天,郭康脸色大变,扭头就朝阳台跑过去。
林琅慌忙去锁门,谁知门还没关上,就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林琅身子震到墙上,刚要起身就被眼前亮晃晃的刀子给吓傻眼了。
来的人看见他直接就捅了过来,他大叫着躲过去,后面的陈经理慌忙叫道:你们认错人了,他不是郭康!林琅惊魂未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房间里冲进来五六个男人,领头的那个胳膊上还有刺眼的刺青,骂骂咧咧地喊道:他妈的小白脸跑哪去了?林琅慌忙摇头,那人的刀子就又指到了他的脖子上,陈经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林琅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后面却有人发现了阳台上的动静,立刻叫着跑了过去:那小子在阳台上躲着呢!林琅心里一惊,接着就听到楼外头有人惨叫了一声,他慌忙跑了过去,可是阳台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他冲到阳台上往下看去,只见郭康拱动着躺在地上,三层高的楼,下头却是石灰地,早已经摔断了他的腿。
那群人却还不肯罢休,晃着刀子就冲出去了,林琅抓住陈经理的衣襟说:经理,你快想办法救救他!陈经理打着电话往外冲,边跑边说:你别担心,保安已经过来了,没人敢在丽都这儿胡闹。
林琅听了浑身一松,整个人仿佛突然没有了力气。
他停下脚步靠到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头的喧闹声引来了孟平他们,他躲到宿舍里头,听见郭康有些痛苦的呻吟,有片刻的眩晕。
那些人的来路很快就搞清楚了,原来是李姐的丈夫花钱雇来的。
本来夫妻两个各玩各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李姐这回铁了心要跟她丈夫离婚,还嚷着要分家产,她丈夫调查到郭康的事,一时恼羞成怒就找了几个打手过来。
陈经理说,幸亏郭康胆子大从三楼上跳下来了,来的人都是F城出了名的恶棍,要是当场逮住他真可能当场就捅他一刀子。
郭康伤的不轻,脚踝粉碎性骨折,陈经理从医院里头回来说:郭康这小子可惜了,以后走路都受影响。
林琅呆呆的,难受得厉害。
陈经理见他伤心,安慰说:不过那李姐待他不错,一直在医院照顾着呢,说是郭康以后由她管,也算有情有义。
人都废了,李姐对他好又怎么样,他又不是真心喜欢李姐,林琅想到郭康走路一瘸一拐的画面,心里头闷得厉害,说不出是难过多一些,还是悲哀更多一些。
陈经理见他心不在焉的,就说: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可别这样了。
林琅从丽都出来,外头风很大,他没戴围巾,冷风一直往他脖子里头钻。
他捂着耳朵,忽然觉得F城的繁华并不属于他,并不属于他们这种人。
这儿的灯再璀璨,也不是为他亮的,它们浓妆艳抹,是为了迎接能给它们带来利益的客人。
他从街上走过,身上有它们的光彩,只是沾了别人的光,它们是不得已,才照到了他的身上。
这样的世界对林琅而言那么陌生,从小到大,有人说他幼稚,有人说他单纯,有人说他像温室里头的花朵,尽管有羡慕有嘲讽,可是他一直都把这世界往好处想。
想这世界上很温暖,怀揣着梦想就会很快乐,无家可归的人也可以填饱肚子。
可是这一刻他回头看,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对他并不好,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自作多情,你看,他没有父母,没有兄长,后来有了韩俊,也不能在一起。
在以后漫漫长长的人生里面,他还要怀揣着对韩俊的回忆,跟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
他这一生才刚刚开始,不过十八年,踮起脚尖看,却已经看得到尽头。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路上的人惊呼不已,这一年的雪来的这样迟,惊喜也来的分外厚重。
林琅呆呆的,站在光秃秃的大树底下。
他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有一个人才能填满。
他含着热泪望着金碧辉煌的长街,这世界那么大,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将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寒风凛冽,雪花越下越大,听到电话通的时候他饱含着热泪,哑声说:韩俊,你快出来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