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杰有些担心的看向林琅,可是林琅的神情那么隐忍,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琅垂着头,抽出了被男人握住的手:那你说的话,你可都要记得。
他说着后退了一步:你先回家吧,我跟高志杰还有几句话要说。
高志杰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韩俊,可是韩俊突然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还有高志杰,无论他耍什么花招,你都不准动心。
我没……高志杰想要辩驳,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扭过头看向别处,现在要他说他对林琅一点心思也没有,他好像再也不能说得出来。
林琅笑了出来,眼角还带着泪光:你到底走还不走了?韩俊不肯动弹:我刚才才说了那些话,现在就要我走,我不放心。
高志杰要是趁虚而入了怎么办,你那么心软,到处都是空子,一不小心就被旁人钻进去了。
高志杰一脸无辜的瞪过来:我说韩哥,您也顾忌点您的年纪好吧,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我跟你能一样,我就算是幼稚,林琅也喜欢,对不对,林林?林琅眯着眼擦了擦脸颊,扭头拍了一下高志杰的肩膀:咱们走,不用理他。
高志杰嘿嘿笑了两声,赶忙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韩俊收敛了笑意,站在香樟树下头,看着林琅和高志杰往前走去的身影,眉角有些落寞,有些决绝。
高志杰追上了林琅,紧跟在他后头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四月末的空气温度适宜,有的花已经开始凋谢了,晚上没有人清扫,就落了一地,被风吹到马路边上,像白白的一条线,林琅靠着路边走,走得又快,脚下的风带起了一圈圈的花瓣。
高志杰看得心里暖暖的,跟在后头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出国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块去吃饭,吃了饭之后,也是这么散着步,我送你回学校。
可是林琅依旧没说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他加快了脚步,跑到林琅前头,才看见原来林琅在哭,只是没有声音,被他看见,窘迫的别过头,恶声恶气的说:看什么看,不知道我会觉得丢人啊?高志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伸出手,可又缩了回去。
想了想,终于还是认命的恢复了他从前玩世不恭的语气: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韩俊不都说是暂时的了,你想从此天各一方,你愿意他还不乐意呢。
可就算这样也很难受啊。
林琅擦了擦眼泪说:你不知道刚才我憋得有多辛苦。
高志杰佯装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却小心翼翼的问:你是怕当着韩俊的面哭,他看了会难过么?靠,对我你就不顾忌了?!语气幽怨,又有些叹息。
林琅诺诺的,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他。
高志杰摸了摸兜里的烟,气急败坏的说:走走走,上车上车,我带你兜兜风。
他说着就拉住林琅的手往车子停的方向走。
林琅被他强行塞进车子里面,紧张地问:去哪儿,要是我太晚不回去韩俊会担心的。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就算他担心也活该,凭什么要你等他,你当初提分手他就气急败坏使尽阴招,现在他说分手就能分手,也太欺负人了吧?这是典型的强权政治以大欺小。
你别这么说他,他这样其实是在为我着想……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韩俊对他,除了为他着想之外,还是因为心里那一份不可抑制的颓败感吧,原以为无所不能的男人,却发现自己在最在意的事情上毫无办法。
车子一路疾行,来到他们学校东头去南郊的路上。
周围一片黑漆漆的,到处都是正在兴建的楼房,还有机器夜间作业的轰鸣声。
林琅靠在窗口,突然发现车棚顶盖折叠了起来,夜风迎面吹了过来,林琅只穿了一件格子衫,抱着膀子说:冷。
高志杰一踩刹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一声不吭的解开安全带,将外套脱了下来扔给他:冷就披上这个。
外套温热的一片,还带着高志杰身上的香味,林琅抱着问:那你呢,你不冷啊?我哪会像你那么娇气,穿着这个还嫌热呢。
高志杰重新系上安全带,冷着一张脸说:叫你穿上你就穿上,哪那么多废话。
林琅愣了一下,其实高志杰和韩俊相比,有时候还真的有点像,只是高志杰说话更冲一些,韩俊有点不怒自威,有时候还会耍流氓。
他将外套裹在身上,露着一双眼睛,脑子里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好像灵魂抽离,不去想现在也不去想未来。
高志杰扭头问:在想些什么?在想什么时候能再下一场雨,希望现在就下,可是又怕一下雨,把花都给打没了。
林琅呆呆的看着路两边白而细碎的花朵:在这两年多了,还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有花瓣被风吹到车上来,林琅伸手接了几次,都没能接住,风把他的头发吹的乱呼呼的,可是很柔软很光滑,遮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车子转了好多个弯,前头忽然一片光亮,灯红酒绿,一片高楼大厦。
车棚顶盖重新合上,又过了十来分钟,外头有重新黑了起来,林琅正要瞧瞧外头到了哪里的时候,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高志杰解开安全带,张牙舞爪的凑过来说:哈哈哈哈哈,上当受骗了吧,小爷我要劫个色。
林琅有点怯怯地,瞪着眼睛说:高志杰,你别闹了。
少废话少废话,赶紧脱衣服!外头漆黑一片,高志杰又一副流氓样,林琅竟然真的有些害怕了:高……高志杰……高志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推开车门说:你也太胆小了吧。
林琅红着脸把外套拿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把外套扔给了高志杰:你真无聊。
可是外头黑漆漆一片,只有半亮不亮的月亮挂在天上。
林琅四处瞧了瞧,发现是一片荒地,又像是在山上,模糊能辨出黑色的树,还有隐隐约约的虫鸣。
高志杰拉着他的手说:跟我来。
林琅被他牵着手,却也忘了尴尬,干枯的野草高高的,踩着却很柔软,可能是下面新长了青草,他们爬坡似的走了几十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林琅有点惊讶,叹息说:好漂亮啊。
远远的月亮,怀抱着华丽精致的F城,好像整个城市都在他们的脚下。
我去年发现的这个地方,不错吧。
林琅点点头,那景色美丽浩大得让人觉得有点伤感,他看到灯火灿烂的长街像一条条华美的金线,还有灯红酒绿的高楼,东方明珠一样的电视塔。
天地那样浩大,世界那么美丽。
高志杰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双手呈喇叭状,像狼嚎,林琅吓了一跳,高志杰笑着说:你也喊喊试试,非常爽。
林琅被他刚才那一吼吼得跃跃欲试,就学着高志杰刚才的样子叫了一声。
高志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又没外人,你害羞什么,放开嗓子喊啊。
可是你在这儿啊,我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我又看不见你。
这里只有淡淡月光,人的脸模糊到像一团浅白的雾。
林琅咳嗽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很多,可还是捏着嗓子。
你学学我。
高志杰又吼了一声,用的力气太大,吼得他咳嗽个不停。
林琅笑了出来,终于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茫茫苍野将他的声音吞没掉,心胸恍而开阔,他接连又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大,高志杰大笑着说:行了行了,歇歇再喊歇歇再喊。
可是林琅根本就不听他的话,他想喊上了瘾,不停地喊,声音有些嘶哑,隔着黑夜也看得到潮湿,最后他喊累了,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息,笑着说:真爽快。
爽够了就回去吧,不是怕韩俊会担心你么?林琅直起身,突然又朝着整个城市大喊道:高——志——杰——他喊完就哈哈笑了起来,高志杰却愣愣的,一时僵在了那里。
林琅转过身笑道:还不走?高志杰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往回走。
觉得很满足,林琅曾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拼尽全力喊过他的名字。
他突然浑身热血澎湃,转过身去,跑到高高的土丘上,对这一整个城市的人们大喊道:林琅,林——琅——喊的撕心裂肺,希望整个世界都能听见。
林琅大笑着问:你疯了?我在就该疯了,人生在世,趁着年轻就该放纵一回,要不老了准后悔。
林琅笑着称是,两个人并着肩往回走,林琅突然说:高志杰,谢谢你。
谢我什么,应该的。
还是要谢谢你,能认识你,我觉得很幸运。
高志杰笑了笑,轻微的呼吸融化在风里头,几乎不能够分辨。
他轻轻碰了碰林琅的手,然后移开。
谢谢。
林琅重复了一遍。
you-are-welcome。
依旧玩世不恭,故意蹩脚的发音,带着刻意的流氓调调儿。
这是时间最伤感的幽默,最深情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