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舔了舔他的嘴角,轻声说:我爱你。
高静阳臊得忘乎所以,晕乎乎地就开了门走下车,外头的天色更亮了一些,他回头朝车子里看了一眼,就见男人又像以前那样,趴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他,下巴枕在手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朝他挥别。
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撒开腿就朝小区里头跑去。
清晨的小区里头安静潮湿,他的脚步声惊起了那些停在合欢树上的麻雀,哗啦一声都飞了起来。
他跑着上了楼,一直跑到楼梯口的窗户那儿,看见男人的车子还停在那里,他也不管他姑父到底能不能看见了,就用力挥了挥手。
没想到他姑父竟然看见了,车子亮了起来,打了个转,就渐渐地开远了。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那种温热的纠缠还在,他摸着嘴唇,突然就笑了出来。
客厅里头一片静谧,似乎所有人都还没有起来。
他偷偷地倒了一杯茶喝了,抹了抹嘴,蹑手蹑脚地往他的卧室走。
路过他姑姑的房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耳朵贴在他姑姑的房门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一切都如此静谧,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了自己房间。
可是一推开房门,他就呆住了。
原来他姑姑,正坐在他的床上,捂着脸,一语不发。
他呆了那么两秒钟,心跳震耳欲聋,叫道:姑……姑姑……他姑姑闻声抬起头来,外头微弱的晨光照着她那张憔悴的脸,似乎带着泪痕,那眼神却似没有焦距的,呆呆的,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他仿佛陡然知道了发生了什么,尽管他姑姑什么也没有说。
他怔怔地,手指头扶着门框,用力得关节都发白了:你……你怎么在我这儿……你……他扯开了嘴角,似乎想要笑出来,又像要哭出来。
他看着他姑姑,胸膛里似乎有一股气想要喷薄而出,他竭力抑制,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吓哭出来。
高明红站了起来,背着光,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高静阳刚想要说话,他姑姑一个巴掌就打了上来,啪地一声将他扇得踉跄着后退到墙上,他被打傻了,反应过来就上去拉他姑姑的胳膊,高明红一把将他推了出去,他马上又抓了上来,失声叫道:姑姑,姑姑……你别叫我!你别叫我!……不准叫我!高明红压着嗓子哽咽,却又似乎怕惊醒了老爷子,声音极力抑制,眼泪掺和在她的声音里,她狠狠盯着他,说:不准叫我!长这么大,高静阳还是第一回见他姑姑哭,第一次见他姑姑这个样子,像是魔怔了一般,眼神凌厉得吓人。
他吓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姑姑出了他的房间,房门合上的时候,他呆呆的,才发觉自己腮帮子一阵火辣的疼。
他愣了好一会儿,急忙又追了出去,可是他姑姑已经将房门从里头锁上了,他从天堂陡然坠入地狱之中,他懦懦地叫了一声姑姑,靠着门坐了下来。
他将头埋进双膝里,竟然没有哭,只是钝钝的疼,好像分不清这是不是真的。
也不知道他在地上坐了多大一会儿,客厅里响起了吭啷吭啷的响声,是老爷子起来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怔怔地走到客厅里头。
老爷子用拐棍支撑着从卧室里头走了出来,他走上前去帮忙,老爷子赶紧制止了他,喘着气说:不用不用,我特意这样练习的,要不然这两条腿就真废了。
高静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爷爷吃力地往沙发上挪,嗓子里一堵,就哭了出来。
老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看见自己的苍老和无力感到伤心,坐到沙发上喘着气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这锻炼锻炼就好了,你没发现现在比以前强多了,以前下床都还要别人帮忙呢。
高静阳赶紧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老爷子看着他笑了出来,打趣他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别哭了。
今儿是怎么回事,这么早就起来了?情绪这么反常,你这不是在梦游吧?嗯。
高静阳应了一声,吸了吸鼻子说:我现在又困了,我想再回去睡一会儿……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老爷子宠溺地看着他,说:等你姑姑做好早饭再叫你……不会是昨天晚上你姑姑因为你跟你姑父出去的事儿教训你了吧?你别放心上,你姑姑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现在处境也不好过,黑脸我一个人当就行了,你要多体谅她,你姑姑对你严厉,也是因为她疼你,舍不得你。
高静阳低着头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头,他房间的窗户还开着,从那里望下去,可以看见小区外头的长街,街上已经有了行人,车子一辆一辆地驶过去,他往床沿上一坐,又害怕地哭了起来。
兜里的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他泪花着眼掏出手机,结果看见他姑父发过来的信息,鼻子一酸,哭得更伤心了,又不敢哭得很大声,被他爷爷听见,忍得嗓子都疼了。
男人发短信过来,说:睡了么,做个好梦。
到军队就不能经常用手机了,有空再联系。
他摸着手机,久久没有回应。
手机的屏幕由明变暗,映着他的眉眼。
他重新从床上站了起来,出了房门。
老爷子还坐在客厅里头,看见他问:你不是要睡觉么,怎么又起来了?我睡不着,我还是出去跑两圈好了,当是锻炼身体。
他说的很快,在玄关换了鞋。
老爷子赶紧说: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小雨,别在外头待太久,等会吃饭了再找不到你。
哦,我知道了。
高静阳穿好鞋就朝外头跑。
他一直跑到了小区外头,跑到他和他姑父待过的地方,然后回头看过来,就看见了他房间的那扇窗户,清晨的凉爽的风吹着或稀疏或浓密的合欢树叶子,他心里头渐渐地沉下去,仅剩下的那一点点庆幸也终于消失无形。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姑姑第一回打他,打得那么狠,她一定恨透了他。
老爷子说得没错,上头的天色的确有些阴霾,原本的太阳也没有升起来,徐徐的风沿着街道缓缓吹过来,那些树叶子也像被风压过了一样,此起彼伏地波动过去,还是七月的青郁的绿,街上车来人往,就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路边。
他站在那里踌躇了一会儿,便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呆呆地往前头走。
他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街上的风越来越大了,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他正走着,前头忽然有人叫住了他,喊道:阳阳,阳阳。
他抬起头来,看见卫平站在他家的阳台上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都下雨了还一个人在街上走,傻了?卫平说着就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说:上来。
不了,我……我要回家吃早饭了。
高静阳仰头看着卫平,鼻子里头突然又一阵酸,他怕卫平看出来,赶紧摇了摇手,说:要下大了,我走了!他说罢就跑了起来,呼呼的风把他已经有些皱的白衬衫吹了起来,雨滴似乎真的越来越大了,卫平在阳台上又叫了一声,他却头也没有回,拼了命地往前头跑,奔跑似乎真能教人获得短暂的安宁,他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到了他们小区大门外头。
地上已经变了颜色,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还没有说话呢,就听他姑姑的声音沉静冰冷,说:你姑父的新电话是多少?姑姑,我……你别……我……是多少?!我问你你姑父的电话是多少?!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高明红歇斯底里的怒吼,高静阳吓得手上一个哆嗦,手机竟然就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他一下子又哭了出来,怕小区里头的人看见,赶紧又把手机拾了起来,撒腿往他家里跑。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害怕了,不敢进去,就听他爷爷的声音着急地喊道:明红,你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阳阳……阳阳阳阳,都是您宠着他,宠的他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高镇宽的电话是多少,您知不知道?知道您给我,我找他有事谈。
高静阳脑子里轰地一下,突然就推开了门。
客厅里头的两个人都看了过来,他看着他姑姑,急切地说:姑姑,姑姑,你别找我姑父……你回来的正好,把你姑父的手机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高明红看见他就走了过来,他赶紧往一边躲,说:姑父他回军队了,你打不通的。
拿过来,拿过来!高明红抓住他,就去夺他手里的手机。
老爷子生气地喊道:明红你干什么,要手机就要,你夺什么?你给我!高明红突然大吼一声,眼神都变了:给我!高静阳吓在了原地,突然哭了出来,却还抓着自己手里的手机不放,哀求说:姑姑,姑姑,你先让我给你谈谈。
你给不给?高明红抓着他,突然扬起手来又要扇他,老爷子大喊了一声,叫道:明红!高明红一下子愣住了,忽然放开了高静阳,捂着嘴哭了出来,额前的刘海凌乱地垂着,半扎的头发也落下来很多,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好多岁。
她看着高静阳,哭着问:高静阳,你说,我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