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全领着他们两个在一个小包间里头坐下,房间不大,可是一面却都是窗户,可以看见外头的街景。
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外头的人很多,来吃饭的人也很多。
汪全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去下厨给你们炒俩菜。
高明红冲着他笑了笑,说:哪那么麻烦,你店里还有生意,不用为我们麻烦,坐下来咱们仨喝喝茶说说话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见你一面,要是刘东一个人,我才懒得管他呢。
汪全说着就笑了起来,冲他们摆摆手就到后头去了。
刘东笑了出来,给高明红倒了一杯茶说:先喝口水。
谢谢。
高明红将茶杯接在手里面,温热的被子暖热了她这些时日有些阴冷的心,她握在手心里面,扭头看向窗外,说: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几年就过去了。
她说着扭回头来,看着刘东问:你怎么样,当初你不是留在外地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儿上班呢,今儿又不是周末,你怎么也有时间出来?前年就回来了,我自己开了个超市,就在市中心广场那儿。
刘东喝了口水,问:你呢,你现在在哪儿呢,上次见到的时候,人太多,我怕你不自在,想问就没敢问你。
高明红低头笑了一下,拢了拢耳畔的头发说:我,就是一个小公务员,饿不死,也赚不着。
女人当公务员挺好的,跟你从前的愿望也差不了多少,都很适合你。
什么差不多,多了去了。
高明红就笑了出来,说:现在有些后悔当初没报师范学院,要不然就真当老师了。
刘东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说:都怪我,当初……那是一段似乎叫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回忆的伤心往事,高明红勉强笑了两下,说:不怪你……我都忘记了。
窗外有风吹过去,街旁的树木摇摇晃晃,摇落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她扭头看过去,忽然想起她跟刘东分手的时候,刘东坐在火车上背着她哭的情景,鼻子一酸,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原来这样悲伤,回想起来,似乎一直过得都不太平。
她扭回头来,不想这样沉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于是开口问:你现在过得还好吧?你看看,现在你结婚了,我也结婚了,彼此都过得还好,这不就行了。
刘东欲言又止,看了她一眼,她有些心虚,就把视线转了过去,漫不经心地喝着自己茶杯里的水。
茶水是温热的,滋润了她有些干渴的灵魂。
她看了一眼刘东,发现他似乎在端详她,就把视线别了过去。
你现在,过得不好吧?刘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我看你脸色,好像很不好。
还行吧,不是都这个样儿,好不好都得往下过。
高明红看了刘东一眼,说:不过或许没你过得好吧,恭喜你,真羡慕你。
唉。
刘东就笑了出来,说:咱们俩过得半斤八两,谁也超不过谁多少……其实前几个月我还碰见过你一次,去年的时候,爬山的时候见你了,怕你会尴尬,就没跟你打招呼。
哦。
高明红应了一声,恍然想到刘东说的是哪一次的事情,估计就是去年秋冬他们去郊外那次,她便笑了出来,说:也没有什么尴尬不尴尬的,你不提的话,我先生估计也猜不出来你是谁,我又没跟他提过你。
高明红说着,先前跟他们打招呼的那个服务生就过来了,端了一盘子菜上来,笑着说:我们老板说,怕你们久等,先上一盘凉菜,你们先吃着。
那菜做得很讲究,摆的样式就很漂亮。
高明红尝了一筷子,说:我一直搞不清他们这店里头到底加了什么特别的秘方配料,怎么就是有一种别的店没有的味道。
要不怎么叫秘方呢,汪全连我都不告诉,只说我想吃了就来他们店里头。
刘东看了看她,问:要不要来点啤酒?能喝么?高明红点点头,说:我还想喝辣酒呢,就是天太热,就来啤酒吧。
那伙计便下去,不一会儿就掂了一箱啤酒上来。
高明红见刘东要打开,就问:要不要等等汪全?不用,咱们先喝着,他一会儿就来了。
高明红是能喝的女人,酒量虽然说不上特别的好,可是也要比一般女人强很多。
只是空腹喝啤酒,还是容易醉一点,她喝了几口便觉得脑子晕晕的了,刘东笑着说:别急着喝,待会汪全来了你怎么办?他那个人,有时候热情的有些过分,一定会拉着你喝酒的,不管男女。
没事,我酒量还行,这点啤酒当是汽水喝。
你也别拘着啊,我知道你能喝酒。
他们当初在一块的时候,刘东就很喜欢喝酒,而且酒量出奇的好。
可是刘东摇了摇头,笑着说:我酒量现在也不行了,前些年喝多了一次,胃都出血了,从那就喝不多了。
高明红听他这么说,就拦住了他倒酒的手,说:你怎么不早说,不能喝那你还喝?喝一点没事,这是啤酒,没事。
刘东说着,服务员就又端了一盘子菜上来,刘东就对他说:给你老板说一声,随便弄俩菜就行了,叫他过来坐。
好的。
那服务员应了一声,就进去叫了汪全出来。
汪全笑呵呵地擦着手出来了,看着高明红和刘东说:你们俩先别急嘛,俩菜哪够吃。
刘东就说:叫你店里的师傅做就成了,你快过来坐下。
我们过来就是看看你,又不是专门来尝你的手艺的。
怎么,没我在,你们俩坐到一块还是尴尬咋的?汪全笑着就在刘东身边坐了下来,刘东赶紧也给他倒了一杯啤酒,高明红笑了出来,倒是依然胸襟坦荡,说:我们俩以前什么关系,不尴尬那还不正常呢。
刘东就也笑了出来,说:我这嘴皮子,一见明红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这话,像是情侣之间才会说的话,透着一股子暧昧。
高明红笑着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盘子,说:就你嘴会说话。
刘东他嘴皮子不会说他也不叫刘东了,要不然当初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也不会被他小子捡了便宜。
汪全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时候提起高明红和刘东的过去有些不大合适,于是喝了杯子里的那杯啤酒说:咱们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得好好地喝点。
要喝咱们俩喝就行了,刘东他胃不好,不叫他多喝了。
这是一条,另外我还要开车呢。
你少扫兴,又不是白酒,喝一点死不了人,来来来。
汪全还是不改他从前豪爽不羁的个性,捋起了袖子说:你们俩都是能喝酒的,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刘东就大笑起来,说:你肚子就这样了,还这样猛喝,不怕你媳妇儿怪罪?汪全脸上竟然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来,看了高明红一眼说:我说刘东,你能不在我女神的跟前埋汰我吗,这肚子怎么了,你没发现比以前小多了?男人到了中年之后,肚子很容易就出来了。
在这一点上,刘东似乎维持的就很不错,可能不如高镇宽那种在部队里头的结实,可是也是一个很高大健壮的男人,身材看不出一点臃肿的样子,很迷人。
高明红看了一眼,说:男人胖一点才好呢,安全,像刘东这样的,出门了还不得在家里头担心着?汪全就笑了出来,刘东就笑着问:对了,你知道汪全他媳妇儿是谁么?高明红愣了一下:是谁?你也认识。
刘东笑了起来,看向汪全。
汪全嘿嘿一笑,说:咱们班的孙颖啊。
高明红吃了一惊,笑道:汪全,你行啊。
你看你不厚道吧,娶了这么个大美人,还在我跟前客套,你不是夸我,是埋汰我的吧?孙颖是他们班基本上快要跟高明红齐名的美女,就是个头没有高明红高,可是配汪全,还真是绰绰有余了,当年喜欢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怎么追到她的,孙颖性格不是很内向么,我跟她一个班,说的话都不多。
怎么追的,死皮赖脸地追呗。
汪全笑了出来,似乎是很满足的样子,说:我这人身上优点多着呢,就是你没看见这些闪光点。
他们说着说着,就开始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他们三个好不容易聚到了一块,说的自然也都是他们上学时候的事儿。
快到中年的老同学聚在一块,感慨自然比那些年轻人多一点,席间高明红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心情又一直压抑烦闷,酒就喝的多了。
她本性并不是一个温柔娴淑的女人,年轻的时候也很豪爽大气,喝多了一点语气就干脆起来,非要跟汪全多喝几杯,还要他拿辣酒上来。
刘东拦住她说:这大热的天辣酒就算了,我也不能喝。
没叫你喝,我叫汪全喝呢。
高明红冲着汪全笑了出来,汪全就笑着说:行,喝多少随你,我这别的没有,好菜好酒倒是不少,我去拿。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说:这才像是你的样子呢,你刚跟刘东进来那会儿我见你蔫蔫的,淑女的不行,我看着还怪别扭的,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的缘故,汪全这好似开玩笑的一句话,却勾起了高明红的伤心事。
她都要忘记自己嫁给高镇宽以前的模样了,她为了高镇宽,改变了那么多。
她从前做事说话都有些雷厉风行的风格,可是高镇宽却是个有些传统的男人,喜欢那种内敛温柔的女人,她为了他,就一点一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变成了他希望的,一个端庄而沉静的女人,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他到最后的时候,不还是抛弃了她,喜欢上了一个更年轻的,更沉静的高静阳。
她和高静阳,虽然来自同一个血脉,却好像对立的两种人,截然相反。
她表面上端庄沉稳,内心其实一直还是年轻时候那种豪爽的个性,无论她怎么样抑制,天性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来。
而高静阳虽然有时候也调皮活泼,可是他再调皮爱闹腾,身上却总有一种内敛和沉静的温柔在里面,这些都是天性,骗不了人。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高镇宽才抛弃了她,而选择了高静阳,就这一点而言,似乎高静阳真的才是适合他的选择,似乎他的选择也可以理解。
她有些伤心了,汪全去拿酒的时候,她就捂着额头靠在了桌子上,刘东有些担心她,轻声叫道:明红……嗯?她抬起头来,看着刘东,眼圈忽然就红了。
刘东问:你还好吧?不好。
她说了出来,身上似乎陡然沉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刘东递上来一截餐巾纸,说:别哭了,再哭就给汪全看见了。
她却并没有接刘东手里的纸,而是自己伸手抹去了,喘了一口气,似乎神智清明了一些。
她捂着额头皱起了眉,说:我可能喝多了。
要不咱们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刘东的话刚说完,汪全就拿着酒上来了,刘东站起来说:酒别开了,明红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喝多了?汪全愣了一下,看见刘东默默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再去看高明红,高明红就微微侧着头,似乎不愿意叫他看见她悲伤的脸。
他笑了一下,说:你看看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你酒量这样我就不跟你喝了,你没事吧。
不怪你,是我今天心情不好。
高明红的鼻音很重,似乎是哭了,说:改天有空我再过来找你叙叙旧。
那也行。
汪全放下手里的酒,看向刘东问:你没怎么喝,应该没事吧,能开车么,要不我找伙计送你们?我没事。
刘东说着,就过去搀扶住高明红。
高明红推了他一下,似乎不大愿意叫他扶着,可是她自己踉跄了一下,就不再逞强了。
汪全说:啤酒喝多了比白酒还伤身,你回去好好歇着。
高明红应了一声,口齿不清地说:赶明儿我有空了,来找你跟孙颖……把孙颖一块叫出来……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随时欢迎。
高明红和刘东跟汪全道了一声谢,就出了餐馆。
刘东将高明红扶进车里头,替她系上了安全带。
外头的天气有些热,阳光也刺眼,高明红觉得更晕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刘东坐进去,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难受么?嗯。
高明红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只是皱起了眉头,说:心里难受。
刘东就不再说话了,他将车子开出了好远,才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里的温度渐渐地降了下来,他将车窗摇下来一些,以便车里头的空气流通。
高明红睁开了眼睛,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
他扭头看了一眼,喉咙微微攒动,就听高明红问:我到底……哪儿不好,你们一个个都不要我?刘东愣了一下,也在椅子上躺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很好……是个好女人。
高明红就哭起来了,哭得很难看,泪流满面,说:我怎么这么悲惨。
刘东就解开安全带,倾身抱住了她。
高明红抱着他的肩膀,翻来覆去,竟然也只有那么一句话,就是说:我为什么会落得这么悲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想起高明红刚做完人流之后,似乎也是哭得这样惨,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很心疼。
这些年来,有时候他想起她,总是想起这个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如今这样的人生,他似乎也要付一部分责任,初恋之所以难忘,或许也是因为伤害最深。
而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埋怨过他,这更叫他铭记在心里。
我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看见……高明红在醉意里头,竟然也知道回避高静阳的名字,似乎那是她,甚至于她家族不能言说的耻辱,这件事她不能对任何人讲,这念头似乎已经根深蒂固,即便她在醉意里头也谨记着这一点。
其实她何止是不想面对高静阳呢,就连老爷子她也不愿意面对,觉得心神俱疲,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去伪装。
她甚至于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前途如此迷茫,她已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刘东叹息了一声,心中微微地动。
三十岁的高明红趴在他怀里面,依然美丽,却更脆弱,叫他想起了曾经的很多事情,勾起了他心底柔软而伤感的一根线。
他应了一声,说:好,不让你回家。
高明红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面,便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这么温柔的属于男人的抚摸她已经久违了太久,便沉沉地在那种温柔的关怀里面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她睁开眼睛,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只有窗口透着淡淡的,青紫色的天色。
她坐了起来,忽然一个激灵,赶紧打开了床头的灯,才发现她躺在一个很陌生的,有些凌乱的卧室里面。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模糊记起好像是刘东扶着她出了汪全的餐馆。
她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上。
结果就看见大半个城市都匍匐在她的脚底下,此刻夜色朦胧,灯火璀璨的城市。
这还是她第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城市的夜色,觉得美的陌生而惊奇。
Aa市最近这几年发展的很快,不过是几年的时间,各种高楼大厦都起来了,楼越来越高,夜景也越来越漂亮,一到了晚上,就灯红酒绿的一片,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留心过她生活着的这个城市了?似乎是太久的事情了,因为生活一直波澜不惊,便没有留意,就像她的婚姻一样,突然留意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变得那么陌生。
她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刘东,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一些尴尬。
她在卧室里头转了一圈,发现房间里头竟然没什么照片,她想看看刘东的妻子长什么样也没有找到。
可是那床确实是双人床,枕头也是两个。
她也不知道这房间这样凌乱是不是她喝醉了弄的,就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该归置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做家务这件事,她也不是很在行,她收拾了一番,眼看着差不多了,收拾完后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响了一下,她扭过头来一看,结果就看见刘东推门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大跳,随即就笑了出来,说:我还以为是你妻子呢,心里还在想着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你起来了?刘东笑了笑,说:你说你不想回家……再说我妻子不在这儿住……准确点说,我现在没有妻子了,我跟我前妻几年前就离了。
高明红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又有一些莫名的情愫在里头,她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尴尬地说:那个……我该回去了,太晚了。
嗯,我送你。
不用了。
高明红赶紧拒绝了他,又觉得自己拒绝得太突兀了,气氛反而弄得更尴尬。
她笑了一下,匆匆走出了房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才想起回过头来说:对了,还没谢谢你呢,在你面前出丑了。
没有,你客气了。
刘东笑了出来,说:你醉了酒更老实一点儿。
高明红笑了出来,上了电梯,说: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没事,我也正好下去转转。
刘东说着就跟了进来,电梯里头空间小,高明红更觉得尴尬,她透过电梯的墙壁看到刘东一直看着她,就低下头来,说:昨天,我很难看么?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似乎是哭了,似乎还扑到了刘东的怀里面,她至今似乎隐隐约约还记着刘东身上的味道。
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不愿意叫别人看见她的脆弱。
刘东看了她一眼,说:只是哭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了,我问你,你也不回答。
哦。
高明红应了一声,低下头说:可能最近生活有些烦,喝多了就容易伤感。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和刘东一块出了楼下的大厅。
外头夜色正好,暖暖的风吹得人慵懒伤感。
她在路边站住,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走了,打扰你了。
刘东冲着她淡淡地一笑,竟然不见了从前不羁叛逆的神色,变得沉稳了,也内敛了,似乎成熟了不少。
这个发现叫她的内心深处,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涟漪。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谁又没有变呢,他们这一代人,从年轻无知,可以为爱疯狂的年纪走到这一步,谁又没有变呢。
都变了。
不知道这是只属于她的悲哀,还是属于一代又一代人的悲哀。
他们都活在红尘中,这命运似乎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