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玄武,孟长青才知道原来长白之外,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仙门,不显山不露水,脚下有江河滚滚东流。
最壮观的不是小莲花峰上的玉树烟箩,也不是海上高楼宫殿,而是晨钟一敲,震耳欲聋的钟鸣声中,旭日东升,黄鹤齐飞。
那场景只要见过一次,永世难忘。
李道玄带着孟长青入了三清大殿。
孟长青第一次见到了诸位师叔伯,师伯谢仲春伸出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似有喟叹。
从此,孟长青便在玄武留下了,拜师习剑,山中修道。
玄武内门虽说弟子稀零,孟长青仍是找到了许多友伴,他在这里过上了与长白截然不同的日子,不用战战兢兢,更不用谨小慎微,师兄弟们虽非同一个师父,却亲如手足,平日里打打闹闹混成一团,几位师叔伯也懒得约束,顶多是洪阳真人谢仲春偶尔会沉着脸念两句成何体统,罚的最重的也不过是关几日禁闭。
孟长青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唯一难捱的是门中一年一度的考核,这点倒是长白很相似,每逢六月,满山都是抓耳挠腮的玄武弟子撸着袖子狂背书,什么道生道,参同契,人皆称善,往往背着背着就抓着头发仰头嚎一嗓子。
李道玄对孟长青颇为纵容,管教极松。
转眼便是五年瞬刹光阴。
孟长青十三岁,正是少年气盛时,长开了些,眉清目秀的。
终于,孟长青终于被洪阳真人谢仲春盯上了。
按道理说,孟长青这种遇事就躲的瑟缩性子,怎么着也不会招上谢仲春,可惜谢仲春性子刚烈,最瞧不惯弟子懦弱瑟缩。
玄武统共三位真人,南乡子是掌教却不爱管事,李道玄更是活神仙,门中大小事务大多由洪阳真人谢仲春帮着打理,一来二去,谢仲春便发现孟长青这几年越长越不对劲儿,这懦弱脾性着实不像个修仙者该有的。
毕竟是扶象真人李道玄的首徒,资质差到御剑学小半年都学不会,这也就算了,可这副样子着实不像话。
谢仲春私下同自家师弟说了好几回,李道玄听是听了,再没了下文。
谢仲春依旧能看见孟长青在他眼前转,一见着他就躲,近日更是奇怪了,孟长青开始在山中转悠,谢仲春也是闲的慌,整日盯着孟长青想把他管教得笔挺些,日子久了,谢仲春自己都好奇了,孟长青整天在山里头干嘛呢?谢仲春询问了自己的儿子。
谢仲春多年前曾与一位紫微女修有过婚约,这段婚约不了了之,多年后,女方病逝,死前命一个孩童上玄武寻亲,遗书上写明,这孩子是洪阳真人之子,这事在玄武闹出过不小的动静,不为别的,那孩子智力有缺陷,通俗的说,是个傻子。
不久,谢仲春承认自己是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便是玄武大弟子谢凌霄,谢凌霄刚入山时,听不懂别人唤他名字,只会说阿都,师兄弟们后来都唤他阿都。
玄武山和睦归和睦,师兄弟们之前总免不了有些小摩擦,长此以往,拉帮结派谈不上,可总有几个人是玩得特别好的,阿都智力有些缺陷,难免被人排斥。
孟长青入山后,阿都特别喜欢他,两人老是在混在一块。
谢仲春知道自家儿子喜欢和孟长青鬼混,他试探地问了几句,阿都低着头不说话,摇摇头,又摇摇头。
谢仲春有些纳闷了。
*屋子里,孟长青正在铺床,他入了玄武之后,一手包揽了李道玄的生活起居大小事宜,从铺床到洗衣做饭烧水倒茶收拾屋子,每日早上干完活,晨钟一敲,他下山去和师兄弟们一起看书习剑,直到日暮才回来。
今日是七日一轮的休息日,孟长青铺完床,刚把李道玄与自己的衣服收入筐子抱出去打算洗,一眯眼,瞧见一个人朝着他跑过来,他仔细看了眼,发现是阿都。
放鹿天里头住着李道玄,李道玄喜静,这事玄武弟子都知道,一般人没事不敢上山。
孟长青瞧见是阿都,也不去溪边洗衣裳了,把箩筐一抱,师兄?长青!孟长青忙让他说话声音轻点,我师父在后山,嘘,声音轻点。
阿都跑的气喘吁吁,他也不会御剑,一路爬上来的,孟长青放下了衣服,引他入了屋子,忙给他倒了杯水,怎么了?没、没有。
阿都忙摇头,爹,爹今天,今天问我,你在山里干什么?他边喘气边说,爹今日好凶,你小心点,他盯上你了。
孟长青想起谢仲春近日没事有事过来敲打自己的样子,半晌才道:没事,师伯就是问问,别怕。
阿都喝着水,道:长青,你在山里干什么啊?孟长青看着阿都,有些没脸说,他资质确实很差,御剑学了半年,还没学会,他一去习剑堂,便会撞见谢仲春,被骂了几回后,他不敢在谢仲春面前练了,趁着山中没人在山里练,就这样躲着了,他还能被谢仲春撞见。
他含糊地说了一两句。
阿都轻轻吸了下鼻子,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孟长青。
孟长青随手捞过抹布擦桌子。
你喜欢岳阳师姐吗?阿都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孟长青诧异地抬头看阿都,半晌都没说话,什么?阿都其实生的极俊秀,温润的一双眼,安静坐着的不说傻话,像极了仙门中儒雅俊秀的世家公子。
他露出个笑,我也喜欢岳阳师姐,她桂花糕做得可好吃了。
一头雾水的孟长青被阿都的思路带偏了,半晌才道:喊错了,我喊她师姐,你应该喊她师妹,你是大师兄。
又道,先不说了,我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呢,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拿桂花糕,你别到处跑,待会儿我送你下山。
顿了下,他道:我们御剑飞下去。
阿都极为诧异,你会御剑?你什么时候学会御剑的?孟长青心里补了一句在山里乱窜时学会的,被你爹当野猴子拍下来十几次,嘴上却笑道:你猜?阿都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猜不到,长青,我们这就飞下去好不好?我帮你洗衣服!说着他就要卷袖子。
别别别,我一个人很快就洗完了。
孟长青给他端了糕点过来,你吃糕点,千万别乱动屋子里的东西啊,我师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长青,你怎么这么怕你师父啊?孟长青微微一噎,我去洗衣服了,你吃东西,不要乱说话。
瞧阿都还要说话,孟长青迅速捡起一块桂花糕塞在了阿都的嘴里,吃!阿都鼓起腮帮子,嘟囔了句什么。
这边孟长青出了门,抱了箩筐便走,打水倒水,又洒了点皂角,刷一下拎起衣服放上搓衣板开始搓,大约一刻钟后,他正用力搓着,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影,他缓缓抬头看去,阿都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
怎么了?阿都抖着手从身后拿出个东西,长青,我、我就摸了一下。
刚刚屋子里没人,孟长青洗个衣服洗半天都不回来,他一个人坐不住,就吃着桂花糕开始翻屋子里的书,不曾想这书翻不开,他就用了点力,哪里知道变成了这样。
孟长青看着他手中的拦腰撕开的书,许久才道:你确定你只是摸了下?长、长青,我不是故意的。
阿都脸色煞白,还、还给你。
他情急之下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抛了出去。
唉!别扔啊!孟长青睁大了眼,那书直接朝他抛过来,眼见着要落入满是水的盆中,他慌忙伸出手接了把,连手上全是皂角都顾不上了。
屋子里,孟长青看着桌案上那整整齐齐被撕开的书,拿布小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皂角沫,他的手有些抖。
李道玄有许多书,放鹿里有个书阁,孟长青进去过一次,浩瀚书海不过如是,除此之外,各处屋子均有零散书册,孟长青每次拿书,都是和李道玄小心地开口,拿到手恨不得套个手套再摸。
原因无他,李道玄真的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孟长青看了眼快哭出来的阿都,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道:事已至此,我师父……我师父应该不会……算了,我先看看这本什么书。
绝望的孟长青拿起书看了眼,上下两半凑了一起,刚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阿都见状更是吓坏了,长、长青?孟长青忽然啪一声合上了书,似乎是瞧着什么禁忌的东西,脸色有些难看,书页上用朱红的笔写着‘符契’二字,像是用血涂上去似的。
阿都刚刚瞥了一眼,里面的字,全是朱红色的,不似一般的朱砂红,反而偏黑,像是血迹干涸却又未完全干涸的时候的颜色。
孟长青心中极为震撼,这是本讲邪术的书,他在玄武修道,从未接触过邪术,却也知道这些术法阴邪,是害人的东西。
他问阿都,这书你哪里翻到的?阿都有些害怕,被逼问急了才说,我从书架上拿的。
哪个书架?孟长青跟着阿都往屋子里走,他每日除了铺床以及洒扫地板外极少进这屋子,即便是进了也绝不会多手翻东西,两人走到角落的一个书架前,孟长青迅速找了一下,上面的书大多落了尘,看得出来很久没人翻过了,他仔细查看,均是些晦涩难懂的道术书籍。
孟长青低头看手中这本,一时心中有如擂鼓,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他沉默片刻,忽然收了书,对着阿都道:今日之事不要说出去,这书坏了便坏了,我当做不知道,你当做没见过,不要跟人提起。
阿都哪里敢乱说,忙用力地点点头,我们快下山去吧。
他现在只想跑。
行,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
等阿都出去后,孟长青这才重新从怀中把那本书拿出来,炉子里有火,他拿著书便往那儿走,伸出手便要将书扔进去,可就在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住了,指头发白,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烧又不敢烧,捏着半晌,还是把书塞回了怀中。
这事出了之后的好几天,孟长青一直怕李道玄看出些什么,干什么都心惊胆战的。
好在李道玄什么都没问,孟长青这颗心这才慢慢放回去。
他把那本书藏在了书阁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离开时,他的手指擦过那书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上面的血色似乎润了些,孟长青忍住心中的异样,把书放了起来。
符契,好似不是一般的邪术,第一页十几个字一直留在了孟长青的脑海中。
符为阴阳,契为乾坤,生者以死,死者以生。
颠倒阴阳与乾坤?孟长青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挥出去了,好在李道玄一直未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事的记忆总算淡了下去。
孟长青也渐渐不再记起这桩意外。
这一日,孟长青坐在树下枕着手臂看书,不远处山崖上,一群师兄弟正在练御剑飞行。
走!不知是谁喝了一声。
孟长青也停下看书,扭头看去,小莲花峰顶,一群青衣少年仗剑一跃而下,全然不顾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大风将所有人的道袍都刮了起来,云海滚滚,众人一头扎入其中,发根直竖,仰起的那张张面庞,酷似其东海斩玄武的先贤。
这是几位玄武弟子在练御剑。
剑来!所有少年齐声喝了一句,声音响彻云霄,惊起栖息在三清殿檐头的黄鹤,剑阁几十把剑同时出鞘破空而来。
有一柄剑擦着孟长青的脸而过,他神色不变,抬起食指轻轻弹了下,金铁铿锵如鹤唳,剑旋而冲向那山崖。
沉寂片刻之后,云海瞬间剧烈翻腾,少年们御剑而上,双手捏诀,东来紫气一瞬间涌向七十二小莲花峰,几十位少年悬停在半空,忽然俯身直下。
从千丈高的云海直冲山下东来大江,几乎是擦着浪才停了一瞬,这种冲击力,若是控制不好,瞬间粉身碎骨,头发都不绞得不剩下一根。
少年们大笑起来,忽然又御剑直上。
孟长青心里默数了三个数,果然听见一道怒吼。
你们活腻了?!回来!果然,教御剑的几位师兄冲过来了,刚吼了一声,江面上几十个御剑的少年直接扑通摔下去三四个,孟长青立刻收了书爬起来跑,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刚跑到山下,他看见阿都神色紧张地朝山上跑,孟长青喊了一声,师兄!阿都一见着他便很是惊喜,长青!孟长青走上前去,瞧他浑身都是杂草碎叶,颇为狼狈,你干什么去了?阿都四下看了一圈,一把抓过孟长青,孟长青瞧他要往山上跑,忙将他拽住了,有事山下说,山上打起来了……他话还未说完,几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师兄破口大骂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孟长青先是惊奇不已,随即对着阿都道:我们还是山下说,山下说。
阿都也听见了那怒吼,吓得不敢说话。
两人逃下了山,阿都拉过孟长青道:长、长青,我从掌教师伯那里……孟长青没听清楚,阿都的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于是他问道:什么?你从掌教师伯那里什么?阿都道:我、我前些天不是弄坏了师叔的书,我,我赔给他,我问了我爹,我爹说掌教师伯的书好,我,我拿了一本掌教师伯的书赔给师叔。
孟长青顿时想起了前阵子的事儿,道:没事,那事我师父没发现,书我粘好了藏回书房了。
话说到一半,见阿都一脸的做贼心虚,孟长青忽觉异样,等会儿。
阿都见孟长青看着他,立刻别开头,不敢直视孟长青的眼睛。
孟长青一见他这脸色便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打量了会儿,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你从掌教师伯那里拿了书,赔给我师父,这事掌教师伯知道吗?你把书给师叔就好了!孟长青看着他,师兄?你没问过掌教师伯就直接拿了?阿都忙急道:长青,我没有,我以前看见师伯会把书藏起来,一定是很好的书,我看到了,我就拿来赔给师叔,我……我……我没有……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掏出本书,你看,我拿来赔给师叔的,很好的书。
孟长青满脑子就两个字,苍天!他抬手用力地拍了下脑袋,师兄,不问则取,是偷啊!不是偷!阿都立刻急了,蹲下身和孟长青争辩,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硬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把书拿过来!不是的。
趁着掌教没发现,咱们俩赶紧把书放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千万别说出去。
孟长青说着话,略带绝望地随意地翻了下手里的这本书,下一刻,入目的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赤.裸的男女人物让他顿住了,画面之活色生香,让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万万没想到的孟长青愣了两秒,刷一下合上了书,几乎可以称得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声就重重合上了,吓了蹲在他身边的阿都一大跳。
长、长青?孟长青刷一下又翻开那书,瞪大了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要确认一下,阿都见状也要凑过去看,孟长青啪一声又把书合上了。
不对啊,你刚说这书哪里来的?孟长青猛地回头看阿都。
阿都被孟长青吓着了,我……我看见掌教、掌教师伯偷偷……偷偷把书放在……他结巴地没把话说完,他被孟长青吓着了,长、长青,你你你……这书、这书怎么了?不好吗?不!长、长青,你不要笑,我、我害怕。
阿都看着低下头去翻书的孟长青,整个人都慌了。
不,别怕,我就是在想,孟长青抿了一会儿唇,一边翻书一边道:掌教师伯,嗯,掌教师伯,你真的确定是掌教师伯吗?你确定你没看错?阿都惊恐地点点头,嗯。
孟长青抿唇良久,终于道: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
阿都立刻道:我不会说的,长青你放心,掌教师伯不会发现的,我看见他有好多这样的书,我偷偷拿了一个,他一定不会发现的。
孟长青看了眼阿都,半晌才轻轻拿书敲了下阿都的手,半晌才停住笑道:以后不要再拿掌教师伯的东西了。
见阿都不说话,低声道:好了,我们一起去把书放回去吧。
阿都看了孟长青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仍是低声辩解道:我不是偷。
孟长青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阿都这才低声道:那我以后拿之前和掌教师伯说一声。
孟长青注视着着他,嗯。
阿都闻声才笑了起来,他眉目舒朗,若非有股痴傻气质,安安静静的时候,乍一眼看去倒真的有些玄武大弟子的模样。
听说,阿都上玄武前,心智是正常的。
孟长青忽然有些说不上来话,然后带着阿都一起下山。
山中银杏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师兄弟两人在山间走,路过山涧的时候,阿都忽然叫了起来,孟长青回头看去,山涧瀑布一挂巨大的彩虹,将放鹿天隐在了七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