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唱到杜鲁门的时候,演唱的女孩子们一齐左手插腰,右手向左下方一挥,伸出食指和中指往地上一指,右脚抬起猛力向下一跺,好像把世上所有的坏人都跺在了脚下。
在县俱乐部演出的时候,许多人为这个动作而热烈鼓掌。
然后她们表演《迎春舞》。
哎,我们尽情地跳跃在五星红旗下面,我们快乐地迎接着这美丽的春天。
本名叫做《迎春舞曲》,歌本身就像全身的舞动,舞本身就像激扬高亢、泪如雨下的欢呼。
这首歌的曲调出自《十二木卡姆》,一出现就唱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
乌尔汗不但跳得轻盈,而且唱得感人。
酣畅中呈现着温柔,单纯里倾吐着深沉,纾解中不无少女的羞涩,欢快中表现了宗教信徒有神论者的匍匐、崇拜、感恩与祈求。
它流露的是一九四九年以来的天翻地覆,万方乐奏,百废俱兴,春色满怀。
她满脸幸福的泪花,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演出结束以后,县委书记与土改工作队长上台握住了她那幼小的、粗糙的、发烫的手。
在县里演完歌舞节目,乌尔汗她们坐着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地毯的六根棍轻便马车回家。
过去,她只见过苏里坦、马木提这样的大财主坐这样高贵的马车。
马车经过伊宁市的大街,跑得飞快,白杨、房屋、街灯、商铺、行人和明渠的流水迅速地从两旁掠过,马蹄声踢踢踏踏,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咚咚,女孩子们笑成一团,唧唧咯咯。
她完全没有想到,世界能这样完美,生活能这样甘甜,青春能这样迷彩,现实能这样梦幻一样地跳荡。
乌尔汗觉得美满,地主已经打倒,杜鲁门等各种坏人也踩在了脚下,说是中苏朝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而美蒋李承晚(朝鲜战争时韩国领导人)一步步灭亡。
共产党就是为了消灭坏人才来到这里的,共产党不论与谁人斗争都是必胜无疑。
今后的生活,不正像在美不胜收的大街上飞驰的轻便马车吗?前进、笑声、光影、泪花缭乱……可惜,这种轻松的幸福只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
毛主席说了,小农经济是没有前途的,果然,乌尔汗一家的日子又逐渐窘迫。
母亲念叨着:女儿大了,衣服已经遮不住身体。
大了,再不能光着腿,咱们得给她买双长筒袜子。
难道十八岁的姑娘能没有一条花头巾吗?是的,我们没有,我们没有钱,父亲叹着气,可怜的乌尔克孜克孜一般称未婚少女,汗则是称已婚妇女。
!然后,父母差不多同时说:还是快把女儿嫁出去吧,找个能够给她买得起头巾和长筒袜子的人家。
父母没有做到的事情,让她未来的丈夫去做吧,多么惭愧……于是,乌尔汗结了婚,丈夫伊萨木冬,比她大十三岁。
伊萨木冬是一个上中农的儿子,前一个妻子患伤寒死了。
说实在的,头几年,伊萨木冬对妻子乌尔汗是真不错,头巾、长筒袜子、皮靴、连衣裙一直到耳环和戒指都陆陆续续地买来了;所有的重体力活,农用的活不要说了,就是挑水、砍柴、卸煤伊萨木冬也都包下了。
他确实爱上了这个长圆脸、淡眉毛、鼻子尖尖的孩子般胆怯和驯顺的妻子。
初到伊萨木冬家,乌尔汗常常觉得闲散得难受。
地扫了又扫,窗子擦了又擦,碟碗摆了又摆。
天黑前一个小时,炉灶上的铁锅里汤就烧开了。
乌尔汗站在门口等候伊萨木冬从田里归来。
一见伊萨木冬的人影就兴冲冲地跑回屋里,往已经熬干了几次又添了几次水的滚沸的汤锅里下面条。
伊萨木冬又不让乌尔汗参加什么学习、会议,我去就行了,外面的事情你不用管,有我你就能吃好,穿好,不用操心。
他说。
乌尔汗每天晚上铺好了被褥等候伊萨木冬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但是,等伊萨木冬回来,在她的身边发出鼾声以后,她常睁着眼望着低矮的屋顶上的苇席和椽子。
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当前的舒服的生活还是往日的艰难劳碌忙活的生活更可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