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们的哈丽妲……伊塔汗劝阻着。
我们的哈丽妲,我们有个叫哈丽妲的女儿吗?没有,根本没有。
即使养活一只小狗它也会帮着你看家,养一只猫也还为你捉老鼠,但我们的哈丽妲小姐呢?这怨我们自己,这怨我们自己呀,伊塔汗老婆子!咳!谁让我们从小那样娇惯她。
她的三个哥哥上过学吗?没有。
她上了学。
她的三个哥哥哪一天不到地里劳动?她呢,不去。
在上海学了一年音乐,回来过暑假的时候,乡亲们想听她唱歌,都来了,挤了一屋子。
你看她那个难呀,她那个狡猾、冷酷、高傲的样子!她居然溜掉了,说什么出去一下五分钟就回来给大家唱歌。
她出去了五个小时,乡亲们都摇着头走掉了。
那时候,我们就应该狠狠地批评她、骂她,应该把这些情况反映给她的学校的领导……再不听,就像小时候那样,应该揪住她的耳朵。
咳,老婆子,我们错了,我们没有给国家养育出一个人民的歌手,而是……而是什么呀?她算什么呢?您不要那么气恼,那样伤心,热合曼哥!伊力哈穆劝慰着。
虽然,念了信,听了老汉的话,他自己心里也很不平静。
恰恰是热合曼,这个好强的、火爆的、爱社会主义的祖国胜于爱自己的生命的阿卜都热合曼的小女儿,那个具有着百灵鸟一样的嗓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哈丽妲,全村第一个到上海求学的大学生,被认为最最幸福的年轻人的哈丽妲,如今,对老人,对乡亲不辞而别了。
谁能受得了这种背叛,这种亵渎,这种冷酷?伊力哈穆说:走,就走吧。
这不是你我的愿望所能主宰的事情。
她走了,还有一些什么人走了,但是天山没有走,伊犁河没有走,我们没有走!祖国还在这里,人民还在这里,用不着为这样一个轻浮的孩子伤心……我不为她伤心,热合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憋了一肚子话。
临走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不来见她的母亲?我不会拦着她的,我不会拉住她的衣角。
但是,我要责备她;我要骂她,要让这个人抬不起头来!她走到哪里,让我的谴责和愤怒像影子一样地跟她到哪里。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但是,这个狡猾的丫头逃掉了,让我骂谁去?为了这,我气得活不下去!她不敢见您,这样的人都是怯懦的,您看她下面写着,伊力哈穆拿起信读道,我知道,您会骂我,我不敢和您告别。
但我还是请您,原谅我……不,我不原谅。
热合曼缓缓地,用特别洪亮的声音一字千钧地宣告。
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四寸的照片,是哈丽妲在上海照的,原来放在墙上的镜框里的,阿卜都热合曼拿出照片来,看了一眼,缓缓地把照片撕了两半,又撕了四半……没有人阻拦他。
伊塔汗和伊力哈穆都静静地注视着他,老汉庄严地、清晰地再次重复说:不,我不原谅。
这是阿卜都热合曼的心声,这是老汉内心的裁判。
尽管在一九六二年的伊犁―塔城事件中,像哈丽妲这样的人并不只一个,尽管他们当中有种种不同的情况,而其中绝大多数是被起哄,被闹腾过去的,尽管我们相信,其中许多人后来并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们仍然是我们的亲友、邻居。
事实上,在往后的年代中,也有不少的人千难万险地又返回了故国,他们痛哭流涕……人们对他们并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人民啊,你怎么说人民呢?最聪明的是人民,最犯傻的也是人民,最伟大的是人民,最可怜的也是人民。
但是,人民也有坚决的和断然的声音:阿卜都热合曼的不原谅这样一个否定式维吾尔动词将永远保持在生活里与空气里,使人清醒,使人难过,也使人长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