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怨您?您已经一个月没到庄子来了。
谁不知道您在县上开了会,又上山去牧业队好多天……问题就在这里。
我应该关心咱们大队的每个人和每件事,而不是只管哪一项具体任务。
里希提沉重地检讨着自己。
他放低了声音,问乌甫尔:您头上戴的是什么?是帽子。
帽子下面是什么呢?是脑袋啊!您长脑袋是干什么用的?乌甫尔同志!里希提拉长了声音,党教育了我们十几年,每天都说,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武装自己的头脑。
可我们头脑里的阶级斗争观点到哪里去了?什么叫做气死,吓死?生气,是肚子的事情(新疆人称生气为肚子胀)。
思考,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分析问题,这才是脑子的事情。
阶级斗争的观点?不错。
您说得对,那封信是靠不住的,传来传去的谎言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可为什么公社领导也怀疑我呢?公社领导谁怀疑你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最近见到哪个公社干部了?哪个也没见。
那你怎么知道公社也有人怀疑呢?这究竟是哪个别有用心的人传出来的呢?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啊!是……大队长,库图库扎尔书记……说的。
库图库扎尔说的?里希提的目光像闪电般地一扫。
是的。
他说是给我打个招呼让我注意点。
还说,不要告诉别人,你们都是大队的领导,我才说的……竟然是这样的,尽管里希提对库图库扎尔早有看法,这个情况仍然使里希提心里蓦地一动。
他为什么要对乌甫尔讲这样的话呢?现在作结论还太早。
他不动声色地说:好吧,我可以从有关领导方面,再问问这个情况。
我还建议,如果你有负担,可以亲自去公社找赵志恒同志,找塔列甫同志谈一谈,都是老同志了嘛,有什么话不能讲清楚。
咱们把话说到底,即使莱依拉当真有一个现在定居外国的父亲,这也谈不上是什么罪过呀,更不是您的罪过。
咱们自己不是也过于紧张了吗?不过,从我个人来说,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说法。
您祖祖辈辈居住在伊犁河边,谁不了解?莱依拉也是咱们大队的好社员,记得她还到县上出席过妇代会呢。
就算是有个别人对你们有点什么想法,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你们总没有自己怀疑自己吧?您怎么能这样轻率地把党的任务、群众的委托丢在脑后呢?您不愿意管队上的事情吗?有人愿意管的!修正主义不但想吃掉这个小庄子,还想吃掉整个伊犁、整个新疆呢!依卜拉欣地主,也正在加紧活动,梦想恢复他在这个庄子的大权……就在这个时候,您居然撂挑子,说您是缴械投降,难道有什么冤枉吗?须知刮在您身上的不过是从阴暗角落里发出的一股阴风,不大,一点也不算大,您就站不住脚跟了,那又如何能经得起大风大浪呢?您辜负了党和毛主席的教导,您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乡亲们啊……离开乌甫尔家,里希提又匆匆赶到了老王那儿。
老王和里希提,这两个民族、脾性和职位都不相同的人,是由来已久的亲密伙伴了。
在给苏里坦和依卜拉欣扛活的日子里,里希提哪怕只剩了一块馕,也要掰一半给老王;而老王如果有了一碗酸奶子,也要等里希提回来一起喝。
多少个寒冷的夜晚,他们瑟缩在一条破被子下面取暖;多少个炎热的夏日,他们脱光在一条渠道里洗澡。
老王放羊,丢了羊,里希提连夜陪他到山坡上寻找;里希提喂马,老王经常熬夜帮他提水、拌料、铡草。
国民党匪兵搜捕里希提的时候,老王冒着危险掩护他逃跑;当一小撮维吾尔族上层人物混入三区革命队伍制造民族仇杀的时候,里希提用胸膛保护了老王的安全。
老王胆小,土改时候不敢去地主的房子里分果实,里希提亲自给老王把东西送到手;里希提单身,老王多少次打发老婆去帮他洗衣服,拆被子。
多少年来,只要里希提来到庄子,他就要到老王家里歇脚;而老王只要去公社或者大队办事,哪怕里希提不在家,他也知道怎么开开里希提的房门,进门以后哪里有茶、哪里有盐巴……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考虑过对方是异民族吗?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