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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2025-04-03 15:47:41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惟不盈,故能蔽不(而)新成。

从前那些好好学道和实行道的人,精微、智慧、深刻、明白。

(另一种版本,是古之善为道者。

从含义上说,善为道者清楚准确,直奔主题。

从行文上说,老子一直是以各个不同的角度,对道进行立体的描绘与发挥,这次从善为士的角度来说,即从学道悟道得道为士的角度说事,是可取的。

这里如果是讲士,其善为仍然是指他们对于道的体悟与精研。

因此两种版本的释义,应无大区别。

)由于他们的深度,他们大道的深奥与境界是不容易为旁人所体察认知的。

正因为不易体察,所以更要勉为其难地予以形容:得道的人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小心翼翼地,像是冬季渡过河流。

他们慎重谦和,像是顾虑会受到四邻的不满或攻击。

他们认真严谨,像是作客他乡,不可大意。

他们慢慢地展开发挥,像是冰雪消融。

他们实实在在厚重本色,像是原生的木头。

他们接受包容,就像是一个山谷洼地,兼收并蓄,好像是不避污浊。

那么,谁能停止污浊呢?靠平静的过程使它沉淀而清明。

谁能安定永远呢?靠微调与和风细雨让它焕发生机。

得道的人不求满盈,正因为不求满盈,看似保守,却不断取得成功。

这里有一个深不可识的提法,这说明了老子的感慨,乃至于可以开阔地解释为牢骚。

老子的许多想法与俗人不同,超前一步,不无怪异处。

他在书中已经屡次叹息大道的不可道,不可识,难以被人了解被人接受。

虽然他从理论上强调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实际上他的理论仍然非常另类,他的锋芒是遮蔽不住的,他的锐与可争议性(纷)难以挫折解除。

他的耀目之光,和不下去。

他的与俗世俗说的差距,欲和之而难能。

而老子所谓勉为其难地形容善为士者——善于做人做事为政为道——的状态,豫兮(谨慎小心)、犹兮(斟酌警惕)、俨兮(恭敬严肃)、涣兮(流动释然)、敦兮(淳厚朴直)、旷兮(开阔深远)、混兮(兼容并包),起码前三个兮——唯豫唯犹唯俨,与儒家无大区别。

儒家就是讲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出自《诗经》)。

儒家又讲什么如坐春风(朱熹)。

讲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

也就有了涣——如冰之将释或已释的意思。

用现代语言,涣兮就是解冻。

苏共二十大后曾被称为解冻。

我们则曾批之为修正主义。

想不到,老子两千多年前就用过解冻的比喻,来讲善为士者的处境与心态。

儒家同样是讲形象思维的,而且很美。

温温恭人,出自《毛诗》,显然老百姓已经接受这样的温良恭俭让的举止规范。

如集于木是指人们集合在木头(树木)上,小心翼翼,怕掉下来,与下面的惴惴小心、如临深渊并列排比。

我读到这里想到的则是女子体操运动员的平衡木上的表演,还有一群鸟儿停在一根枝杈上,谁也不敢碰谁。

当然都是温和的与小心翼翼的。

有一种解法,说温温恭人是君子,而惴惴小心是小人。

是不是过于喜欢划分阵营了呢?老子不会从这样的意义上讲什么豫、犹、俨、涣的。

还有一点语言上的趣味。

道的前两个特性豫与犹,合起来就是豫犹,倒读就是犹豫。

今天犹豫一词似乎带些贬义,似乎是描述一个人胆小,没有决断,没有承当,不够男子汉。

而老子是将之作为道性来赞扬的,是不是现在的人比古代人更没有耐性,更易于轻率冲动呢?涣字也是如此,涣散云云,尤其是斗志涣散云云,是非常贬义的。

但是老子用它来说明一种将释的、释然的、放松的与灵动洒脱的解冻状态,一种绝不僵硬、绝不板结的状态。

这也说明世界上许多名词、许多名,它们的褒义与贬义也是转化变异的,头脑的僵硬会带来语言的僵硬,头脑的释然灵动会带来语言的灵动释放,这值得欢喜。

老子举的旗、讲的话,是不无怪诞的,是带着一股故意抬杠的冲动的,但是再特立独行也不可能自我作古,不可能不受他人、其他学派及社会主流文化的影响,老子的论述仍然是中华文化这株参天大树上结出的奇葩伟枝。

老子的无为、不仁、非礼义,是与儒家针锋相对的,但是豫犹俨涣敦,儒家也是能够接受的。

旷字可能稍有争议,但细读《论语》,孔子也不无旷的风格。

混字更难一点,但是孔子的有教无类,不也有混的意思吗?还有一个问题,小心谨慎,斟酌警惕,恭谨严肃,这些类儒的教导《老子》通篇讲的是比较少的,只在此章一见。

老子更爱讲的是无为、不言、居下、惚恍、不争、无尤、无死地、不仁??也就是与儒家相反的朴厚玄妙、装傻充愣——大智若愚、大勇若怯的那一面。

为什么这里讲起豫、犹、俨起来了呢?老子其实也不是只讲一面理,只有单向的思维的。

他是无为而无不为,无惧而无不惧,无危而无不危,这是符合老子的辩证思维模式的。

同时,借此,老子道出了他对于大道、对于悟道得道者的敬意,乃至敬畏。

我还愿意进一步探讨豫、犹、俨与涣、敦、旷、混。

有的学者从中体察老子的风格。

我以为,前三者——谨慎、畏惧、端庄,是春秋战国乱世造成的某种不得不有的防范与自我保护心理,但也符合老子偏于阴柔的主张。

前三项讲起来,有人甚至嘲笑老子是一个内心恐惧、畏畏缩缩、委委琐琐、躲躲闪闪的小人物,如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与套中人。

后四项呢:舒展、质朴、旷达、兼容,就够得上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中庸》)了。

后四项是解冻的结果,本色、开阔、不择细流、略带野性,这才是老子的真面目,才是老子的真性情。

而说老子的特点是内心恐惧,则是极廉价极肤浅的印象思维、表层思维、小儿科思维。

还有一个话题值得探讨:什么样的人格才是最完全的?什么样的个性才是有内涵的?既能温恭谨慎、小心翼翼,又能旷达性情、质朴包容,这不是很好吗?比起一味任性小性如在宝哥哥面前的林黛玉,或一味公关滴水不漏的宝姐姐,不是很好吗?老子强调的重点与儒家还是不同的,温恭也好,谨慎也好,老子强调的是不要满、不要盈,他从毋满毋盈的角度上思考这一切。

这一章的中心思想是不盈。

宁可要容释一点、敦朴一点、旷野一点、混浊一点,而不要盈满僵硬、狭隘难容、刚愎顽固(难以溶释)、刻薄苛察、心细如发、洁癖排他。

老子的用意是,只有不盈,只有体认得到自己的缺陷空白,才有空间,才有未来,才有生命,才有发展,才有大道。

老子讲浊以止,静之徐清;安以久,动之徐生的道理。

他理解的得道者的状态,并不是死水一潭,不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可以静之动之、清之生之的,但是要徐,要慢一点,要克服浮躁。

这种静之动之的道,是不欲盈、不盈的基础。

盈则僵死呆滞,不盈才有徐清徐生的余地。

他针对的仍是当时的侯王士人的毛病,他想的仍然是匡正时弊。

他致力于呼唤的仍然是一个大道的王国,自然的王国,无为的王国,淳朴的王国。

这一章讲善为士者,认为他们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

不是士不可识,而是大道不可识。

不是大道不可识,而是你们不识。

既然你们不识,我也就不想示给你们了。

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人之利器,更不可示人了。

我不愿意打,你不愿意挨,深奥不可识起来,不也很好吗?可道者非常道,可名者非常名。

然后老子强为之形容,强为之又道又名:这是老子的俯就,也是老子的无奈,又是老子的自嘲。

连你自己都承认是强为之容,承认是深不可识,你又如何期待读者听者明白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像冬天跋涉河流,像顾虑四邻,像接待贵宾或作客他乡,像冰雪即将消融,像原木的粗糙朴厚,像谷地的地势低洼而又开阔,像江河的不择细流、浑浊浩荡。

这些形容,除四邻与宾客是社会生活现象外,其他都是自然现象。

这说明,老子正是从自然与社会的诸种现象中体悟出大道的存在与微妙玄通深远伟大的。

他的大道,既是推测、想象、思辨的产物,也是直观、感受、体贴的产物,是自然与生活的产物。

他的举例说明了他一面论述大道,玄而又玄,出神入化;一面倾听世界、重视感觉、注意万物、描绘具体,善于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善于从外界、从天地、从自然、从生活中寻找灵感与大道的征兆,善于从自然现象与生活中得到启示与聪明,从观察、感受、经验与具体事物、直观万象中得到启示。

老子是一个思想者,但他首先是一个阅读者,阅读自然,阅读天地、雨露、溪谷、水、玄牝、橐龠、万物、万象??这又与格物致知之说接近了。

师法自然,是中国的文化传统。

学画的人会这样,学武的人也会这样,如猫窜狗闪鹰抓虎扑,学哲学的人也喜欢这样。

中国人是喜欢讲悟字的,佛学进口以后,则干脆讲觉悟。

悟与我们今天讲的思考或者分析不完全一样,它是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统一,是推理判断与玄思妙想的统一,是理性清明与神秘启示的统一,是对外物与对内心的发见的统一,是思维也是感想感情的飞跃,是用于针对于对象的,更是用于针对于内心的。

中国的传统文化珍惜统一、同一、归一、返一。

此章所述是士——人与道的统一,也是道与自然、社会、生活的统一,即道与天的统一。

它表达的是天人合一、天道合一、人道合一、自然与文化合一的思想。

这样的合一统一归一,是老子的主心骨,也是中国文化的主心骨。

在中国,不论学什么,一直到为政为兵为医为师为巫祝为堪舆,都要师法自然。

自然永远是我们的老师,中华文化的老师。

老子的道也是法自然的。

这样的思想虽嫌笼统,仍极可爱,极珍贵,颠扑不破,永放光辉。

至于有人从中国的环境问题来论述中国人并未做到天人合一,那却是对古人的苛求了。

注意环境保护,那是应该用来要求我们这些当代国人的。

其实老子理想的小国寡民,不贵难得之货,老死不相往来,客观上绝对符合环保的理念。

如今的环境破坏,不是中华文化传统的欠账,而是违背中华文化传统,尤其是违背老子主张的恶果。

古人有老子那样微妙玄通、深远伟大的概念,够令人惊叹的了。

第十六章 致虚守静【http://www.pan58.com】盘58百度云搜索资源,搜小说,搜电影就是好用。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是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我们要达到虚空、虚无、谦虚的极致,不搞偏见,不搞强求,不搞自己的一本糊涂账,绝对不刚愎自用。

保持平静、恒定和诚实厚重。

世间万物,各自运转,万物杂陈。

我们可以观察它们的循环往复、千姿百态、千变万化,然后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能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各自回到自身的本初状态。

落了听(读四声),沉淀下来了,也就静下来了。

这就叫回到自身,回到自身就是恒常,知道什么是恒常就是明洁。

不懂得恒常,轻举妄动,就会造成灾难祸患。

知道了恒常就会有所容受,沉得住气。

能容受,能沉得住气,就能公道,不偏私。

能公道,不偏私,就能成为首领。

当上首领,就要知天意天命,与天道保持一致。

知道了天意天命,像天一样地公正无私,一样地涵盖万物,也就接近于大道了。

有了大道的指引,就能长治久安,长命百岁,天长地久,到死也不会出大错失。

这一章老子从人的修养与人生姿态方面讲大道的要求。

首先的要求是虚静。

虚就是给自己的头脑、内存、硬盘、系统,留下足够的空、空白、容量。

一个电脑,如果什么都占满了,这个电脑就无法工作,而只能动辄死机,变成废品,除非重新格式化,把一切废旧数据删除。

一个人也是如此,就知道那么几条,膨胀得哪儿也装不下,实际上已是废人。

我们常常说从头学起,从头做起,也就是重新格式化后再开始运算,当成一台新电脑来从头开始。

静的含意不是一动不动,而是要有准头,要平心静气地理智思考,要慎于决策,要把心沉下来,把头脑理清楚。

就是说,要心静,不要慌乱,不要焦躁,不要冲动,不要忘记了大脑不会使用大脑而只去听内分泌的驱动。

还要克服一时的情绪刺激,利益诱惑,心浮气躁。

且看,不论是官场,是文坛,是商场,多少人奔波忙碌,轻举妄动,争名夺利,跑官要权,枉费心机,神神经经,咋咋呼呼,丑态百出,适成笑柄。

反过来说,凡有成绩的,又有几个不是心静得下来、心专得下来、大脑能够正常运转工作的?生活在某种平常的却也是俗恶的环境里面,往往是一动不如一静,尤其是对与自己有关的事务上,不许动,举起手来,这往往是最佳的选择。

静的结果哪怕是没有办成事,至少可以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可能性,可以维护一个高雅的形象,可以事后回忆起来不至于羞愧得无地自容。

其实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务,一篇论文或一笔生意的成败,一项奖金与一个头衔的得失,一种舆论与一些受众的评价,都会受到一时的各种偶然因素的影响。

有灵机一动也有阴差阳错,有天上掉馅饼也有喝凉水塞了牙,有侥幸也有晦气,不过一时,转瞬即逝。

而你的修养,你的本领,你的境界,你的活儿,才是顶天立地,我行我素,我发我光,我耀我土,谁也奈何不得。

一时的晦背只能增加你的光彩。

所以我们不太喜欢活动这个词,你活动得太厉害了必然就轻飘了,轻佻了,掉分儿了。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这一句,有点旁观的超脱,有点恬淡,令人想起程颢的诗《秋日偶成》: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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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近千年前的儒家学者大程,此诗除豪雄云云可能为老子所不取外,其余的话与老子的学说完全一致。

我甚至觉得他的万物静观皆自得之名句,当出自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而富贵如何、贫贱如何,也不无宠辱无惊之意。

这一章还有一个重要的论述,观复,复命,归根,曰常,知常。

许多学者先贤主要从事物变化的循环往复上解释这些命题,认为老子的用意在于说一说万物的变易不已。

我的经验主义的理解,则偏重于设想老子所强调的在于:千变万化之后回到本态。

任何人与物都有自己的本态、本初状态,也可以说是常态。

但是人又受许多外力的影响,受许多机缘、群体、社会、历史、他人与集体意识、集体无意识的影响而偏离本态常态。

忘乎所以,叫做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比如江青本来是一个爱出风头、爱表现自己的二流左翼演员,是一个追求革命却又对于革命没有太多了解的年轻文艺工作者,后来阴差阳错,成了非本态非常态人物,成了祸害。

最后竟没有能恢复本态,就是没有能复命归根。

悲夫!比如萨达姆丒侯赛因,他是一个民族主义和信仰主义者,胜利者、独裁者、英雄、囚犯、问绞者??他也转悠了一大圈,没有能复命归根、知常曰明。

他的命运主凶,是一个悲剧。

比如鲁迅,被视为圣人,被树为完人与超人,又被一些人痛恨与詈骂。

其实鲁迅有自己的本态常态,他是一个深刻批判的冷峻的作家与战士、思想家与斗士,有他的伟大,也有他的悲情与激烈。

比如胡适,他是学者,但是他的学术上尤其是思想上的创意性贡献有限。

他是自由主义者,他为中国的思想界学界带来了许多启发。

他被列为候补战犯,他被全国批判,现在又恢复了他的本态,他的书在海峡两岸都出版,却也热乎不到哪里去。

比如我自己,本来是个好学生、好孩子的状态,少年时期一心当职业革命家,成绩有限,弄成对立面也是历史的误会,与其说是误会不如说是历史拿人开玩笑寻开心。

然后是委员、部长,然后??回到我的积极参与的与孜孜不倦的写作人的本态常态。

我的幸运就是终能复命归根,略略知常曰明,当然只是基本上与大概其。

谁能清醒?谁能明白?谁能不被一时的潮流卷个晕头转向?谁能不跟风前行?谁能不势利眼?谁能不苟且迎合?[http://www.repanso.com]百度云搜索引擎,找小说、找电影、追剧。

而如果能虚极、静笃、观复、曰常、归根、复命、知明,就是有了道行了,通了大道了。

老子再次强调人与大道的统一。

他的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后面是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回到本态就能恒常,能够恒常就能明洁,能够恒常(虚极、静笃、不意气用事)就能容受,能容受就能公道,能公道就能当首领,当了首领就要知天意天命,知道了天意天命就与大道一致,亲近了并一致于大道,就能天长地久,至死也不会出现危殆灾祸。

这种论述方法是中国特有的一鼓作气、步步高升的串起来的立论法,文气恢弘,高屋建瓴,势如破竹。

《大学》上从诚意、正心开始,一路论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这种串论法。

缺点是它们的逻辑依据并不充分,必要条件并不等于充分条件。

我们不妨认定,修身对于治国是必要条件,但并不就是充分条件。

自我修养很好的人,为人很好的人,就能统治一个王国并使之胜利前进了?未必。

一个人能够复命回到本色就能与天道一致了?也未必。

倒是逆对定理能够成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老几都动辄闹笑话,他怎么可能有容纳性、公道、明白事理、做成大事?从小的前提得出大的结论的过程并不可靠。

从一个复命、知常,就能扩展到能容能公能王能道直到没身不殆上去?太夸张了,太直线前进了。

再说,任何一个小的因素都可能造成干扰、紊乱,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而且生活中有偶然,有变数和异数,有意外的与无规律可循的灾难或幸运。

你再通天道,架不住一个交通失事或传染病的流行。

你再不通天道,万一碰上彩票中奖也会命运改变。

西方的偏于科学数学的思维方法,就很重视这些具体的元素。

近年还时兴起紊乱学说来,它的代表性的说法是,南半球某地的一只蝴蝶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它所引起的微弱气流,几星期后可能变成席卷北半球某地的一场龙卷风。

这是一种西方式的从偶然到巨大的必然的思想方法的精彩命题。

而老子式的有了天道就没身不殆的命题,取向恰恰相反,是认定有了大前提就可以势如破竹,一通百通,一了百了。

与西方相比,中国的思想家强调的是必然,是前提决定论,是大概念决定论,是决定论而不是或然论。

中国的模糊逻辑的方向是,大道决定一切,抽象决定具体,本质决定现象,本原决定结果。

同时,现象体现本质,具体体现抽象,一切体现大道。

两者呈递升或递降的类多米诺骨牌效应,即有a则→b,有b则→c,c→d→e直至z,同时得z即可断定y,得y即可上溯→x→w→v→u?一直到a。

这大体也是毛泽东所论述的主要矛盾决定次要矛盾,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也会迎刃而解的公式。

这样的思维模式决定了老子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也决定了孔学的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以及平天下→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的公式。

而西方的思维方式则强调区分,分析分解,强调细节决定成败,偶然也可以变成必然。

有时候就是头痛决定头,脚痛决定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同时强调任何公式应该来自实验、统计、计算,而且推理不但要有大前提还要有小前提,还要区分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

有容是公的必要条件,但是不是充分条件呢?难说。

你虽然有容,但是缺乏知识与专业的准备,你不可能作出公正的判断。

公乃王更是如此,公是做一个好王的必要条件,不甚公但是有实力有手段有客观的需要,照样当王不误。

同样,甚为公正公道,不但当不成王,连命都保不住的例子也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