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我该回家了,赵慧文说,到我家坐坐好吗?省得一个人在这儿想心事。
我没有心事。
林震分辩着,但他接受了赵慧文的好意。
赵慧文住在离区委会不远的一个小院落里。
孩子睡在浅蓝色的小床里,幸福地含着指头,赵慧文吻了儿子,拉林震到自己房间里来。
他父亲不回来吗?林震问。
赵慧文摇摇头。
这间卧室好像是布置得很仓促,墙壁因为空无一物而显得过分洁白,盆架孤单地缩在一角,窗台上的花瓶傻气地张着口;只有床头上桌上的收音机,好像还能扰乱这卧室的安静。
林震坐在藤椅上,赵慧文靠墙站着。
林震指着花瓶说:应该插枝花,又指着墙壁说:为什么不买几张画挂上?赵慧文说:经常也不在,就没有管它。
然后她指着收音机问:听不听?星期六晚上,总有好的音乐。
收音机响了,一种梦幻的柔美的旋律从远处飘来,慢慢变得热情激荡。
提琴奏出的诗一样的主题,立即揪住了林震的心。
他托着腮,屏住了气。
他的青春,他的追求,他的碰壁,似乎都能与这乐曲相通。
赵慧文背着手靠在墙上,不顾衣服蹭上了石灰粉,等这段乐曲过去,她用和音乐一样的声音说:这是柴可夫斯基的《意大利随想曲》,让人想到南国,想到海……我在文工团的时候常听它,慢慢觉得,这调子不是别人演奏出的,而是从我心里钻出来的……在文工团?参加军事干部学校以后被分配去的,在朝鲜,我用我的蹩脚的嗓子给战士唱过歌,我是个哑嗓子的歌手。
林震像第一次见面似的又重新打量赵慧文。
怎么?不像了吧?这时电台改放剧场实况了,赵慧文把收音机关了。
你是文工团的,为什么很少唱歌?林震问。
她不回答,走到床边,坐下。
她说:我们谈谈吧,小林,告诉我,你对咱们区委的印象怎么样?不知道,我是说,还不明确。
你对韩常新和刘世吾有点意见吧,是不?也许。
当初我也这样,从部队转业到这里,和部队的严格准确比较,许多东西我看不惯。
我给他们提了好多意见,和韩常新激动地吵过一回,但是他们笑我幼稚,笑我工作没作好意见倒一大堆,慢慢地我发现,和区委的这些缺点作斗争是我力不胜任的……为什么力不胜任?林震像刺痛了似的跳起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了。
这是我的错,赵慧文抓起一个枕头,放在腿上,那时我觉得自己水平太低,自己也很不完美,却想纠正那些水平比自己高得多的同志,实在不量力。
而且,刘世吾、韩常新还有别人,他们确实把有些工作作得很好。
他们的缺点散布在咱们工作的成绩里边,就像灰尘散布在美好的空气中,你嗅得出来,但抓不住,这正是难办的地方。
对!林震把右拳头打在左手掌上。
赵慧文也有些激动了,她把枕头抛开,话说得更慢,她说:我做的是事务工作,领导同志也不大过问,加上个人生活上的许多牵扯,我沉默了,于是,上班抄抄写写,下班给孩子洗尿布、买奶粉。
我觉得我老得很快,参加军干校时候那种热情和幻想,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沉默着,一个一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接着说:两个月以前,北京市进入社会主义高潮,工人、店员还有资本家,放着鞭炮,打着锣鼓到区委会报喜,工人、店员把入党申请书直接送到组织部,大街上一天一变,整个区委会彻夜通明,吃饭的时候,宣传部、财经部的同志滔滔不绝地讲着社会主义高潮中的各种气象;可我们组织部呢?工作改进很少!打电话催催发展数字,按前年的格式添几条新例子写写总结……最近,大家检查保守思想,组织部也检查,拖拖沓沓开了三次会,然后写个材料完事。
……哎,我说乱了,社会主义高潮中,每一声鞭炮都刺着我,当我复写批准新党员通知的时候,我的手激动得发抖,可是我们的工作就这样依然故我地下去吗?她喘了一口气,来回踱着,然后接着说:我在党小组会上谈自己的想法,韩常新满足地问:‘难道我们发展数字的完成比例不是各区最高的?难道市委组织部没要我们写过经验?’然后他进行分析,说我情绪不够乐观,是因为不安心事务工作……开始的时候,韩常新给人一个了不起的印象,但是实际一接触……林震又说起那次写汇报的事。
赵慧文同意地点头:这一二年,虽然我没提什么意见,但我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生活里的一切,有表面也有内容,作到金玉其外,并不是难事。
譬如韩常新,充领导他会拉长了声音训人,写汇报他会强拉硬扯生动的例子,分析问题,他会用几个无所不包的概念;于是,俨然成了个少壮有为的干部,他漂浮在生活上边,悠然得意。
那么刘世吾呢?林震问,他绝不像韩常新那样浅薄,但是他的那些独到的见解,精辟的分析,好像包含着一种可怕的冷漠。
看到他容忍王清泉这样的厂长,我无法理解,而当我想向他表示什么意见的时候,他的议论却使人越绕越糊涂,除了跟着他走,似乎没有别的路……刘世吾有一句口头语:就那么回事,他看透了一切,以为一切就那么回事。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还知道‘是’一定战胜‘非’,又知道‘是’不是一下子战胜‘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党的工作给人的经验本来很多。
于是他不再操心,不再爱也不再恨。
他取笑缺陷,仅仅是取笑;欣赏成绩,仅仅是欣赏。
他满有把握地应付一切,再也不需要虔诚地学习什么,除了拼音文字之类的具体知识。
一旦他认为条件成熟需要干一气,他一把把事情抓在手里,教育这个,处理那个,俨然是一切人的上司。
凭他的经验和智慧,他当然可以作好一些事,于是他更加自信。
赵慧文毫不容情地说道。
这些话曾经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萦绕在她的心头……我们的区委副书记兼部长呢?他不管么?赵慧文更加兴奋了,她说:李宗秦身体不好,他想去作理论研究工作,嫌区的工作过于具体。
他作组织部长只是挂名,把一切事情推给刘世吾。
这也是一种相当普遍的不正常的现象,有一批老党员,因为病,因为文化水平低,或者因为是首长爱人,他们挂着厂长、校长和书记的名,却由副厂长、教导主任、秘书或者某个干事作实际工作。
我们的正书记——周润祥同志呢?周润祥是一个非常令人尊敬的领导同志,但是他工作太多,忙着肃反、私营企业的改造……各种带有突击性的任务,我们组织部的工作呢,一般说永远成不了带突击性的中心任务,所以他管的也不多。
那……怎么办呢?林震直到现在,才开始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一个缺点,仿佛粘在从上到下的一系列的缘故上。
是啊。
赵慧文沉思地用手指弹着自己的腿,好像在弹一架钢琴,然后她向着远处笑了,她说:谢谢你……谢我?林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见到你,我好像又年轻了。
你天不怕地不怕,敢于和一切坏现象作斗争,于是我有一种婆婆妈妈的预感:你……一场风波要起来了。
林震脸红了。
他根本没想到这些,他正为自己的无能而十分羞耻。
他嘟哝着说:但愿是真正的风波而不是瞎胡闹。
然后他问:你想了这么多,分析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只是憋在心里呢?我老觉得没有把握,赵慧文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看了想,想了又看,我有时候想得一夜都睡不好,我问自己:‘你的工作是事务性的,你能理解这些吗?’你怎么会这样想?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对极了!你应该把你刚才说的对区委书记谈,或者写成材料给《人民日报》……瞧,你又来了。
赵慧文露出润湿的牙齿笑了。
怎么叫又来了?林震不高兴地站起来,使劲搔着头皮,我也想过多少次,我觉得,人要在斗争中使自己变正确,而不能等到正确了才去作斗争!赵慧文突然推门出去了,把林震一个人留在这空旷的屋子里,他嗅见了肥皂的香气。
马上,赵慧文回来了,端着一个长柄的小锅,她跳着进来,像一个梳着三只辫子的小姑娘。
她打开锅盖,戏剧性地向林震说:来,我们吃荸荠,煮熟了的荸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