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25-04-03 15:47:47

我没有找到别的好吃的。

我从小就喜欢吃熟荸荠,林震愉快地把锅接过来,他挑了一个大的没剥皮就咬了一口,然后他皱着眉吐了出来,这是个坏的,又酸又臭。

赵慧文大笑了。

林震气愤地把捏烂了的酸荸荠扔到地上。

临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纯净的天空上布满了畏怯的小星星。

有一个老头儿吆喝:炸丸子开锅!推车走过。

林震站在门外,赵慧文站在门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她说:下次来的时候,墙上就有画了。

林震会心地笑着:而且希望你把丢下的歌儿唱起来!他摇了一下她的手。

林震用力地呼吸着春夜的清香之气,一股温暖的泉水在心头涌了上来。

八韩常新最近被任命为组织部副部长。

新婚和被提拔,使他愈益精神焕发和朝气勃勃。

他每天刮一次脸,在参观了服装展览会以后又作了一套凡尔丁料子的衣服。

不过,最近他亲自出马下去检查工作少了,主要是在办公室听汇报、改文件和找人谈话。

刘世吾仍然那么忙……一天,晚饭以后,韩常新把《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还给林震,他用手弹一弹那本书,点点头说:很有意思,也很荒唐。

当个作家倒不坏,编得天花乱坠。

赶明儿我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或者犯错误受了处分,就也写小说去。

林震接过书,赶快拉开抽屉,把它压在最底下。

刘世吾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正出神地研究一盘象棋残局,听了韩常新的话,刻薄地说:老韩将来得关节炎或者受处分倒不见得不可能,至于小说,我们可以放心,至少在这个行星上不会看到您的大作。

他说的时候一点不像开玩笑,以致韩常新尴尬地转过头,装没听见。

这时刘世吾又把林震叫过去,坐在他旁边,问:最近看什么书了?有没有好的借我看看?林震说没有。

刘世吾挪动着身体,斜躺在沙发上,两手托在脑后,半闭着眼,缓慢地说:最近在《译文》上看了《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二部的片段,人家写得真好,活得很……您常看小说?林震真不大相信。

我愿意荣幸地表示,我和你一样地爱读书:小说、诗歌,包括童话。

解放以前,我最喜欢屠格涅夫,小学五年级,我已经读《贵族之家》,我为伦蒙那个德国老头儿流泪,我也喜欢叶琳娜;英沙罗夫写得却并不好……可他的书有一种清新的、委婉多情的调子。

他忽地站起来,走近林震,扶着沙发背,弯着腰继续说,现在也爱看,看的时候很入迷,看完了又觉得没什么,你知道,他紧挨林震坐下,又半闭起眼睛,当我读一本好小说的时候,我梦想一种单纯的、美妙的、透明的生活。

我想去作水手,或者穿上白衣服研究红血球,或者作一个花匠,专门培植十样锦……他笑了,从来没这样笑过,不是用机智,而是用心。

可还是得作什么组织部长。

他摊开了手。

为什么您把现在的工作看得和小说那么不一样呢?党的工作不单纯,不美妙,也不透明么?林震友好而关切地问。

刘世吾接连摇头,咳嗽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靠到远一点的地方,嘲笑地说:党工作者不适合看小说。

……譬如,他用手在空中一划,拿发展党员来说,小说可以写:‘在壮丽的事业里,多少名新战士参加了无产阶级的先锋行列,万岁!’而我们呢,组织部呢,却正在发愁:第一,某支部组织委员工作马大哈,谈不清新党员的历史情况。

第二,组织部压了百十几个等着批准的新党员,没时间审查。

第三,新党员需经常委会批准,常委委员一听开会批准党员就请假。

第四,公安局长参加常委会批准党员的时候老是打瞌睡……您不对!林震大声说,他像本人受了侮辱一样地难以忍耐,您看不见壮丽的事业,只看见某某在打瞌睡……难道您也打瞌睡了?刘世吾笑了笑,叫韩常新:来,看看报上登的这个象棋残局,该先挪车呢还是先跳马?九魏鹤鸣告诉林震,他要求回到车间作工人,他说:这个支部委员和生产科长我干不了。

林震费尽唇舌,劝他把那次座谈会搜集的意见写给党报,并且质问他:你退缩了,你不信任党和国家了,是吗?后来魏鹤鸣和几个意见较多的工人写了一封长信,偷偷地寄给报纸,连魏鹤鸣本人都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这又是‘小集团活动’?那就处罚我吧!他是带着有罪的心情把大信封扔进邮箱的。

五月中旬,《北京日报》以显明的标题登出揭发王清泉官僚主义作风的群众来信。

署名麻袋厂一群工人的信,愤怒地要求领导上处理这一问题。

《北京日报》编者也在按语中指出:……有关领导部门应迅速作认真的检查……赵慧文首先发现了,她叫林震来看。

林震兴奋得手发抖,看了半天连不成句子,他想:好!终于揭出来了!还是党报有力量!他把报纸拿给刘世吾看,刘世吾仔细地看了几遍,然后抖一抖报纸,客观地说:好,开刀了!这时,区委书记周润祥走进来,他问:王清泉的情况你们了解不?刘世吾不慌不忙地说:麻袋厂支部的一些不健康的情况那是确实存在的。

过去,我们就了解过,最近我亲自找王清泉谈过话,同时小林同志也去了解过。

他转身向林震:小林,你谈谈王清泉的情况吧。

有人敲门,魏鹤鸣紧张地撞进来,他的脸由红色变成了青色,他说,王厂长在看到《北京日报》以后非常生气,现在正追查写信的人。

……经过党报的揭发与区委书记的过问,刘世吾以出乎林震意料之外的雷厉风行的精神处理了麻袋厂的问题。

刘世吾一下决心,就可以把工作作得很出色。

他把其他工作交代给别人,连日与林震一起下到麻袋厂去。

他深入车间,详细调查了王清泉工作的一切情况,征询工人群众的一切意见。

然后,与各有关部门进行了联系,只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就对王清泉作了处理——党内和行政都予以撤职处分。

处理王清泉的大会一直开到深夜,开完会,外面下起雨,雨忽大忽小,久久地不停息。

风吹到人脸上有些凉。

刘世吾与林震到附近的一个小铺子去吃馄饨。

这是新近公私合营的小铺子,整理得干净而且舒适。

由于下雨,顾客不多。

他们避开热气腾腾的馄饨锅,在墙角的小桌旁坐下来。

他们要了馄饨,刘世吾还要了白酒,他呷了一口酒,掐着手指,有些感触地说:我这是第六次参加处理犯错误的负责干部的问题了,头几次,我的心很沉重。

由于在大会上激昂地讲过话,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党工作者是医生,他要给人治病,他自己却是并不轻松的。

他用无名指轻轻敲着桌子。

林震同意地点头。

刘世吾忽问:今天是几号?5月20。

林震告诉他。

5月20,对了。

九年前的今天,‘青年军’二○八师打坏了我的腿。

打坏了腿?林震对刘世吾的过去历史还不了解。

刘世吾不说话,雨一阵大起来,他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单调的响声,嗅着潮湿的土气。

一个被雨淋透的小孩子跑进来避雨。

小孩的头发在往下滴水。

刘世吾招呼店员:切一盘肘子。

然后告诉林震:1947年,我在北大作自治会主席。

参加五·二○游行的时候,二○八师的流氓打坏了我的腿。

他挽起裤子,可以看到一道弧形的疤痕,然后他站起来:看,我的左腿是不是比右腿短一点?林震第一次以深深的尊敬和爱戴的眼光看着他。

喝了几口酒,刘世吾的脸微微发红,他坐下,把肉片夹给林震,然后斜着头说:那时候……我是多么热情,多么年轻啊!我真恨不得……现在就不年轻,不热情了么?林震用期待的眼光看着。

当然不,刘世吾玩着空酒杯,可是我真忙啊!忙得什么都习惯了,疲倦了。

解放以来从来没睡够过八小时觉。

我处理这个人和那个人,却没有时间处理处理自己。

他托起腮,用最质朴的人对人的态度看着林震,是啊,一个布尔什维克,经验要丰富,但是心要单纯。

……再来一两!刘世吾举起酒杯,向店员招手。

这时林震已经开始被他深刻和真诚的抒发所感动了。

刘世吾接着闷闷地说:据说,炊事员的职业病是缺少良好的食欲,饭菜是他们作的,他们整天和饭菜打交道。

我们,党工作者,我们创造了新生活,结果,生活反倒不能激动我们……林震的嘴动了动,刘世吾摆摆手,表示希望不要现在就和他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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