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独自托着腮发愣。
雨小多了,这场雨对麦子不错,过了半天,刘世吾叹了口气,忽然又说:你这个干部好,比韩常新强。
林震在慌乱中赶紧喝汤。
刘世吾盯着他,亲切地笑着,问他:赵慧文最近怎么样?她情绪挺好。
林震随口说。
他拿起筷子去夹熟肉,看见了他熟悉的刘世吾的闪烁的目光。
刘世吾把椅子拉近了,缓缓地说:原谅我的直爽,但是我有责任告诉你……什么?林震停止了夹肉。
据我看,赵慧文对你的感情有些不……林震颤抖着手放下了筷子。
离开馄饨铺,雨已经停了,星光从黑云下面迅速地露出来,风更凉了,积水潺潺地从马路两边的泄水池流下去。
林震迷惘地跑回宿舍,好像喝了酒的不是刘世吾,倒是他。
同宿舍的同志都睡得很甜,粗短的和细长的鼾声此起彼伏。
林震坐在床上,摸着湿了的裤脚,眼前浮现了赵慧文的苍白而美丽的脸。
……他还是个毛小伙子,他什么也没经历过,什么都不懂。
他走近窗子,把脸紧贴在外面沾满了水珠的冰冷的玻璃上。
十区委常委开会讨论麻袋厂的问题。
林震列席参加。
他坐在一角,心跳、紧张,手心里出了汗。
他的衣袋里装着好几千字的发言提纲,准备在常委会上从麻袋厂事件扯出组织部工作中的问题。
他觉得麻袋厂问题的揭发和解决,造成了最好的机会,可以促请领导从根本上考虑一下组织部的工作。
时候到了!刘世吾正在条理分明地汇报情况。
书记周润祥显出沉思的神色,用左拳托着士兵式的粗壮而宽大的脸,右腕子压着一张纸,时而在上面写几个字。
李宗秦用食指在空中写划着。
韩常新也参加了会,他专心地把自己的鞋带解开又系上。
林震几次想说话,但是心跳得使他喘不上气。
第一次参加常委会,就作这种大胆的发言,未免过于莽撞吧?不怕,不怕!他鼓励自己。
他想起八岁那年在青岛学跳水,他也一边听着心跳,一边生气地对自己说:不怕,不怕!区委常委批准了刘世吾对于麻袋厂问题提出的处理意见,马上就要进行下面一项议程了,林震霍地举起了手。
有意见吗?不举手就可以发言的。
周书记笑着说。
林震站起来,碰响了椅子,掏出笔记本看着提纲,他不敢看大家。
他说:王清泉个人是作了处理了,但是如何保证不再有第二、第三个王清泉出现呢?我们应该检查一下区委组织工作中的缺点:第一,我们只抓了建党,对于巩固党没给予应有的注意,使基层的党内斗争处于自流状态。
第二,我们明知有问题却拖延着不去解决,王清泉来厂子整整五年,问题一直存在而且愈发展愈严重。
……具体地说,我认为韩常新同志与刘世吾同志有责任……会场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咳嗽,有人放下了烟卷,有人打开笔记本,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韩常新耸了一下肩,用舌头舔了一下扭动着的牙床,讽刺地说:往往听到一种事后诸葛亮的意见:‘为什么不早一点处理呢?’当然是愈早愈好罗……高、饶事件发生了,有人问为什么不早一点,贝利亚,也有人问为什么不早一点。
再者,组织部并不能保证第二、第三个王清泉不会出现,林震同志也未尝能保证这一点。
……林震抬起头,用激怒的目光看着韩常新。
韩常新却只是冷冷地笑。
林震压抑着自己说:老韩同志知道缺点的存在是规律,但他不知道克服缺点前进更是规律。
老韩同志和刘部长,就是抱住了头一个规律,因而对各种严重的缺点采取了容忍乃至于麻木的态度!说完,他用手抹了抹头上的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说得这样尖锐,但是终究说出来了,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宗秦在空中划着的食指停住了。
周润祥转头看看林震又看看大家,他的沉重的身躯使木椅发出了吱吱声。
他向刘世吾示意:你的意见?刘世吾点点头:小林同志的意见是对的,他的精神也给了我一些启发……然后他悠闲地溜到桌子边去倒茶水,用手抚摸着茶碗沉思地说:不过具体到麻袋厂事件,倒难说了。
组织部门巩固党的工作抓得不够,是的,我们干部太少,建党还抓不过来。
麻袋厂王清泉的处理,应该说还是及时而有效的。
在宣布处理的工人大会上,工人的情绪空前高涨,有些落后的工人也表示更认识到了党的大公无私,有一个老工人在台上一边讲话一边落泪,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党,感谢区委……林震小声说:是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我们工作中的麻木、拖延、不负责任,是对群众犯罪。
他提高了声音,党是人民的、阶级的心脏,我们不能容忍心脏上有灰尘,就像不能容忍党的机关的缺点!李宗秦把两手交叉起来放在膝头,他缓缓地说,像是一边说一边思索着如何造句:我认为林震、韩常新、刘世吾同志的主要争论有两个症结,一个是规律性与能动性的问题,……一个是……林震以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对李宗秦说:我希望不要只作冷静而全面的分析……他没有说下去,他怕自己掉下眼泪来。
周润祥看一看林震,又看一看李宗秦,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迅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对大家说:讨论下一项议程吧。
散会后,林震气恼得没有吃下饭,区委书记的态度他没想到。
他不满甚至有点失望。
韩常新与刘世吾找他一起出去散步,就像根本没理会他对他们的不满意,这使林震更意识到自己和他们力量的悬殊。
他苦笑着想:你还以为常委会上发一席言就可以起好大的作用呢!他打开抽屉,拿起那本被韩常新嘲笑过的苏联小说,翻开第一篇,上面写着: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他自言自语:真难啊!他缺少了什么呢?十一第二天下班以后,赵慧文告诉林震:到我家吃饭去吧,我自己包饺子。
他想推辞,赵慧文已经走了。
林震犹豫了好久,终于在食堂吃了饭再到赵慧文家去。
赵慧文的饺子刚刚煮熟。
她穿上暗红色的旗袍,系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像一个殷勤的主妇似的对林震说:新下来的豆角做的馅子……林震嗫嚅地说:我吃过了。
赵慧文不信,跑出去给他拿来了筷子,林震再三表示确实吃过,赵慧文不满意地一个人吃起来。
林震不安地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晃一晃身体。
小林,有什么事么?赵慧文停止了吃饺子。
没……有。
告诉我吧。
赵慧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昨天在常委会上我把意见都提了,区委书记睬都不睬……赵慧文咬着筷子端想了想,她坚决地说:不会的,周润祥同志只是不轻易发表意见……也许,林震半信半疑地说,他低下头,不敢正面接触赵慧文关切的目光。
赵慧文吃了几个饺子,又问:还有呢?林震的心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赵慧文的好意的眼睛,他轻轻地叫:赵慧文同志……赵慧文放下筷子,靠在椅子背子,有些吃惊了。
我很想知道,你是否幸福。
林震用一种粗重的,完全像大人一样的声音说,我看见过你的眼泪,在刘世吾的办公室,那时候春天刚来……后来忘记了。
我自己马马虎虎地过日子,也不会关心人。
你幸福吗?赵慧文略略疑惑地看着他,摇头,有时候我也忘记……然后点头,会的,会幸福的。
你为什么问它呢?她安详地笑着。
林震把刘世吾对他讲的告诉了她:……请原谅我,把刘世吾同志随便讲的一些话告诉了你,那完全是瞎说……我很愿意和你一起说话或者听交响乐,你好极了,那是自然而然的,……也许这里边有什么不好的,不合适的东西,马马虎虎的我忽然多虑了,我恐怕我扰乱谁。
林震抱歉地结束了。
赵慧文安详地笑着,接着皱起了眉尖儿,又抬起了细瘦的胳臂,用力擦了一下前额,然后她甩了一下头,好像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心事似的转过身去了。
她慢慢地走到墙壁上新挂的油画前边,默默地看画。
那幅画的题目是《春》,莫斯科,太阳在春天初次出现,母亲和孩子到街头去……一会,她又转过身来,迅速地坐在床上,一只手扶着床栏杆,异常平静地说:你说了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