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孤鸣道:怎么下山。
风天涯道:随便喽,想怎么下就怎么下,你没有手了,想跳下去也行。
……普普通通的言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燕孤鸣不再与她多说,拖着身子来到悬崖边。
风天涯看着他。
悬崖边的风更大了,浪人魁梧的身体晃晃荡荡,像是一个不稳就要掉下去。
冷风吹着燕孤鸣的脸,刀割一般。
他左手搭着一块青石,向悬崖边探身。
找死么。
风天涯盘腿坐在屋顶上,随手从身旁捡了块碎石,指头轻轻一弹,石头啪地一下打在了燕孤鸣的膝盖处。
燕孤鸣本就站不稳,经这一打,更是难以保持平衡,整个人朝着崖下倒去。
他的眼睛已经看到崖下雾蒙蒙的深渊。
生死就在一瞬!燕孤鸣没了手,无法扳住石头,就在他倒下的一瞬,腰上一用力,猛然一个转身,脸朝着上方,腿一弯,倒勾住悬崖绝壁。
人挂在了悬崖边。
人重伤之中,哪受得了这样折腾。
燕孤鸣浑身颤抖,右肩更是疼到了极致,灰白的脸上青筋暴露。
但是即便如此,他一声都没出。
没有疼痛的呜咽,更没有求救。
风天涯依旧懒懒地坐在屋顶上,看着求生的男人。
稳住身体,燕孤鸣用左臂搭载悬崖边缘,借由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上爬,一刻的时间,终于爬了上来。
此时,他已经耗尽气力。
燕孤鸣狼狈地倒在地上,不停滴喘息,地面上满满的全是汗迹。
风天涯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打你?燕孤鸣不语。
风天涯:你反应不够快已经死了。
这时,燕孤鸣似是攒了些力气,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经过这样一番,右臂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布条上渗出血迹。
风天涯:我救你一次,又杀你一次,这恩仇两消了,你不欠我了。
燕孤鸣抬头,看着风天涯。
浪人的目光中平平淡淡,没有被人暗算的气愤,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
有的,只是满目的风霜。
你的救命之恩,燕孤鸣必会回报。
气力不足,可声音仍然低沉有力。
风天涯:我刚刚可是杀你了。
燕孤鸣:杀过浪人的人很多。
哦?风天涯歪了歪头。
杀过你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杀你的人都救过你,是吧。
呵,趣味的人。
燕孤鸣不语,他靠在青石上缓缓坐下,闭目调息。
风天涯从房顶上一跃而下,鹅黄色的衣衫在空中刷刷地飘动,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黄鹂。
她来到燕孤鸣身边,这才发现这男子真的很高大,坐着几乎同风天涯站着一样高,将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我不同你玩笑了,你现在这个情况无法离开,安心在这养伤吧。
风天涯道,不管你有多么重要的事情,现在这样也做不了。
燕孤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晃悠悠的少女。
风天涯:胳膊断了,手筋挑了,内脏也受到创伤,肋骨裂了两根,这么重的伤也能拖命活下来,不容易。
燕孤鸣:浪人的命很韧。
风天涯道:韧不代表不会死。
……风天涯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你弄上山,你不能就这样死了,那我不是白干了。
燕孤鸣:你的恩情我会报答。
风天涯道:拿什么报答?燕孤鸣:浪人可用命来偿。
呿。
风天涯撇撇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燕孤鸣:你想要什么,浪人可以取,你有什么仇家,浪人可以为你杀。
风天涯活动活动脖子。
浪人大哥,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杀谁。
……燕孤鸣目光低垂,扫见自己缺失的右臂,又看见无力垂搭的左手。
你说出即可,浪人做得到。
即使残缺如斯,恩情依然会报偿。
风天涯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他一袭黑衣在冷风中呜呜作响,脸上皮肤干裂,棱角突出,就像他靠着的那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这么倔,你多大了。
二十八。
是哪里人?燕孤鸣抬眼。
哦哦,我忘了。
风天涯道,你是浪人,没有家。
她拍拍手,转身往屋子里走。
好了,不说了,你还没吃饭,养伤的人要好好吃饭才行,快过来。
燕孤鸣站起身,跟在风天涯身后。
饭菜是简简单单的菜色,没有酒也没有肉,只有青菜和水果。
风天涯让燕孤鸣坐在凳子上,自己又从床下翻出些干净的布条。
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都裂开了。
燕孤鸣转过身。
我自己来。
自己来?不要闹。
风天涯哄小孩一般,你不用别扭,昨天我已经将你浑身都看遍摸遍了,现在害羞晚了。
……风天涯干净利索将染血的布条换下。
燕孤鸣看到自己残缺的右臂,已经烂了不少腐肉。
在风天涯准备包扎的时候,他伸出左臂拦住她。
怎样?燕孤鸣:有刀么。
有。
风天涯从小柜中取出一把小刀,套在牛皮刀套里。
刀在这,做什么?燕孤鸣:你能帮我把刀抽出来么。
风天涯抽出刀。
燕孤鸣头凑过去,风天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咬住了刀背。
哎呦,干什么?燕孤鸣说不了话,微微一用力,风天涯松手,让他把刀咬了过去。
燕孤鸣抬起左臂,用手腕垫着刀背,嘴上向后移,咬在了刀柄上。
燕孤鸣抬眼看了看风天涯。
风天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让我出去?燕孤鸣点头。
风天涯道:我不出去,你要做什么,我看着。
燕孤鸣无法,只有接着动作。
小刀的长短刚刚好,他扭过头,肩膀抬起,一动之下断肢疼痛难忍,燕孤鸣冷硬的脸眉头紧皱。
等那阵疼痛过去,燕孤鸣刀刃已经覆在断肢之上。
他牙紧紧咬住刀柄,猛地一划。
一块腐肉带着骨渣顺刀而落。
痛得已经没有知觉。
燕孤鸣就这样一刀又一刀,将肩膀处腐烂的肉全数刮尽。
弄完以后,地面上阴湿一片,血汗交融。
当这一切做完的时候,燕孤鸣已经连张开嘴放下刀的力气也没有了。
厉害。
风天涯轻轻道。
她走上前,将手放在刀背上,燕孤鸣意识模糊,牙关紧咬。
风天涯另一只手托在他的下巴上。
陌生的柔软让燕孤鸣身子一颤。
燕孤鸣的下巴很硬,棱角分明,又有胡渣,风天涯觉得很扎手。
她轻轻动了动。
张嘴,别一直咬着它。
燕孤鸣张开嘴。
风天涯将小刀取出,放在桌子上。
她拿着伤药倒在燕孤鸣的肩膀处。
药沫落下,疼痛难当,燕孤鸣的脸越发灰白。
风天涯上前一些,与他站得近了,她一手伏在燕孤鸣的背上。
男人的背绷得紧紧的。
风天涯扶着他的背向前,让燕孤鸣靠在自己的身上借力。
有了一处借力的地方,燕孤鸣再难支撑。
整个人的重量都倒在风天涯身上。
这么个小小的躯体撑着如此高大的男子,却稳如泰山,一动也未动。
风天涯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布条,为燕孤鸣包扎。
包好后,她将燕孤鸣扶起来。
包扎过程中,燕孤鸣又有了点力气,直起身。
别乱动啊。
风天涯在他背后将布条系好。
好了,大功告成。
她见燕孤鸣坐稳,抽开身子。
我打扫一下,你先吃东西。
风天涯弄了盆水,将地面上的血迹碎肉清理干净。
一出一进,再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燕孤鸣干坐在桌子前,左手伸出,想拿起一个果子。
奈何他断筋未续,手指无力,根本拿不起来。
果子一次又一次地从他手中掉下,磕在桌子上。
风天涯走过去,拾起那个果子。
果子皮磨损不少,露出的果肉已经发黄。
风天涯坐在燕孤鸣身旁,将果子递到他嘴边。
吃。
燕孤鸣侧头看了一眼,风天涯也正瞧着他。
不吃就没有力气,没力气伤好的就慢哦。
燕孤鸣低下头,一口咬下了果子。
趣味。
风天涯一连喂了他七八个果子。
吃饱了没?燕孤鸣点点头。
吃饱了就回床上休息去。
燕孤鸣:有酒么。
啥?燕孤鸣道:这里有酒么?风天涯道:你还伤着,不能喝酒。
燕孤鸣:浪人有酒无伤。
哎呦,有这么神么。
风天涯道,你等着。
风天涯说完便出了门。
燕孤鸣独坐在房间中,他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小刀,又伸出了手。
他左腕伤口未愈,依旧很疼,手指半点力气也没有。
他尝试着握拳,可用尽全力也只是微微一动而已。
别说拿起刀,就连碰一碰都难。
可他不放弃,整整一天,他一次接一次地握,直到手腕麻痹,再难动弹。
风天涯回来的时候,正好看着他手覆在刀柄上。
她一眼就明白了。
真是只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