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山人呛了口茶水,拍着胸口使劲的咳嗽。
风天涯满嘴油花地接着吃鸡。
等左山人缓过些气来,脸已经憋得通红。
他手指发抖地指着风天涯,上气不接下气道:好哇小鬼头……你敢骗小老,亏了小老还觉得你是个……是个——风天涯斜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哦。
左山人大叫:你从哪知道的这个——!?风天涯侧过头,下巴指了指墙角,道:书里写的。
嗯?左山人顺她目光看过去,见墙角那个大木箱,他抬手指着木箱对风天涯道:你看那箱子里的东西了?风天涯点点头,看了。
左山人一蹦三丈高地冲过去,把箱子打开,挨个书摆弄。
最后他从箱子底部拿出一本书,指着对风天涯道:你看了这本?!风天涯瞄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左山人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风天涯看过去,问道:你怎样了。
左山人摆摆手,根本不想说话。
风天涯见事情有些奇怪,便放下手里的鸡肉,随手擦了擦嘴,起身来到左山人身边。
左山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风天涯便也蹲了下来。
老头,你怎么啦。
左山人悲愤道:你怎么能偷看这些书!?风天涯嘟嘟嘴,道:你走之前又没有说不能翻这个箱子。
再说,你本不是要教我这个,我事先看看,全当预习好了。
左山人:你懂什么!风天涯:……左山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学习这般本事,讲求一个循序渐进。
一点一点,初蕊绽放,香怡天下……左山人一脸享受的表情,倒时才是真绝色……风天涯:这样哦。
自然!左山人瞪了风天涯一眼,小姑娘便是沉不住气!一下子就看那样的技巧,你受得住么!风天涯晃晃脖子,眼珠也是四下乱看。
最后转了一圈,回到青黑的地面上。
她两臂搭着膝盖,下巴垫在胳膊上,静静呆着。
屋子里静了一会,最后还是左山人没有沉住气。
他扭头看向风天涯道:小姑娘……风天涯支吾了一声。
左山人揪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边盯着她一边问道:我还没问你,你看了这些书……唔……他想了想,似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风天涯:怎么了。
嗯……左山人试探道,你看见这些书,有什么感觉?风天涯把脸埋在胳膊间,道:怎样哦。
左山人:你多大了?风天涯:一十六岁。
左山人:一十六岁……他把手中的书翻了翻,抬起头道:一十六岁的小姑娘,你看这书……不害臊?风天涯简简单单说了个不字。
左山人撇嘴,好古怪的丫头。
风天涯看着地面,蹲的也不老实,身子前后轻轻地晃动。
她道:不过,愧疚倒是多少有一些。
嗯?左山人奇怪,有愧?愧从何来?风天涯没回答他,而是问了他另外一件事。
老头,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好那件事哦。
左山人:食色性也,这个自然。
而且……他往风天涯身边凑了凑,冲着她的耳朵小声道:而且,我看你那相公,更是个中高手。
风天涯转过头盯着他,个中高手?左山人一脸泰然道:哼,左老是什么人,这种事情我一眼便看出来了。
你相公身上的江湖气有多重,那艳街味就有多浓。
风天涯眯起眼睛。
她从认识燕孤鸣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燕孤鸣在其他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事。
她对男女一事更分毫不知,而这老头说燕孤鸣是这事的个中高手……风天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左山人吓了一跳,小姑娘?风天涯摆摆手,无事。
左山人眼珠一转,笑呵呵地站起来,道:小姑娘,是小老的话让你不舒心了?风天涯挑着眼梢看着他,哪有,好说。
左山人拍拍风天涯的肩膀,道:你同你相公认识多久了。
风天涯:不到一年。
左山人点点头,道:不到一年……小姑娘,他很真心。
风天涯:你从何而知。
哈。
左山人捋着胡子道:小老终究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世情看得比你透彻。
能让这样一个浪子留下脚步,不是真情又是什么。
风天涯嘀咕:保不齐是恩情呢。
左山人:右老儿把他救回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我们只当这人活不成了。
但右老医德尚在,给他包扎好后扔到屋子里一个晚上,谁知第二天再看,他脉象却是又显出生机了。
风天涯:这人命硬,我早见识过了。
左山人:伤势最重的那个晚上,他晕迷期间,一直在叫丫头。
风天涯:……左山人笑呵呵道:是你吧,小姑娘。
风天涯回身看了左山人一眼,无奈道:老头,你怎地这么关注我们的事。
左山人也很无奈,道:山间岁月寂寞,好不容易有了乐子,自然要多多关注。
风天涯:那右山人夜间几时入睡。
左山人:你要作甚。
风天涯:你说呢。
左山人了然地点点头,唔……右老歇得早,大概亥时便会入睡。
现下屋子被你相公住着,他住在偏房里。
风天涯:多谢你了。
左山人看她的架势,连忙补了一句道:小姑娘,你这时可不能动你相公。
他的内伤严重,至少要再缓半月,不然你一折腾,刚接上的骨头就又碎了。
风天涯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动他了!左山人:好好,没有,你没有。
风天涯气哼哼地坐回桌边,拿起鸡又开始啃了起来。
她咬了几口,微微停了一下,低声道: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同我说,我也不知他到底愿不愿意……左山人在后面收书呢,没有听清。
小姑娘你说什么?风天涯摇摇头,埋头吃东西。
没什么。
时间一晃过去,很快天便黑了。
山间的夜比城镇的夜更浓,更深。
左山人看着坐在桌边一直等待的风天涯,道:小姑娘,你真的要去?风天涯:怎么。
左山人:你相公伤势过重,小老理解你担忧他,不过右老儿定是能将他照看得很好。
你就先别去打扰他了。
况且,这些天他多半时间都在昏迷,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风天涯支着下巴。
屋门没有关,她静静地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天,淡道:他睡着,我在一旁看。
左山人:你这又是何必。
风天涯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一双秀气的眼睛映着山中凄凉的夜色。
她轻喃道:我内功很好,吐息幽深自如,谁也不会打扰到……左山人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风天涯站起来。
我走了,明早回。
左山人挥手,去吧。
风天涯踏出屋门,一个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她瘦弱娇小的身体如一只小小的夜鹰,在黑色的山林中一闪而逝。
冷风刮在脸颊边,让人身心清凉透彻。
风天涯想见他,比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都想见他。
与左山人相处一日,她知道了一些东西——不仅仅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抛开那些情海人欲,她似乎懂得了另外一些事。
她也觉得自己渐渐明白了,从前燕孤鸣的那些莫名的举动。
而那些举动的原因,那些固执坚持的理由,她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如果说,从前风天涯与燕孤鸣在一起,都是风天涯理所应当地走在前面,从不回头看浪人的心。
那么现在,她站下了。
山崖的小屋边,左山人背着手,看着风天涯离去的方向,面色安宁。
风吹过,掀起衣摆,左山人看向山崖的对面,那里漆黑一片。
无情莫,有情错,最是痴情消磨过。
吼,年轻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心酸之事啊……是吧,右老头。
他轻笑道:不过好在,情路已开,鹊桥未断。
一切都还来得及。
风天涯轻悄落地,山崖上空无一人,屋子里也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风天涯屏息,静站一会断定屋内只有一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关好门,风天涯手脚轻巧地来到燕孤鸣的床前。
虽然屋子里很黑,但是也并非一点光都没有。
加之风天涯目力奇佳,所以看得还是很清楚。
燕孤鸣闭着眼睛,同她早些时候来看时没有什么变化。
风天涯蹲在床边——右山人的床比通常的床铺要矮很多,风天涯蹲着正好能把手臂支在床边。
她静静看着燕孤鸣,觉得心中异常的满足。
其实浪人现在的样子很狼狈,比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狼狈,头发散乱,脸上也污迹斑斑,浑身绑着布条和竹板,整个人破破烂烂的。
但是风天涯却如同欣赏一件名家画作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带笑自己尤不知。
而另一边,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直觉,燕孤鸣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丫头……风天涯笑了,小声道:我才知道,原来自己避息的功夫这么不到家。
燕孤鸣:……我并不知道有人在,我是自己醒的。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暗哑,但是听着却很有精神。
风天涯摇摇头:算啦,你不用为师傅开脱了。
燕孤鸣目光微转,看向风天涯。
不用谦虚,你还未有那么厉害。
风天涯嘿嘿地笑。
为了躲着右山人,风天涯的声音很轻。
而燕孤鸣伤势太重,声音自然也大不了。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这样头贴着头,轻声细语地讲话。
一份轻悠的心意,一声调皮的低语,在现下,这两个同样失而复得的人心中,意味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燕孤鸣:你为何在此。
风天涯:来看你啊。
燕孤鸣:那老头不是不让。
风天涯嘁了一声,道:凭他也能拦得住我?燕孤鸣:那另外一个呢,他可知道你出来了?风天涯点点头,道:他知道,我同他讲了。
他还嘱咐我一堆事情。
燕孤鸣:何时。
风天涯一边玩弄燕孤鸣破碎的袖子一边道:他说你现在伤势过重,让我莫要打扰到你,那右山人医术了得,治你肯定没问题。
还说让我不要——差点说漏,风天涯猛地闭上嘴。
燕孤鸣:让你不要什么。
风天涯:唔……不要乱掺手。
她随口一编,道:他知道我也会些医术,但是右山人脾性古怪,不喜别人插手自己的事。
燕孤鸣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天涯微低下头。
她觉得今日有些邪门,好像今天一过,好多事情都变样了。
燕孤鸣还是那个燕孤鸣,但是有有些不同了。
就好像他的眼睛……风天涯在心中暗道,从前她都不知道燕孤鸣的眼睛黑得如此之深,就好似一潭不见底的玄水。
风天涯:你现在感觉如何。
燕孤鸣移开目光,我无事。
风天涯:哪里疼么。
燕孤鸣侧过头看着她。
风天涯:你瞧我作甚哦。
燕孤鸣淡淡道:浪人只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燕孤鸣:第一次重伤之时,我记得你将我扔到地上,还专压在我的右臂。
风天涯:……燕孤鸣语气平淡,还有,为了一把小刀,你让我去爬屋顶。
风天涯:唔……这个……燕孤鸣:还让我下天涯峰。
风天涯大怒:那是你自己要下的!她瞪着个圆溜溜的眼睛,燕孤鸣却还是平平淡淡。
但是风天涯却在一瞬间看出了他平淡之下,那宽和的笑意。
她的脸一下子就热了。
破燕子,你敢耍你师傅哦。
燕孤鸣轻呵一声。
这样才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