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风天涯晃了晃胳膊,揉了揉肩膀。
起先走的时候怒气腾腾,现在气消了,剩下的全然是想见浪人的心情。
只不过……总觉得会生气呢……虽然走得时候没有回头,但是按照风天涯对燕孤鸣的了解,她这般出门,浪人那倔脾气定然会发作。
走着走着,她又想到了琉璃夜。
她回想起刚刚琉璃夜与燕孤鸣之间的谈话。
珑玉是谁,梅月居在哪,血燕又是什么……风天涯觉得自琉璃夜出现之后,她好似没有从前那样了解燕孤鸣了。
从前她与他在天涯峰上的生活,让她觉得似乎浪人就该是如此,漂泊不定,四海为家。
可是现在她发现,即使是浪人,也会有过去。
回到右山人的山崖上,风天涯先去偏屋瞧了瞧,发现右山人已经睡下了。
她做了个鬼脸,想着今日右山人见了屋里那般景象该作何感想。
她心道明日去赔个罪好了。
走到小屋门口,风天涯先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听,听见里面匀称的低沉平缓的呼吸。
原来睡下了……风天涯把门推了个小缝,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门发出动静。
进了屋,里面一片漆黑。
风天涯将门关好,来到床边,发现床上躺着两个人。
嗯……风天涯看着双目紧闭的琉璃夜,她当时没有留手,那一记手刀至少要让这浪人晕过十个时辰。
而后她又看向燕孤鸣,燕孤鸣的脸色灰白,眉头紧锁,嘴唇上还有淡淡的血痕。
风天涯伸出手,在浪人的嘴角轻轻擦拭。
既然醒着,为何不睁眼。
一语道出,床上人却还是没有反应。
风天涯:你不想同我说话。
燕孤鸣不语。
风天涯:打伤你朋友是我的不对,你不要同我计较如何。
燕孤鸣睁开眼,与风天涯直直相对,目光深沉阴霾。
你觉得,我计较的是琉璃夜的伤。
风天涯移开目光,燕孤鸣的声音越发的忍耐,……丫头,你真的觉得我在意琉璃夜的伤?……风天涯淡淡道,那你在意什么。
燕孤鸣手掌撑着床板,颤抖地坐了起来,他把手抬起,伸到脑后。
风天涯听见撕拉一声——浪人用袖剑上的小勾将包扎紧实的布条撕开了。
他用手指胡乱一拉,将头上的伤布尽数拉下。
等他再抬头时,风天涯看见了他残破的半张脸——那半张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刮痕,一道从额头到脸侧,一道从眉弓到下颌。
两道刮痕皆是极深,表面粗糙不平,不似树枝之类的软物,而像是尖锐的石棱刮伤的。
这半张脸还染着血,伤痕处还未愈合,赤红的血肉翻出,夜里看着,就像是阴森的鬼面,越发的恐怖。
而且,这两道刮痕都贯穿了眼睛,风天涯看到,燕孤鸣的左眼有些干瘪,已经睁不开了。
……吓人么。
燕孤鸣看着风天涯,目光捉摸不定。
风天涯抬眼,还可以,反正你从前也是一样的凶神恶煞。
燕孤鸣:我断了一臂,瞎了一目,仇家都是谁,你清楚么。
风天涯:酆都,蝉岳。
燕孤鸣:……你知道,原来你还知道。
风天涯: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燕孤鸣伸出手,拉着风天涯的手腕,风天涯觉得那手有千斤重。
这世间有无数的可怜人,你愿意帮谁,愿意助谁,我都不管。
可你为何一定要参在这件事里。
风天涯看着浪人,淡淡道:因为你在这件事里。
燕孤鸣:……风天涯:只要你还在这些事里,我就永远不会抽身。
想让我离开,除非你离开。
燕孤鸣断然道:不可能!风天涯:既然如此,那你也不用劝我了。
燕孤鸣:你要保他们。
他的声音已经带着愤怒的颤抖,但风天涯却没有理会。
她反问道:你打算如何报仇。
燕孤鸣阴森道:杀。
风天涯冷笑一声:杀?杀上艳楼还是杀向番疆,燕孤鸣,你不是蠢,你是疯了。
……燕孤鸣觉得自己有些怪——平日里,他非是这般鲁莽之人,行走江湖近三十年,他早已明白嘴上的逞能是最为无用的。
他曾受过那么多次的挑衅,受过那么多次的轻辱,有哪一次他没有忍下,又有哪一次不是他站到最后。
可是,就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当那些本无法动容他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便成了这世上燕孤鸣最难忍受之事。
他声音嘶哑道:你觉得我疯了?风天涯:我从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用那些拼死的招数。
燕孤鸣冷笑道:我用了又如何。
风天涯:你已经捡回两条命了,你不知道么。
燕孤鸣咬紧牙关,脸色铁青,那半张伤脸显得更加可怖了。
他一字一顿:就算死,浪人也要拉他们陪葬!风天涯:你要是杀不了他们呢。
燕孤鸣看着她,那就死在复仇的路上。
风天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她深深地看着燕孤鸣,道:你一定要酆都和蝉岳死,即使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燕孤鸣移开目光,干枯冰冷地坐着。
一语不发,却似言了千万。
风天涯松开手,轻轻点点头,我懂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
燕孤鸣转头看她,眼中的背影娇小而决绝,燕孤鸣的心中顿时有了一种预感。
站住!风天涯人停下了,却没有回头。
燕孤鸣低沉道:你要去哪。
风天涯:找人。
燕孤鸣:你要去哪!?风天涯转过眼,如你所愿。
燕孤鸣验证了心中的想法,一时着急,话还未出口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咳了起来。
风天涯听得心中难过,回身走到床边,一手顺着他的背,另一手放到他的胸口,为他渡气。
而她刚刚伸出手,便被燕孤鸣握住了。
燕孤鸣一时还说不出话,只有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风天涯,目光中的含义,风天涯全都懂。
过了一会,伤势渐渐稳定,燕孤鸣气息不匀,断断续续道:你……你不要去。
风天涯:为何。
燕孤鸣手上的力气好似大了一点,他喘息着,小臂轻轻颤抖。
……别去!风天涯不说话。
燕孤鸣见她不应,声音更大了,浪人的仇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动手!风天涯轻笑一声,与我无关?燕孤鸣:……风天涯:你已经捡回两条命。
第一次是我救你,第二次是蝉岳放你,第三次你打算如何脱身。
燕孤鸣声音冰冷,我不管。
风天涯四下看了看,道:你可以不管,但我不行,我不能让你死。
她眼睛看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燕孤鸣的脸上,淡淡道:不知不错,不情不错。
知之便错,情之再错。
燕孤鸣眉峰皱起,什么意思?风天涯摇摇头,没什么。
她收回手,站起身,燕孤鸣岂能放她离开,他伸出长臂,拦在风天涯身前,……丫头,你不能去。
风天涯笑道:怎么,不放心我的身手?我帮你踩一条路出来,如果连我都死在这条路上,那我劝你还是多养养伤再去动手吧。
死。
燕孤鸣在听她说出死的时候,胸口处就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了,一时间酸涩疼痛竟比伤势还难以忍受。
——浪人漂泊半生,终于在这心疲身残之时,在这偏僻的山角中,尝到了放不下的滋味。
而当一个人开始牵挂,刀剑,便开始沉默了。
丫头……你先不要去,我们先离开这里。
风天涯看着他,离开这里?你伤势还没好,怎么离开。
燕孤鸣:无妨。
风天涯想了想,道:为何要离开,你想去哪里。
燕孤鸣侧过脸,看了看躺在一旁的琉璃夜,道:你若不愿让他多管闲事,那就得将他彻底安置好,不然等他醒来,还会再去。
琉璃暗里功夫很好,如今对你有了防备,再想脱身你恐怕拦不住了。
风天涯:安置,你要将他安置在哪。
燕孤鸣:这世上能安定他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
风天涯想起什么,笑道:梅月居的珑玉么?燕孤鸣:你听到了。
风天涯:梅月居在哪,离此地有多远。
燕孤鸣:岭南夷城,大约要走十五日。
风天涯:你赶个路是想把自己的骨头都拆碎么。
燕孤鸣:……二十日。
风天涯点点头,那好,就这样说定了,明早我去镇上找辆马车,再同两个老头告辞,我们午时便出发。
好。
对了。
风天涯又想起一事,问道:血燕是什么。
燕孤鸣知道她将自己与琉璃夜的对话全部听了去,他也不想隐瞒,对风天涯道:血燕是我从前的兵器,是一把剑。
原来如此。
风天涯点点头,又道:这把剑现在在何处。
燕孤鸣:我不能确定,不过该是在艳楼。
哦?风天涯道,是你最后一战的时候落下的?剑在酆都的手里?燕孤鸣:也许。
风天涯坐到床边,低着头看着燕孤鸣的手,道:那剑好用么?燕孤鸣低声道:那柄剑是我二十岁时,在剑阁夺来的。
呵。
风天涯轻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燕孤鸣:血燕极重,从前用起来的确很顺手。
不过此剑除却用途,更代表了实力,剑阁的镇阁之剑,分量很重,持有它也代表着剑的主人在江湖中的位置。
风天涯:是么。
燕孤鸣:你也是用剑的人,剑对于剑者来说有多重要,你该知晓。
风天涯又笑了一声,是么。
燕孤鸣:……风天涯长舒一口气,对燕孤鸣道:时辰不早了,还有要整理的东西,我先回了。
明日午时,我来找你。
她站起身,又伸手在琉璃夜身上点了几下,道:他到明晚也醒不来了,我走了。
风天涯出了屋,在漆黑的夜色中深深吸了口气。
她手掐着腰,摸到腰间空空的。
她笑了笑,往左山人的山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