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风天涯去镇上雇了一辆马车。
与左右山人的辞别花了不少功夫,风天涯好说歹说终于将燕孤鸣和琉璃夜拖了出来。
燕孤鸣伤势未愈,风天涯又不能将马车弄到山崖上,只能半扶半提地搀着浪人下山。
左右山人给了风天涯不少食物和草药,还告诉了她一条隐秘的出山之路。
从后山下去,有一条小道,虽然山路有些坎坷,不过马车还是可以过的。
从那里走会绕些远,但是可以避开封山的人。
风天涯笑笑,同左山人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躲着人走。
左山人哼哼两声,道:小老儿在这山里生活了几十年,山中多了什么人,闭着眼睛都知道。
风天涯道:好,我们就走你说的路。
左山人:小姑娘,一路小心。
风天涯跳下马车,朝两个老头深深鞠躬。
此番多谢两位前辈,大恩难忘,以后若有机会定当拼死相报。
哼。
右山人冷哼一声,左山人哈哈笑起来,以后有机会你带着相公回来看看便好了。
一定。
风天涯跳上马车,告辞啦!马鞭挥起,清脆的一声过后,马车朝南边驶去。
琉璃夜还晕着,被风天涯扔到马车最里面,燕孤鸣本是靠坐在马车中,可没一会,便掀开门帘出来了。
风天涯减慢速度,你做什么?燕孤鸣坐到前板上,靠着马车门边,闭上眼睛静静休息。
风天涯:你想睡的话去里面睡哦。
不然等下你在这睡着了,马车要是一晃把你弄下去了怎么办。
燕孤鸣没说话,眼睛也懒得睁,他伸手将风天涯的小手拉住,搭在自己的腿上。
风天涯撇撇嘴,将马鞭换一只手握住。
平稳静谧的山林中,风天涯与燕孤鸣安静地赶路。
虽无言语,可相握的手中散发的安稳与坚定,却为深秋的寒凉平添了一丝暖意。
这两人昨夜刚刚闹了脾气,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情意。
风天涯悠悠地赶着马车。
过了一会,她动了动手,道:蠢燕,你饿不饿。
燕孤鸣睁开眼,风天涯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包裹来。
这是左山人给我们带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嗯。
风天涯将包裹打开,取出一个馒头和几块咸肉给燕孤鸣。
燕孤鸣接过,没几口就吃完了。
风天涯笑着道:果然野人还要野着养,给你关那小屋子里,你吃的都变少了。
她又拿出一个馒头,燕孤鸣吃的没有刚刚那么快,不过也全部吃下了。
风天涯道:饱没饱?嗯。
感觉伤势如何。
无碍。
可还有疼的地方?……想不想睡觉?……风天涯明知道燕孤鸣不喜说话,自己依旧忍着笑一遍一遍地问他。
最后看着燕孤鸣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她笑出了声来。
哈,让你不说话。
这深山老林里,现下就我们两张人嘴,你闭上一张,剩我一张找谁说话去。
燕孤鸣看了她一会,缓道:我却是有些不懂了……风天涯:不懂什么?燕孤鸣哼笑一声,道:从前在天涯峰,你不一直是一张嘴,那个时候你要同谁说话。
风天涯:同天地说话。
哦?风天涯嬉笑一声道:那个时候天涯峰上没有人,我就同天地说话。
同天说累了就换地,同地说累了就换天。
燕孤鸣:那你现在为何不同天地说。
嗯?风天涯一挑眉,抬起小腿踹了踹燕孤鸣,还专挑了带伤的地方。
不过她力道掌握的很好,不会加重伤势,却偏偏让人觉得疼。
燕孤鸣腿疼得一缩,眉头皱起,眯着眼睛看着风天涯。
风天涯哼哼一声,再敢对师傅胡言乱语,小心惩戒。
燕孤鸣撇开眼,靠在车沿上休息。
他脸上的伤布已经全部拆下,之前风天涯劝他再养几日,但燕孤鸣执意拆开,风天涯也没有阻止。
风天涯侧过脸来看他,道:蠢燕哦,等下进城,我买个斗笠给你吧。
燕孤鸣睁开眼,冷然道:你要我盖住脸。
风天涯:嗯。
燕孤鸣咬了咬牙,将脸撇向一边。
你觉得这脸难看么。
风天涯:你觉得好看?燕孤鸣冷哼一声,既然你觉得难以入眼,自可以给我买个斗笠遮住。
风天涯嘻嘻地笑了两声,朝燕孤鸣的方向挪了挪,道:怎么,生气了?堂堂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在意脸皮。
燕孤鸣:是我在意么。
风天涯伸手拍拍他,道:别吃心,师傅见多识广,你这两道口子算得了什么。
我让你带上斗笠是为了行事方便。
燕孤鸣:行什么事。
风天涯挥动着马鞭,道:我私自从酆都手中救下刀首,艳楼众人一定会以你我为目标。
所以我们行事一定要隐秘。
而且我听说艳楼势力庞大,各地均有耳目。
燕孤鸣:那又如何。
风天涯:意思就是说,我们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你本就凶神恶煞,再配上这张脸,谁见了记不住。
燕孤鸣冷笑一声道:遮上了便记不住么。
想要找总是能找到,端看找的人是不是有心。
风天涯挑挑眉,也没有反驳。
燕孤鸣道:江湖路自古就是笔直的,杀人人杀,一条路到头。
风天涯撅撅嘴,没说话。
燕孤鸣坐起身,将风天涯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沉道:丫头,我知你不喜纷争。
但是行走江湖,不杀人便是善么。
你不杀人,也会有人想杀你。
你若一味的躲避,只会让敌人将试探变为真格,越发的猖狂。
风天涯:所以呢。
燕孤鸣的手微微用力,握在风天涯的手腕上。
他道:杀!风天涯:……半响,风天涯叹了口气,无奈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这一个字。
燕孤鸣道:一个字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再言他。
风天涯抬头,看着远处山林,幽幽荡荡,云雾缭绕。
她对燕孤鸣道:蠢燕,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的事,全然套在一个因果的圈子里。
你遇见一个人,救或不救,杀或不杀,全在一念之间。
可就是这一念之间的决定,却会开启下一段故事。
燕孤鸣:这个武林每天都在死人,死的太多太多,多到已经没有人愿意花费心思去考虑后果。
风天涯:武林是武林,你我是你我。
燕孤鸣: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我们身在武林,就要行武林的规矩。
风天涯:你若这样想,就永远只是武林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就算一时得胜,最终也会被这些所谓的规矩勒住喉咙,慢慢拉下,最后被江湖没顶。
燕孤鸣低沉道:那你道如何,躲避忍让就能长久行事么。
风天涯摇摇头,道:我不是让你忍,而是让你谨慎。
你活了三十年,也该知道木板和铁板的区别。
而且……风天涯顿了顿,接着道:有的时候换一种态度,换一种目光,在同一件事情上,也许也能看出不一样的结果来。
燕孤鸣冷然道:什么样的目光都是同样,浪人不可能放弃!你道因果循环,酆都断了我的臂,我要杀他的人,这就是因果!风天涯斜眼看着他,道:原来你的因果,只追溯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燕孤鸣眼睛一眯,冷冷道:什么意思。
风天涯:酆都断你的臂,你要杀他,这的确没话说。
但酆都为何要断你的臂……风天涯句句平淡,却又清晰无比。
他断你臂,是因为你去艳楼闹事。
你闹事,是因为你要救琉璃夜。
他被擒,是因为他对朝廷的贡品下手。
风天涯每说一句,燕孤鸣的脸色就黑下一分,说到最后,燕孤鸣已经怒不可遏,他赤红着眼睛瞪着风天涯,道:那又如何!浪人一生都在烧杀抢掠,三十年是,六十年依旧,你到现在才知道么!?风天涯道:才知道又如何。
燕孤鸣一字一句,你想反悔么!?风天涯挠挠脸,道:你让我反悔?燕孤鸣攒紧手指,手臂一拉,将风天涯整个拎了过来,他厉声道:你敢——!风天涯毫无防备,被他拉了个满怀,她倒在浪人坚硬的胸膛上,咯吱咯吱地笑。
蠢燕啊,冷静点冷静点。
燕孤鸣恶狠狠地喘着粗气。
风天涯放下马鞭,双手放在身侧,撑起身子,头探到燕孤鸣的脸前。
她与他贴得很近,近得都能嗅到浪人脸上淡淡的血腥味。
嚷什么啊,师傅又没说什么。
她轻轻开口,蜻蜓点水一般在浪人的脸上啄了一下。
燕孤鸣僵硬地干坐着。
我没后悔,也不会后悔。
以后莫要再这样说了。
她抬起一只手,将浪人的大手拉过来,敲敲打打间,随口道:至于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也不必太在意。
我说的是我想的,你做的是你想的。
她轻松道:我说服不了你,你也改变不了我。
显而易见的事实,让燕孤鸣也无话可说。
不过……风天涯话锋一转,笑道:这也影响不了我们在一起。
燕孤鸣看着面前的笑脸,半响,轻叹一口气。
他手臂一弯,将风天涯翻身拉下,躺在自己的身上。
伤呀伤呀。
风天涯叫道。
燕孤鸣手一用力,将她话头截断。
无妨。
嘁。
风天涯扭扭嘴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马车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中,朝着南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