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阶而上,一座简朴陈旧的小院藏于青峰梅林深处。
风天涯本也没觉得梅月居会同艳楼一样华贵,但现下这座小院子却也朴实得出乎她的意料。
别说艳楼,这座小院甚至还不及城镇中普普通通的民居。
要说跟哪处相像的话,风天涯只能举出她的天涯峰了。
不过,风天涯站在梅月居前,环顾四周。
她心道,这里青砖灰瓦,朴实无华,但是却别含一番沉静之意。
同天涯峰不同,人站在天涯峰上,感受到的是辽阔与豁达,而站在梅月居面前,人只能感受到孤寂,没有亲朋,没有邻里,甚至连鸟兽都少有声息——铺天盖地的孤寂。
梅月居前,有一小片梅林,此时正值深秋,梅树上结了点点的花苞,陈旧颓靡的深红,点缀在周围枯黄衰败的树林间。
珑玉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院落的木门,转头对众人道了一句,来吧。
琉璃夜跟在珑玉后面,走了走了,赶了这么久的路,身子快要散掉了。
珑玉你快预备些好酒。
风天涯扶着燕孤鸣也进了院子,她看着前面两人,小声对燕孤鸣道:燕子,你以前在这里落过脚?燕孤鸣:怎了。
风天涯:这里真不错。
呵。
燕孤鸣低声笑了一下,风天涯感到他胸口轻轻的颤动。
怎么了,你笑什么。
燕孤鸣低声道:你知道这家院落原来住着何人。
风天涯:我哪里知道。
燕孤鸣:这里原来的住户是一个疯子。
风天涯惊道:疯子?嗯。
燕孤鸣道,是一个疯子,一个疯了的老尼姑。
那老尼姑练了一种邪门的功夫,后来走火入魔,功体大损。
每到月圆之时,便会祭杀一名童子,饮血疗伤。
你看到门口的那片梅林了没有,每棵梅树下面,都埋着一具童子尸。
……风天涯听得哑口无言,半响道了一句,梅月居之名,该不会是这么来的吧。
燕孤鸣低声轻笑两声,算是作答。
现在你知道,为何这附近没有人烟了。
风天涯干呵几声。
梅月居听起来如此柔媚风情,想不到居然源自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她对燕孤鸣道:那现在老尼姑人呢。
燕孤鸣:死了。
风天涯瞥了他一眼,燕孤鸣毫不隐瞒。
是我杀的。
风天涯道:有人出钱买她的命?燕孤鸣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想杀的。
风天涯点点头,道:很好,这老尼作恶多端,你杀的对。
燕孤鸣:因为我想要这间院子。
风天涯:……风天涯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燕孤鸣的脾性,她拿手肘敲了敲燕孤鸣,道:为何想要这间院子。
燕孤鸣犹豫了一下,道:这里人烟稀少,也较为隐蔽,我要将……将珑玉安置在这里。
原来如此。
风天涯道,不过这里这么偏僻,门口还埋着一堆人尸,珑姑娘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怕么。
燕孤鸣:呵,她当然不会怕。
说话期间,珑玉已经将人带到房间门口。
这座小院落一共只有两间住房,珑玉对燕孤鸣道:燕郎,你和风姑娘住在这里吧。
燕孤鸣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多谢。
风天涯朝珑玉行了个礼,便扶着燕孤鸣进了屋子。
门口,珑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关上的房门,转身便要离开。
可刚一转身,便与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的琉璃夜四目相对。
琉璃夜朝外面抬了抬下巴,珑玉低敛眉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向门外走去,出了院门,才开口说话。
琉璃夜道:你看出来了。
珑玉脸上并没有过多的神情。
你指的是什么。
吁。
琉璃夜白开一眼,道:女人就是喜欢装傻,你说我指的是什么。
珑玉:我看出来了。
琉璃夜细细地看着珑玉,似想抓住她脸上每一丝每一毫的表情。
珑玉察觉他的目光,轻笑一声,缓道:你怎么这般看着我。
琉璃夜摇摇头。
珑玉转过身,又道:小弟,你可知,我从前觉得浪人的身边注定是留不下什么人的。
琉璃夜:的确。
珑玉:就算一时忘情,也会有淡然的一日,就像他对我……而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天下,才是浪人最后的归宿。
她说着说着,轻轻低下头,墨黑的眼眸看着地面上一片干枯的树叶。
但是人啊,恣意一生,终究还会有累了的时候……琉璃夜:浪人很少会累。
珑玉:很少,也就是说还有。
琉璃夜哑然。
珑玉淡淡道:如果一个累了的人,连一处歇脚的地方也没有,是不是太过悲惨。
珑玉转过头,看着琉璃夜,风中散发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不只是他,还有你……小弟,阿姊老了,不愿走了,阿姊就等在这里。
琉璃夜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老么,按年岁来讲,她的确不再风华正茂。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琉璃夜走遍大江南北,阅人无数,他见过那么多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同珑玉相比。
而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以如此卑微的心态,在这荒山野林里,独自度日。
这样想着,琉璃夜心底竟窜出一股火气来。
他两步上前,站到珑玉面前,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气么!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他为了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连一步都不愿踏入梅月居,你难道不怨恨么!?琉璃夜火气冲天,珑玉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静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琉璃夜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淡淡的水纹。
他回来了,已经够了……珑玉说完,向后退了几步。
对琉璃夜道:我去镇上打些酒,你在这里等着。
你……珑玉顿了一步,又说了一遍,你在这里等着。
这一句,话中柔软依旧,却在柔软之中隐含一股不容拒绝的狠戾,琉璃夜似乎是追寻到了过去的记忆,一下子就把嘴闭上了。
送走了珑玉,琉璃夜砸吧一下嘴,摇摇头。
女人啊……没过多久,珑玉提着酒回来,两个浪人见了酒就像濒死的鱼见了水一样,忘我地喝起来。
燕孤鸣身上还带着伤,不过风天涯没有劝阻他,珑玉也没有,琉璃夜更没有。
珑玉似乎是知晓他们二人的酒量,打了整整四坛酒。
屋子外面,院落中间有一处小石桌,石桌很矮,没有凳子。
燕孤鸣与琉璃夜二人坐在地上,一人捧着一坛酒,不停地饮。
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大块石头,石头面十分平坦,看起来是供练功之人调息打坐用的。
放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
风天涯不想喝酒,便在大石头上躺着看天。
另一边,珑玉安静地坐在两个浪人的身边,她也不喝酒,只是安静的坐着。
整间院落中,只能听到琉璃夜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已经有些醉了,嘴里乱七八糟没有章法地乱说些什么。
风天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完全没有听出他在说些什么。
另一边,珑玉和燕孤鸣皆是一句话都没有,风天涯没有朝那边看,不过她想也想得到那老燕子一脸的面无表情,冷冷硬硬地饮着酒。
山里静极了,天边的月也亮极了。
即使门口有那惨不忍睹的尸林,关上院门,院子里面的月却一如天涯峰上的静谧。
风天涯看着看着,慢慢闭上眼睛。
她喜欢这里。
这里有一股,让她想要留下的气韵。
夜近三更的时候,两个浪人终于醉了。
珑玉站起身,将东倒西歪的琉璃夜扶起,琉璃夜嘴里还在嘀咕些什么,旁人听不清,只有珑玉在不停地对他说好,好……,就像是在哄没长大的孩子。
风天涯睁开眼,坐起身,看向珑玉。
她一身灰白的衣衫,在月色下,显得更加的飘忽轻柔,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珑玉将琉璃夜靠在石桌上,靠稳之后,她又去扶燕孤鸣。
她的手很稳,虽然手臂看似纤细无力,可她的手非常稳。
只有在碰到燕孤鸣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不可清见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却也只颤抖了一下。
再抬眼时,珑玉发现那个小姑娘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晃荡着小腿,正在看自己。
风天涯的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风天涯见珑玉看过来,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珑玉:你若不喜,便过来自己抬吧。
风天涯:我为何不喜哦。
珑玉看着她,轻道:他不是你的心上人么。
风天涯:不也是你的么。
珑玉微诧,看着风天涯,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风天涯跳下石头,走到珑玉面前。
珑玉比她高一些,她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她,道:你喜欢他,对吧。
珑玉看着面前的小人儿,半响,轻笑道:心思倒是很细。
不不不。
风天涯一边摆手一边摇头,道:我也是受过高人指点的,不过在那之后,我发现我好像懂了些。
珑玉:懂了什么。
风天涯:这个哦。
珑玉:哪个。
风天涯:就是这个哦……呵呵。
珑玉见她天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她一笑,眼睛淡淡地弯起来,似乎整个夜都跟着温柔了。
风天涯呆呆地看着她,道:你真好看。
珑玉:是。
风天涯嘿嘿地笑了两声,道:蠢燕真有运气。
珑玉轻声道:有别的女人心属他,你不难过么。
风天涯:若谁都不喜欢他,我才要难过。
夜风静静地吹,过了许久,珑玉终于又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风天涯的头发,一句话也没有说。